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弦一步挡在矛前。
拿我试。
祝沉戈先用矛尖挑起旧猎尸手。枯腕离水，淡白影子随之抬起；尸血已干，影子到了腕孔便散。尸手被他扔回岸边，短矛随即转向葛婆。
葛婆把药篓踢到骨柱后，弯刀迎矛。关弦却以短弓架住她的膝，将失用的右臂从托布里解下。
拿这只。
葛婆抓住他衣领：白钉一过，骨头也留不住。
你的药篓我背不动。
关弦一根根掀开她的手指，自己把废臂送到泉面。葛婆还想扑回去，祝沉戈的矛杆已经压住关弦右肘，逼着那条臂沉进温髓。
白影只刺一次。一枚白钉从泉底贯穿右前臂，顶开两指焦皮，臂骨沿钉身裂响。关弦咬住旧牌才没被拖进水里，葛婆的弯刀则在骨裂声中直取祝沉戈手腕。
祝沉戈侧腕避刀，一把扣住葛婆后领。关弦被钉在泉中，左手够不到人，只抓住她药篓的肩带，猛地往自己这边拽。葛婆没有被拽脱，关弦的前臂却顺白钉滑了半寸，裂骨再次擦响。
陆沉舟的第五刃就在那股血泼到脚前时落入泉面。他不与祝沉戈换矛，只斩断白钉水下连接。白影缩回泉底，半截钉留在关弦臂中；陆沉舟抓住他后领甩回岸上，关弦的肩撞进祝沉戈胸链，也把葛婆从那只手里撞了下来。
祝沉戈还要抬矛，第五刃已经压住第三节链环。铁环向旧洞里陷一线，他便只能把短矛收回胸前。葛婆接住关弦上身，没拔钉，先用肩架着他退到骨柱后。关弦左手仍推她，肩背也还横在短矛方向。
他右臂被白钉撑得比平时长出半寸，前臂皮肉紧绷，根本弯不回来。葛婆一挪，钉尾便刮上她腰间药篓。关弦听见瓶子碰响，左手先按住篓盖，再把自己的伤臂往外推开。那一下又从贯口挤出一股血，药瓶却没被钉尖撞破。
葛婆抬膝顶住他的手腕，把白钉与篓子隔开。她肩上还留着祝沉戈方才抓出的五道黑印，抬臂时衣领一直往下滑。关弦抓住衣领替她往上扯了一把，随即松手，仍以短弓横在两人前方。
他还在。
我看得见。
葛婆把他的左手按回短弓，让他自己守住能动的那一边。关弦右臂横在她膝上，半截白钉每随呼吸一动，血便从上下贯口同时涌出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扯歪的药篓带，又看那只替她下泉的废手，终于把一路舍不得用的东西拿了出来。
她的手到了篓口，却迟迟没有伸进去。指尖已经勾住篓盖，拇指仍压着仅剩的苦药。那是她在第五台一具具尸体边省出来的，过去有人拿泉路逼她交药，她曾把瓶子攥到掌心流血，也没松开。
此刻瓶身又被她攥得吱响。
她仍没松手。
关弦靠着骨柱看她。血已经漫过肘弯，他没有催，只把短弓横得更高，遮住祝沉戈能再刺来的半面。弓身一抬，白钉便在肉里磨响，他脸上的血色随之又退了一层。
不想用就别用。他说，我下泉不是买你的药。
葛婆听完反而恼了。她一巴掌拍开篓盖，低声骂道：你这条手都废了，还跟我算谁欠谁？
你以前最爱算。
所以我现在算得清。
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他，只盯着白钉上下两处不断涌血的孔。关弦想笑，嘴角刚动便被疼得压回去。葛婆也没等他答，手已经探进药篓。
葛婆只清了一次药篓。铜盒里的半掌焦皮与红蜡瓶原封未动，两只普通药瓶也都留在篓底；她拿出来的是新切下的两指焦皮、苦药、净布和腰间那块洗得发硬的旧黑布。
关弦看见苦药，左手立刻去挡。
给你自己留的。
葛婆用弯刀刀背敲开他。白钉再磨半寸，这条胳膊就得锯。
刀背敲得不重，关弦却被这一句压得停了手。他的右臂在葛婆膝上不断抽动，白钉每动一下，裂开的骨头便把皮肉顶高。葛婆没有拔钉，将两指焦皮分压在上下贯口，苦药一倾，黑烟立刻从血里冒出来。
关弦疼得左手一紧，抓住了她腕骨。葛婆以为他还要拦，抬眼便骂：舍不得药，就把手收回去。
我收不回。
关弦说完，五根手指仍软垂在弓侧。他看着那只已经失用的手，慢慢松开葛婆。苦药继续沿白钉渗进裂骨，他没有再叫她留下一滴。
葛婆把药用尽，空盏往身后一放。她捏过关弦四根指骨，指甲受压毫无回缩；掐到拇指，动的仍是肩头。
还能拉弦吗？关弦问。
葛婆捡起掉在地上的旧牌，照着他左肩拍过去。你拿牙拉。
牌边在衣上砸出一道灰印。关弦接住牌，没有发怒，只用左手拇指把沾血的牌面擦净。他擦到背面旧裂，手忽然停住。
我刚才不拉你，骨头不会在钉上再走半寸。他说。
葛婆的指尖正压着最后一块焦皮。她隔了一息才回：我不扑，他会拿我试第二次。
关弦把旧牌压到掌下，葛婆用净布将焦皮与白钉固定在伤臂上。裂骨仍会磨，血却不再往外喷。布结收紧时，关弦牙齿撞了一下，随即把短弓送到臂下，自己承住那截钉的重量。
祝沉戈在泉对面动了。
他没有去取约好的三寸外骨，短矛贴着地面直挑葛婆身后的药篓。篓里刚少了苦药与焦皮，剩下的东西却仍是葛婆在第五台活命的底。她肩膀一缩，本能想回身，关弦的短弓已经先横过去。
矛锋撞上弓身。白钉在废臂里猛偏半寸，关弦脸色瞬间惨白，膝盖也重重磕上泉岸，弓却没有退。
先顾你的药。他从齿间吐出一口血沫。
葛婆看了一眼落在身后的篓子。祝沉戈正等她转身，只要她去抢，关弦便会连弓带人重新落进泉里。她眼里的舍不得几乎要溢出来，脚却朝关弦这边跨了一步，弯刀直接削向祝沉戈握矛的手。
祝沉戈没料到她会舍药，急忙回腕。陆沉舟也在这时把第五刃压上胸链，红环陷进旧洞，逼得他退回泉对面。关弦的短弓仍横在前，葛婆的弯刀从旁贴上，两人的肩抵在同一道矛线后。
葛婆以脚把药篓勾到身后，刀锋仍朝祝沉戈。再挑一次试试。
关弦想回嘴，白钉断头却把净布顶出硬角。他一张口先漏出一声痛喘，只得把话咽下。葛婆听见，手已经伸向腰侧旧黑布，又在布边停住。
黑布两角各有一道多年磨出的白痕。她拇指压着其中一道，像隔着布按住一件不肯被人看见的旧事。关弦看见腰间露出的浅色方印，便把短弓往外抽了一寸。
不用。
白钉随弓背一动，裂骨当即发响。关弦额头撞上骨柱，仍想把弓抽出去。葛婆恼得一刀背压住他的左手，把旧黑布叠厚，塞进白钉与弓背之间。
拿回去。关弦说。
手拿开。
关弦的指尖停在刀背下。黑布很快被他的血浸透，葛婆腰间那块浅印也完全露了出来。她没有遮，仍死死压着布。关弦看了一息，左手终于退开，没有再抢。
旧黑布留在白钉与弓背之间。葛婆松手后，关弦只把翘起的一角按住，再没有让她重绑；他也没有把布抽回去还她。
这块布跟了我很多年。葛婆忽然道。
关弦疼得额头全是汗。早知道就不看。
看了就记着。
怕我赔不起？
怕你死得太快。
关弦把好腿踩进岸骨凹处，短弓一头撑地，一头托着包进旧黑布的伤臂。他借骨柱起身，只做了这一次。白钉在肉里沉响，右肩拖着他撞上柱面，黑布却将钉尾牢牢隔在弓背上，没有再去磨葛婆的药篓。
葛婆从泉沿捡回弯刀，又将仅剩的药篓背到伤肩另一侧。她看着关弦额头抵住骨柱缓过疼，问：站得住？
能替你背一只空篓。
先把自己的骨背好。
关弦抬起头，苍白脸上终于扯出一点笑。他将短弓卡到腰侧，旧黑布随动作彻底染红；葛婆把弯刀转向泉对岸，药篓贴回骨柱。篓里少了一份苦药，右臂也再弯不回来，祝沉戈的短矛仍隔在对面。
祝沉戈在对面看着，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加深。他认出了葛婆腰侧的浅印，也认出关弦臂上的黑布。一个旧称已经抵到舌尖，他盯住葛婆的脸，最后咬着后槽牙把那个字吞了回去。
一块旧布，值得赔上最后一只好手？祝沉戈问。
葛婆道：你的链都穿心了，还舍不得三寸骨。
祝沉戈被这句顶得面皮一抽。他低头看见贯胸链又陷进去一环，持矛的手第一次没有立刻抬起。关弦把旧牌塞回领口，断绳留在锁骨外；葛婆也将弯刀从药篓前移开，刀背贴着自己伤肩。
手废了，牌也挂不住。祝沉戈冷笑，你还拿什么认路？
关弦隔着衣领压住旧牌。认得你就够。
葛婆肩上的五道黑印随着抬刀重新裂开。她疼得嘴角抽动，声音倒比先前更硬：再碰一次，我拿你的皮给他穿绳。
祝沉戈握矛等了片刻，矛尖最终落向泉岸那道三寸浅痕。他以矛尾敲了一下骨面：水下白钉已经替你验出来，割骨。
陆沉舟的第五刃沿胸链压下一环。祝沉戈的尾音顿时闷回胸口。
钉穿的是他的手。陆沉舟道。
祝沉戈脸色发青。没有我逼他下去，你连白影从哪一面起都看不见。
你逼的人没死，是我拦的。
刀锋又沉一线，三寸外骨上的浅痕依旧停在原处。祝沉戈盯着那条不肯加深的刀口，鼻翼急促翕动。他拿两个人的血试出白钉，既没清掉人，也没从陆沉舟手里换走一片骨。短矛在掌中转了半圈，终究没有再刺向那块旧黑布。
他把矛尖转向陆沉舟，换了一笔价。
你要泉修刀，何必管两个累赘？祝沉戈嗓音发沉，让我清掉他们，三寸外骨照旧。
陆沉舟看着他胸前烧红的黑链。你拿谁试泉，与我无关。
祝沉戈眼底刚起一点松意。
拿我的交易试，就有关。
第五刃往下一沉，黑链立刻勒得祝沉戈呼吸一乱。他本想把关弦与葛婆逼成两份可用的价，如今白钉位置已经露出，两个人却还活着，陆沉舟也没有因此少收一寸外骨。
他们会拖慢你。祝沉戈改口。
先拖死你。
祝沉戈脸上的怒僵住。他看向两条侧缝，又看自己胸前越来越亮的火痕，终于第一次露出害怕路被三个人同时堵死的神色。
祝沉戈朝旧猎尸旁挪了一次。那具尸体的膝骨挡住后路，泉岸还留着关弦下水时的血；他若先刺两个伤者，陆沉舟就能把背约的账落到胸链上。短矛最终收回，与都被他咽了下去，只剩目光死盯三寸外骨。
葛婆听见短矛收回的擦声，肩膀才从弯刀后露出一点。她没有趁势追骂，先俯身把被矛锋撞歪的药篓拖回骨柱下。篓底擦过泉岸，里面少掉的苦药再也没有响。关弦看着她把篓子安稳放下，左手只将弓背托高，给她留出弯腰的空处。
祝沉戈看见葛婆重新扣上篓盖，又听见关弦的弓木敲地，嘴角抽了一下。原本还要出口的被他咽回去，短矛也从两人之间移开，重新指向陆沉舟刀背上的三寸浅痕。
关弦听出了这次改口，把旧牌压进领口。葛婆捡回药篓，扣紧篓盖；旧黑布还垫在白钉与弓背之间，边角已被血浸成暗红。
泉面还浮着白烟。
泉面重新平下去。半截白钉留在关弦臂中，旧猎尸的枯手浸在另一边。祝沉戈试泉得到的只有水下白钉位置，三寸外喉骨仍在陆沉舟刀背，一分未割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从泉面抬起。祝沉戈看见那道三寸浅痕，终于收住所有多余的话，等着先交出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