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钩从陆沉舟左肩穿过，钩尖在背后弯住。另一枚长钉贯进右脚，将靴底连同血肉钉在正在下沉的台面上。
穹板、三具黑骨卫和整座第二台的重量一齐落向第五刃。刀身先弯，第三处崩口又掉下一角，陆沉舟右腕随之一沉。此刻拔刀，刀下白髓会合回黑缝，门外才露出的暗路也会被压死。
他让左肩继续吃钩，右脚继续吃钉，托山臂抵住穹板，右手只把第五刃压得更深。
三具黑骨卫沿刀两侧扑来。它们每抓住一寸白髓，落在刀口上的重量便多一层。陆沉舟没有追着砍骨卫。他等三具骨身都扣紧刀下裂面，等肩钩、脚钉与刀锋真正连成一处，识海里的百倍熟练度才沿这条已经压过血肉的路落下校正。
第五刃成了整座台唯一咬住的地方。
无名承台成形。
陆沉舟翻腕。压进肩、脚与刀口的重量顺着旧斩痕折回，第二台斜面整块掀起。三具黑骨卫脚下同时一空，护台弯骨在倒压中折断，连同穹板一起滚入黑缝。
黑柱从中裂开，一片两指宽的干净白髓落上刀背。陆沉舟伸手去取，台底却先探出一只白骨手。五根骨指扣住白髓另一端，借整台下坠猛地一扯。
白髓沿原有细裂断成两半。
陆沉舟把抢回的半片裹进布带，反手掰断肩后骨钩，又踩住台面拔脚。钉尖离肉时，靴内立刻积起一层血。他落下第一步，右脚便在灰里印出一个缺口。
断枪人正拖着割线残卒往门外退。割线残卒的腕骨被门框尖骨贯穿，黑线缠进伤口，身体每挪半尺，线便将他往第三台方向拖回去。断枪人胸前的铁芯挤得发响，他用仅剩的半截枪杆撑住门沿，杆身弯得几乎贴上小臂。
第三台已经转过来。
一只白骨手越过门槛，先扣割线残卒的腕，再将黑字压进他胸前。那块写过旧名的薄牌从血里浮出来，一根牌钉随即落下，要把人影一起钉进台底。
断枪人抓住同伴后领。枪杆却在门沿上崩开一条长缝，铁芯从裂口露出半寸。他若继续用力，最后能杀人的这截铁便会断在台里。
他把铁芯咬进齿间，空枪杆仍横着，替割线残卒挡住下一次下坠。枪皮彻底裂开，尖端滚入黑缝，只剩一段弯杆抵在他掌中。
割线残卒回头看了一眼。断枪人满口是血，铁芯却没有掉。他抬起能动的手，五指摸到胸前牌边，顺着钉入皮肉的黑线往外拔。
牌钉每退出一点，肩胛便被拖低一寸。白骨手再次收紧，割线残卒的膝盖撞上台沿，旧名牌在掌中割开四道深口。他咬住一口气，猛地将牌从胸前扯了出来。
陆沉舟的刀随之落下。
无名承台只压了一次。刀尖咬住第三台真实落下的台沿，斜面朝门缝翻过去，追着活人的白骨手被自己的台壳压住。陆沉舟横刀一割，牌后粗黑线断开，割线残卒与断枪人一同滚出门槛。
旧名牌在割线残卒掌中裂成两半。他将一半压进门框旧缝，血掌抵住牌背。另一半还缠着未断净的黑线，正往第三台里缩。陆沉舟以刀尖挑断线尾，半块牌连着黑线滚入闭合骨缝，再没回到任何人手中。
断枪人从齿间取下铁芯，用弯枪杆裹住，转身顶开侧面一块垂骨。他只替自己凿出一条能容肩膀过去的窄隙，迈进去之前，用枪尾将割线残卒脚边的碎骨拨开。
割线残卒靠住门框，胸口血淌过腹甲。他撕下衣摆压住空下来的牌口，又将掌中半牌往门缝里送深一寸。断枪人的脚步已转进侧隙，铁芯敲着弯杆，一声一声远去。
第三台失了活柱，台内白髓一阵翻涌。
深处那团无脸黑影终于从柱后站起。白骨沿它两侧合成肩臂，胸前层层护住，掌上却托着一小块没有黑丝的白髓。
它将白髓推到三步外。
落印。白髓归你，前三台也归你。
带刺白印从它胸前浮出，尖端朝向陆沉舟右胸。印后那只护胸骨手微微挪开，露出一线黑白相间的骨光。
陆沉舟看的是那线骨光。
半片无名白髓已经到手，台监掌上的一块也不够补刀。被它护住的东西能让三台同时闭合，价钱远高于一个空名位。
台监见他不应，另一只手指向门框。割线残卒掌下那半块旧牌立刻浮起一角，门缝里的黑字沿他指骨往回爬。白骨又指向侧隙，断枪人头顶便落下一层薄骨，弯杆被压得更低。
你落印，他们守门。
白髓悬在台监掌上，离陆沉舟又近半步。它给出的生路一头系着骨片，一头系着门外两个活人。只要白印留在胸口，以后谁站哪道缝，哪件东西能带走，都要先经过这副骨身。
断枪人听清了，牙关咬紧铁芯。他没有回头求人，只将弯杆换到左肩，以背扛住落骨。割线残卒也把半块旧牌压得更深，黑字烧进掌纹，焦味从指缝里冒出来。
台监等着陆沉舟看那两处。
陆沉舟的目光仍停在它护胸的手上。它越急着拿门外人添价，胸后那件东西便越值得剖出来。
他抬起第五刃，刀尖没有去碰台监递来的白髓。白印却沿刀侧滑来，贴进右胸旧伤。冷刺钻开皮肉，一条白线立即穿向台监胸后。那线牵得越深，护胸骨手后的黑白光便露得越多。
陆沉舟让它再进一寸。
台监胸腔内果然浮出拳头大的核影。陆沉舟右脚发力，带血靴底刚离原处，门外水桶忽然被落骨撞翻，冷水从门槛斜着泼进来。断枪人也在侧隙里敲断一根垂骨，水光与枪响同时掠过台监身后。
核影慢了半拍。
水里映出的黑白光向左晃，台监胸内那团却向右。陆沉舟的刀已经递出半尺，才看清自己追的是一层回声。真正的细光贴着第一台旧裂往后退，刚才那一寸白印则已咬进肋缝。
台监五指合拢。
台主。
白印向陆沉舟骨上收紧，要把右胸变成它的新柱位。
两侧骨墙也在同一刻前移。假核将刀势骗去半尺，台监借这半尺合住陆沉舟退路，一根细骨从右肋下穿入，卡住白印边缘。冷意沿肋骨直钻心口，他再慢一息，印便会长进骨缝。
陆沉舟反转刀尖，沿印底刺进自己的血肉。他没有避开肋骨，刀锋贴骨剜过，将那片带刺白印连皮带肉削了下来。
血一下涌满衣襟。
割下来的肉片还连着一截白刺。陆沉舟用拇指将它从刀尖推落，右胸随动作再开一道口。台监护胸那只手第一次往后缩，掌上的白髓也轻轻一抖。
被误认的核影也随白印熄灭。陆沉舟右手按住伤口，左掌托刀，眼睛仍盯着水里那道退向后方的真光。
台监托着白髓的手缓缓收回。
留下，伤便止。
它又把白髓往前送了一次。骨片上的冷光正对陆沉舟胸口，离伤只有两步。陆沉舟将削下来的血肉甩到它脚下，第五刃从血上碾过，刀尖指向第一台后方。
台监没有立即动手。它把另一只骨掌压向门框，割线残卒胸前空下来的牌口顿时往里陷。半块旧牌被他的血掌按得咯咯作响，黑字却还在往腕上爬。
一人留柱，两人过门。
断枪人在侧隙里停了一步。他看见割线残卒被门框推得弯下腰，铁芯从齿间落回掌心。他若退回来，刚挤开的窄隙会闭；继续走，门边的人就会被压进第三台。
弯枪杆擦着骨壁转了个方向。
枪尾越过门槛，抵住割线残卒腰后。断枪人自己仍站在侧隙里，只以那截随时会断的杆替他撑住半寸。铁芯攥在另一只手，没有递给台监。
割线残卒借半寸空隙抬起胸口。他把额头顶在门柱上，重新收紧掌根。旧牌下的血被挤出来，顺门缝滴到台监脚前。
台监低头看见那滴血。它开的价还悬着，门边的人却已经先从它掌下抢回半寸。
台监掌骨猛然握碎那块白髓。
白屑没有落地，全被前三台吸回。裂黑柱抬成肩骨，翻倒的第二台壳合成胸甲，第三台脊柱从后方穿出，三处残骸在台监身上扣成一副庞大骨身。它不再藏核，也不再让路，向前一步踩碎了刚才摆出的白印。
侧隙立刻收窄。断枪人将铁芯塞回衣襟，弯杆卡进骨缝，先把自己的身体挤过去。门框外，割线残卒掌下半块旧牌被震得翘起，他用额头抵住门柱，腾出血手重新按牢。
台监第一拳砸向陆沉舟。
陆沉舟举刀硬接。右胸伤被震开，鲜血顺刀柄淌进掌纹，第五刃第三处崩口又向刀腹吃深一线。台监胸甲也在这一撞里裂开窄缝，藏在后方的真光朝第一台旧裂缩去。
断枪人手里的弯杆随拳风折成两截。抵着割线残卒的那一段落地，他立刻用靴底踩住，免得断端反弹刺进同伴腰里。侧隙因此彻底合拢半边，将他左肩夹得见骨。他没有再取杆，只护住掌中铁芯，从剩下的窄口硬挤出去。
门框外，割线残卒失了腰后的支撑，胸口再次向台内陷。他把膝盖插进门缝，旧牌压在掌下，另一只手将断枪杆拨到门外。那根杆已经保不住任何台位，至少还能让伤腿的人出门时撑一下。
它立即侧身，用整副骨身护住那条退路。
陆沉舟却将右脚踏回仍在流血的钉孔上。骨身越重，这一脚下的实压越清楚。他不再追水影，也不追白线，只让青黑圣相从背后托住刀背，本体右手压刀，借台监亲自落下的重量定住它。
庞大骨身向内一扣，想把刀与人一同封进胸甲。陆沉舟顺着它合拢的方向前送半步，第五刃贴着裂缝贯入。
刀锋穿过胸甲，撞上真正的黑白骨核。
一刀到底。
骨核被从中贯穿。台监抬起的另一只手停在陆沉舟头顶，三台骨身先从胸口塌下，随后沿肩、脊与双腿一节节散开。压向门外活人的白线同时松掉，割线残卒手下的旧牌落回门缝，断枪人也从侧隙里拔出了弯杆。
门框没有再抓人。割线残卒抬起压牌的手，掌皮已经和焦黑牌面粘在一处。他沿牌边慢慢撕开皮肉，把半块牌重新按平。断枪人从门内拾起那截断杆，横到他脚边，自己则坐下拔出夹在肩口的骨片。
他只剩掌心那截铁芯与两段废杆。刚才替人顶出的半寸，已经把枪最后一层完整外皮折没了。
台监的头骨滚到那片带血的白印旁，骨口张了两次，只吐出一小块指甲大的硬白骨粒。
陆沉舟以刀背接住骨粒，又从裂开的胸腔里挑出被贯穿的纯髓核心。黑浆从核孔往外渗，他用布带将纯髓裹严，把硬骨粒卡在半片无名骨片裂边，再一同扣紧。
刀往下一沉，他右手没能立即收住。割线残卒从衣摆内侧撕下一条干净窄布，放在门内的灰上，手仍压着那半块牌。
陆沉舟用刀尖勾过布条，替掉浸透黑浆的旧结。右胸血沿腹侧流进靴口，他咬住布尾收紧，抬眼时，断枪人已经用弯杆挑开台监残骨，给自己留出回门外的空隙。
弯杆碰到一截仍亮着白光的指骨。断枪人停了停，以杆尖将它拨到陆沉舟刀前，没有伸手去摸。陆沉舟一刀剖开指骨，里面只有被污髓烧空的白壳。他将空壳踢回残骸，断枪人便拄着杆从旁经过，肩口的血一路滴到门外。
前三台安静下来，门外旧装置却在冷灰下咬合出声。
归钉桥下的黑槽自行裂开。槽底一圈冷透的火纹被余下白髓照亮，空炉口随即推到斜路边。吸力一到，布带里的纯髓核心向前猛撞，连右胸伤血也被扯出一缕。
割线残卒掌下的旧牌也被吸得抬起。他用受伤的手压不稳，干脆将胸口抵上门框，整个人挡在牌后。断枪人已经走出侧隙，听见牌响，便把废杆从门外横进来，杆头压住牌角，随后将掌中铁芯藏回衣内。
冷炉没有理会两件旧物。它盯的是陆沉舟腰侧刚取出的纯髓，骨齿开合得越来越快。
陆沉舟抬脚踩住炉沿，第五刃横进骨齿。已经缺损的刀腹被两排炉齿咬住，刃上又响起一道细裂。冷炉仍往里拖，他便压下青黑圣相，让六条手臂一起托住刀背，将炉口硬挡在半尺之外。
纯髓在布下跳了三次，没进炉。半片白髓骨片和硬骨粒互相卡住，也没从结里滑出。九孔臂骨第三孔仍是一团冷黑。
两枚炉齿承受不住刀压，先后崩断。刚亮起的行进纹从外向内熄灭，百兽洞府只在总链上晃了一下，重新钉死在原处。
陆沉舟拔出第五刃。第三处崩口已经咬进刀身，冷炉缺了两颗齿，仍张着空口。
它缺的是火。
斜路深处，一线暗红贴着冷灰爬来。陆沉舟把封好的纯髓扣回腰侧，刀尖先一步压住那线红光。车轮碾骨与铁钩拖地的声音，正从第四台后的赤骨路上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