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还在落灰。
先前余震已经把门槛外的骨面压成一条窄坡，白髓线沉在坡边，不再往主炉伸。坡只容一人通过，守车役夫便把车轴留在门墙后，先扶伤者过去。七辆贡车一辆没动，断臂车厢下的裂鼻獒也只抬了抬头，继续压着车板。
门框上的半截合令副片被震得翘起，死槽仍张着。陆沉舟从右袖取出裂黑令芯，压了进去。骨齿一咬，冷芯连同副片一起裂死在槽中。门框黑线缩回骨缝，没有新城名，也没有字再往残卒腕上爬。
割线残卒随即把残线钉在死槽旁，咬着布尾给穿透的手背收紧伤口。
门我守。
断枪人把弯枪卡进坡侧骨缝。守水残卒拖桶给伤者让路，扯牌残卒则抱着几块焦黑旧牌，回到第一台旁一片片埋进冷灰。四个人各占一处，谁也没向陆沉舟靠。
四耳绕开窄坡，伏到桥外另一侧。它左前爪还在滴血，背朝深门，只把四只耳朵朝着不同方向。
乌九仍坐在控制石后，折腿被束手索固定，右掌五个旧钉孔淌着血，左手却重新压住兽纹。
陆沉舟问：洞府走得了吗？
乌九按了按熄灭的行进纹。
没火，走不了。
陆沉舟把封好的纯髓骨片扣回门钥旁。
乌九盯着他的手：我也不跟你。桥还在我手里。
他把左掌往下压了一寸。微光沿桥骨绕过一周便灭，行进纹始终没亮。
陆沉舟没碰控制石。他转向深门，后六台仍沉在暗处，冷炉里一片黑。
第四台黑柱下忽然渗出暗红火光。它贴着冷灰扑向炉口，腰侧的纯髓布束随之一震，拖得陆沉舟右胸重新见血。
陆沉舟按住骨片，一脚踏进灰中。第五刃将那点火逼出骨齿，黑柱根部便裂开一张火口。赤骨窄路从台后探来，车轮碾骨与铁钩拖地的声音一同压近。
门墙后的役夫立即压住七辆贡车。最前一辆车轴只挪了半寸，守车人便用肩背顶回原位。裂鼻獒从断臂车厢下抬起头，鼻梁伤口皱起，前爪已经按住车板。
十二个背火人先走出火口，赤骨签全钉在后颈。护签老者用双手挡着签边，短发女人一路盯着右侧骨缝，队尾那人则拖着昏沉同伴，自己背上的火已经快灭。
六名量火卒提钩夹在两侧，后面是一辆罩黑帘的长车。车轮每碾过一处赤骨，冷炉前的火便亮一分。瘦长男人坐在车旁窄辇上，暗红骨衣压着一册火籍，指间骨笔烧得通红。
他的目光先扫过冷炉，再扫过陆沉舟的伤口，最后停在门墙后的七辆贡车上。
冷炉占路，白髓照火，七辆封槽车压在桥后。
骨笔在黑页上点了三次，每点一下，背火人颈后的签便跟着发亮。
首税，纯髓一块，贡车一辆，活薪三人。
陆沉舟握着第五刃，刀尖仍压在那根热线前。
你算谁？
瘦长男人把骨页翻开。第一页嵌着一根拇指长的赤骨，骨面刻满烧焦的小字。
黑山火籍官，焦无夜。
他用骨笔点了点冷炉。
黑山的火，一缕也得记在我的籍上。你想点炉，就交首税。纯髓归母火，车归薪数，三个人替你背火。往后火灭一次，再补一次。
焦无夜把骨笔按进黑页。暗红火光顿时扫过冷炉、车轮和坡边伤者，炉口张开，纯髓布束也向前一顶。乌九掌下冒出白烟，他仍用左掌压着兽纹，没让火光越过自己的桥权。
焦无夜的骨笔在七辆车上方点了一圈。
车很多，人也够。你交得起。
陆沉舟的视线越过他，落在罩帘长车的轮轴下。桥底热线通向那里，却在车前分成七八股，分别缠向量火卒和背火人的签。
焦无夜看他不答，骨笔转向门墙。
一名量火卒提钩上前。钩尖越过窄路，没有先取陆沉舟，反而对准门墙后抬伤者的灰发役夫。另两名量火卒散开，钩槽里的红光分别咬向第一辆贡车和水桶旁的伤者。
守水残卒拖起木桶，退到白髓窄路外。灰发役夫把伤者压到车轮后，自己抓起一根断车杠。七辆车各有人扶住封槽，站位乱，手却都留在自己的车上。
焦无夜瞥了一眼，骨笔在黑页上划下一道红痕。
先让他看看火怎么续。
提钩的量火首卒转过身，一把抓住队尾那个火签发暗的背火人。那人肩上还搭着同伴的手臂，手指收紧，先把昏沉的同伴推给短发女人，随后才护住自己的后颈。
火钩从他手肘下穿过，钩尖扎进背脊。
量火首卒拧动钩柄，细槽贴着脊骨张开。背火人的腰当场弓起，膝盖砸在赤骨路上。乳白骨髓沿钩槽被抽出来，红火从钩柄一路烧进他背后的火签。
他还在抬手，想碰一下被推走的同伴。五指离那条垂下来的手臂只差半尺，量火首卒又拧了一圈。
脊骨里响起一串断裂声。
那只手落下去，掌心朝上，指缝里还卡着一小截给同伴束伤用的黑布。
火签亮了。
人伏在路上，再也没抬头。
被推走的同伴在短发女人怀里醒了一瞬。他摸到肩上空了，便伸手去够地上那截黑布。手臂抬到一半，又因伤重垂下。短发女人用脚把黑布勾近，俯身时视线扫过量火首卒腕上的火线，随即把黑布塞进同伴手里。她没哭，也没再看尸体，只把同伴拖到更靠近右侧骨缝的位置。
昏沉的人攥住黑布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他看不见伏在火路上的同伴，只能摸到布边还没打完的结，便反复去穿那个结孔。短发女人让自己的肩挡住他的视线，拖动时专挑没有红光的骨面，哪怕多绕半圈，也不肯让他的背签擦过量火卒的钩尖。
量火首卒用靴底把尸体踢正，方便钩槽里的最后一点白髓流尽。尸体翻过来，那只朝上的手也跟着垂下，五指在赤骨路上拖出五道血痕。
量火首卒踩住尸体，抽回火钩。钩槽里剩下的白髓很快烧红，沿着小火签流进后方长车。焦无夜低头翻过一页，用烧红骨笔在一列小字后点了一下。
薪数少一。首税再添一个。
骨笔从死者名字旁移开，落到昏沉同伴背上。那枚暗淡赤签随即发亮。短发女人侧过身体，把人完全压进右侧骨缝的阴影里，自己后颈的签却露了出来。
量火首卒朝她招了招钩。
她没退。手里那截黑布缠过昏沉同伴的腕，又绕回自己掌心。只要量火卒来拖，她便会连人一起被带走。
护签老者向旁边挪了一步，没有挡在她前面，只把一块凸起赤骨踩断。碎骨滚进路中，正好卡住火钩落脚的位置。高个背火人则垂着头，手已摸到自己后颈钩尾，指腹在滚烫骨边停了又停。
焦无夜看见这些动作，骨笔仍指着那枚暗签。他不在乎谁替谁，只要再有一副骨头进火。
量火首卒一脚踢开路中的碎骨，火钩重新对准短发女人。她把昏沉同伴再往右侧骨缝推深一尺。高个背火人趁钩尖转开，向地上尸体挪近两步；护签老者则贴着火路边缘退开，没有替任何人挡钩。
陆沉舟的刀背在冷灰里碾出一道细沟。
被抽出来的髓只点亮一枚火签，真正的热力仍沿线回到罩帘长车。焦无夜拿活人续的，只是拴在母火上的一截火路。
死者背签里的红光已经空了，长车左后轮却比刚才更亮。量火首卒腕甲下也鼓起一条细红凸痕，随着车轮转动，贴着他的骨头一跳一跳。
陆沉舟看了那只手一眼，又看焦无夜藏在骨衣下的火籍。
量火卒肯为一缝白光越过窄坡，焦无夜却始终坐在车旁。纯髓若再近一点，持钩的人会把腕下那条线亲自送到刀前。
陆沉舟把刀尖对准那册黑页。
骨笔、火签和罩帘长车之间的实体火线已经露出来。陆沉舟把第五刃从冷炉上抬开。
焦无夜的骨笔停在页角，量火首卒也将火钩转向他。
陆沉舟扯松腰侧布带，只露出半片无名骨上的那道白缝。纯髓核心仍卡在骨片和硬白骨粒之间，离炉口和血线都有一段距离。白光从缝里照出来，桥下热线顿时绷直。
六名量火卒手里的小火签同时朝他偏转。
焦无夜从窄辇上站了起来。
他先合上火籍，随后改了口。
纯髓送过来。车和活薪，可以缓到下一处火驿。
陆沉舟用刀背托住骨片，向前送了半尺。
量火首卒盯着那团白光，握钩的拇指沿红槽蹭了一寸。他把沾过骨髓的火钩重新举起，钩腹红槽被纯髓照得通透，藏在槽底的一根实体火线也显了出来。那根线穿过他的腕甲，越过焦无夜脚下，直抵罩帘长车左后轮。
陆沉舟又送半尺。
来拿。
量火首卒一步抢出，三把火钩同时合拢。一把咬住第五刃的崩口，一把卷向腰侧纯髓，最后一把封住脚踝。
陆沉舟将纯髓滑回外扣，任长钩拖着刀身向前。右胸伤被火线扯开，他却借这股回拉踏上赤骨路，以九折擒将钩柄、实体火线和量火首卒两臂压到同一处。
刀锋斩断火线。
三钩的回力同时落空。陆沉舟撞中钩尾，长钩反贯量火首卒胸口，槽内尚未烧尽的白髓全灌进他自己肋骨。红火从胸腔喷出，将人钉死在赤骨路中央。
焦无夜立刻收起火籍，先去扯长车。陆沉舟则斩断死者腕甲，捞起掉进血里的赤骨火签。断线贴着他的指骨转向，始终指着长车左后轮；签身烫穿掌皮，他没有松手。
焦无夜看着那枚签，嘴唇收紧。他把原先藏在骨衣里的火籍换到背后，声音也快了。
放下火签，我给你一炉火。今日的税，一笔勾掉。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第五刃越过地上燃烧的量火首卒，刀尖压住长车左后轮那根实体线。
短发女人趁量火卒后退，扶着昏沉同伴扑向右边骨缝。护签老者仍蹲在原地，身体紧贴火路边缘，双手一刻也没离开后颈。高个背火人终于拔出自己的钩尾，红火连着一块皮肉喷出来，他把钩扔向尸体旁，转身冲向长车后方。另一人则抓住死者手腕，把尸体拖出火路。
剩余量火卒各自回收火线。有人先护焦无夜，有人先去抓逃向骨缝的背火人，还有一人盯着地上烧开的同伴，退了两步才想起举钩。
焦无夜没等他们站稳。
他一把扯落黑骨帘，长车底下露出三道并排火槽。左边两道烧着空火，只有右后轮内侧藏着一截暗红骨光。陆沉舟手里的赤骨火签立刻转向，签尖死死咬住那截骨光。
焦无夜抬掌拍碎车侧一枚标骨。
第四台下的赤骨路随即分开，三条窄道向不同方向陷落。两名量火卒推出罩帘长车前方的空骨架，红灯沿左路疾退；真正有热力的车轮却被焦无夜踩住车轴，沉向右侧黑缝。
封路，沉真车。
他又朝背火人举起骨笔。
谁拔签，先烧谁。
赤骨路上的火贴着车辙倒卷回去。高个背火人后颈喷出红光，脚步仍朝真车方向冲；短发女人把同伴推过骨缝，自己侧身卡在缝口；护签老者伏得更低，连脸都贴上了烧热的骨面。
陆沉舟把纯髓重新勒回门钥旁，白缝仍朝外，核心没少一点。他握住赤骨火签，签身正在变冷，余火却把通往右侧黑缝的实体红线照得清清楚楚。
焦无夜退进缝前，火籍在骨衣下顶出一角，抬手便要压下封路骨。
第五刃划过地面，斩开挡在陆沉舟脚前的赤骨栏。栏后火光一亮，右侧车轮已经滚进黑暗。
陆沉舟踏过量火首卒还在燃烧的胸骨，沿赤骨火签所指方向追入黑暗。右侧深处的真车轮又撞了一次骨壁。
右胸的血沿衣角滴进火路，纯髓布束也在门钥旁撞了一下。陆沉舟踏碎脚前焦骨，没有停步，反而更快一分。右手第五刃贴在腿侧，赤骨火签始终朝着右侧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