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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的棚戶區被連綿不絕的細雨澆冷了大半。
前幾日這里還擠滿了趕不上住城內旅店的旅商和散工，如今魔王軍逼近王都的消息傳開，人們大多匆匆逃離，留下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窩棚和散了架的木板攤子。
雨水順著沒收好的油布淌下來，一串串地在泥地里匯成小片的水潭。
一處還算完整的窩棚底下，兩個孩子擠在那躲雨。
格雷從懷里掏出用布包著的半塊麥餅，掰了一半遞給莉莉婭。餅早已硬了，邊上有些發霉，他用指甲把霉的那塊摳掉，小心地吹了吹，這才遞過去。莉莉婭接過來，就著棚檐滴下的雨水，一口口往嘴里送。
雨不大，落在油布上嗒嗒地響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，再就是風聲，顯得冷清無比。
格雷咬著餅，嚼了好一會兒也沒咽下去。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滿是泥的腳，半晌才小聲開了口。
“莉莉婭……我們為什麼要跑啊？”
莉莉婭連頭都沒抬，白了他一眼。
“不跑等死嗎？傻瓜。”
莉莉婭小塊小塊地掰著麥餅，聲音里沒有半分在菲妮克絲面前那種怯生生的小心翼翼，干脆得近乎冷硬。
格雷縮了縮脖子，又小聲說︰可是……菲妮克絲姐姐對我們挺好的。
莉莉婭的手頓了一下。下一瞬，她伸手把格雷手里剩的那半塊麥餅搶了過來，塞進自己嘴里。
“福利院的人一開始對你也不錯呢。她嚼著餅，話從牙縫里擠出來，“你怎麼不留下？跟著我做什麼。”
她看都沒看格雷一眼，只是盯著前方的雨幕，面無表情地嚼著搶來的餅。
格雷急了。他蹲到莉莉婭面前，兩只手搭在她膝蓋上，臉上寫滿了認真，剛要開口說什麼，莉莉婭嫌惡地把身子一扭，躲開了他的手。
“把你的手拿遠點，髒死了。”
格雷沒有生氣。他收回手，在褲腿上胡亂蹭了蹭，蹲在原地，臉上的焦急比方才更甚。
“我、我是因為……才……”他低下頭，盯著自己蹭過泥的掌心，聲音越來越小，像是有什麼話梗在嗓子里，怎麼都說不順暢，“唔……我答應過的，答應過救你出來的。我答應過你的。”
“我們現在不是已經逃出來了嗎？”莉莉婭嚼完了最後一口餅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語氣里甚至帶了點笑意，恭喜恭喜。所以……你為什麼還跟著我呢？
格雷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雨水順著棚檐滴在他肩頭，他也沒去擦。
我……喜歡莉莉婭。
聲音很小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把自己攢了很久的東西，一點點從胸口掏出來。
和你在一起很開心……真的。
莉莉婭沒有接話。她只是下意識地把目光瞥向了別處，盯著巷子盡頭灰蒙蒙的雨幕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我願意一直保護你的。格雷抬起頭，聲音雖然還在發抖，眼神卻很認真，讓我做任何事都可以……我只想跟莉莉婭你在一起。
他的話突然停了。
莉莉婭的食指，輕輕抵在了他的嘴唇上，把後面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，全都堵了回去。
“你很喜歡我是吧，格雷。”
格雷愣了一下，點了點頭。
“願意為我做任何事？”
莉莉婭的臉上浮起了笑容。她的目光牢牢鎖在男孩臉上，那雙眼楮里盛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滿足，又像是別的什麼。
“願意……”
那麼……
一行淚水從莉莉婭的眼角滑落，順著臉頰淌進了嘴角的笑紋里。她側著頭，雨聲嗒嗒地落著，那張帶淚的小臉上，笑意卻沒有半分消退。
“能為我去死嗎？”
………
雨還在下。
莉莉婭在巷子里拼了命地跑，光著的腳踩進泥窪，濺起的渾水打濕了小腿，她也顧不上。身後的窩棚區越來越遠，她沒有回頭看一眼。
而在巷子另一頭，披著金發的女子皺著眉，目光淡淡地望向莉莉婭消失的方向。
雨水打在她白皙的臉上，順著下巴滴落，她連眨眼都沒有。左手隨意一松，一具小小的身體從她手里滑落，悶聲摔在泥水中。男孩的脖子折成了不該有的角度，瞪大的眼楮里還殘著雨水。
他的牙齒，到死都咬著金發女子的袖口，死死的，沒有松開。
金發女子低頭瞥了那具尸體一眼，卻沒有絲毫在意。
瞬間，她消失在了原地。
莉莉婭在逃跑，在拼命地奔跑…她顧不得視線被雨水模糊，腳下坑坑窪窪的路面讓女孩顯得有些跌跌撞撞。
一聲驚呼，莉莉婭收不住腳，跌坐在泥水里，濺了滿身的髒水。她仰著頭，渾身濕透，目光卻沒有散，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。
那道金發的身影正立在了她面前。雨絲落在那張漂亮得不真切的臉上，像是給她蒙了一層紗。
“好久沒見了，莉莉婭，你還是那副讓人討厭的樣子。”金發女子微微歪了歪頭，語氣像是在跟一個不听話的孩子說話，“可真是讓我一頓好找啊。”
莉莉婭沒有回話，只是撐著泥地，慢慢挪開了幾寸。
“跟我回去。別讓我生氣。”金發女子笑了一下，那笑意沒有到眼楮里，“你的同伴已經死了，那個小男孩……嘖嘖，你還真是個魔鬼呢。”
莉莉婭的手在泥里攥緊了，指縫間擠出渾濁的水。她慢慢站起身，膝蓋上的泥水順著小腿往下淌，她也沒去擦。
“你把格雷怎麼樣了？”
她的聲音發著抖，臉上浮起了焦急與關切，那雙眼楮瞪得很大。
“他……你殺了他？”
“嗯，是個忠心的小騎士。”金發女子歪了歪頭，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，“我沒有給他太多痛苦。這是起碼的尊重。”
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不好，格雷才會……”莉莉婭低下頭，肩膀一抽一抽地顫著，聲音碎成了片。
“听話，莉莉婭，跟我回去。”金發女子向前邁了一步，聲音輕緩，像是在哄，“你再怎麼掙扎，也只是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罷了，這點你應該很清楚。”
莉莉婭低著頭，肩膀漸漸不抖了。她向前走了半步，像是認了命。
然後她笑了。
那張沾滿泥水和淚痕的小臉上，忽然綻開一個和她年紀全然不符的笑。她抬起頭，嘴角咧開，直直地看進金發女子的眼楮。
“我可不會跟你回去。大不了你把我殺了。”
金發女子沒有動怒。她打量著眼前這個渾身泥水、笑得倔強的孩子，反倒也輕聲笑了起來。細雨落在她金色的發間，襯得那張臉愈發不像活人。
“真是個小滑頭。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殺了你的。”她收起笑意，目光沉了沉，“只不過……看來我又著了你的道啊。”
她說完，慢慢轉過頭，望向巷口的另一端。
街角處，一個紅頭發的女孩正抱著法杖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