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弦在骨柱下站稳时，陆沉舟从刀背取下近尺长的外喉骨。
三寸浅痕还在断牙旧口后。第五刃沿痕落下，带着无籍火痕的三寸外骨从长骨上分开。陆沉舟反手将余下较长的喉骨扣回腰侧，断口朝外，刀背只留那截三寸外骨。
骨屑落进温髓，连着浮起三点暗红。关弦的旧牌也在同一刻热了一下。他下意识以左手压住牌面，废右臂被弓背带得往下坠，臂中半截白钉随之磨过旧黑布。葛婆听见布里那声细响，指尖已经碰到药篓带，最后只将带子往自己肩后拨了拨。
祝沉戈以短矛接住。
他将外骨卡入胸前第三节与第四节链环之间。火痕一贴黑铁，贯胸旧洞里便传出焦响。绷进血肉的链松了一线，祝沉戈也终于把右肩抬回原位。
他先试着吸了一口深气。第四节铁环从伤口里退出来半分，黑血却顺外骨浅痕爬了上去。祝沉戈拇指压住那点血，确认骨上火痕还亮，眼里的贪意随即压过疼痛。短矛仍扣在右手，矛尾已经探向陆沉舟腰束。
泉露了，骨也给了。
祝沉戈左手按住外骨，短矛却突然撞上第五刃第三裂。胸链随他一扯，泉底白冷便从黑铁灌进刀身。两片刀肉当场向外撑开，冷意穿过刀环，直钻陆沉舟右掌。
掌心与掌背同时裂开。
一枚白尖从掌背顶出两指，五指被硬生生撑散，刀环险些脱手。青黑圣相六掌立刻托住第五刃，陆沉舟本体则以拇指死扣铁环，任白冷继续穿掌。
那股冷意只走到右手便断了。
祝沉戈见他没有倒，立即收回链力。白尖缩回泉底，陆沉舟掌心、掌背各留下一个对穿血口，刀腹第三裂也比入泉前更宽。百倍熟练度在识海中一闪，留下的只有一条从刀裂到右掌的失败残影，技法没有成形。
白冷止在右腕，掌骨还在痉挛。祝沉戈盯着两个贯口，等陆沉舟把手重新伸向泉面；旧尸旁那些死过一次又想追第二次白冷的人，都是这样被他废掉的。
陆沉舟却扣紧刀环，朝他走来。
祝沉戈脸上的笑停住了。第五刃压到眼前，他忽然改刺腰束，矛锋挑断肋后三处扣位。纯髓骨片、完整狩王核与受损火种一齐下坠，陆沉舟横过左臂，将三件硬物连破带夹进肘弯。旧伤被压开，血顺袖口落下；他没有弯腰，也没有再看泉底。
这一刀没能逼落资源，祝沉戈当即换了目标。他扯动胸链，三寸外骨上的火痕沿黑铁爬向关弦，半块旧牌最后一道灰纹随之亮起。
狩王核在陆沉舟肘下撞出红光，纯髓骨片又将破袖磨开。祝沉戈故意把矛尖在三件东西间点过，话却朝另外两个人去：一件换一条上层路。谁先拿，谁先走。
葛婆看见那片纯髓，眼神确实停了一瞬。骨片若磨进药，能换多少伤者活到下一台，她比谁都清楚；关弦也认得完整王核的价，他废掉的右臂却连伸手都做不到。祝沉戈等着两个人开口，等来的只有葛婆扣死铜盒的响声。关弦则把弓梢压低，避开陆沉舟夹着资源的左侧。
祝沉戈眉间跳了一下。东西近在眼前，他却许不出所有权。陆沉舟也没答应分给谁，刀锋只继续朝胸链落。这个沉默比拒绝更让祝沉戈恼怒，他猛地拽紧外骨，转而去点关弦胸前唯一还会响应的牌。
刀和核都在你手里。祝沉戈以矛尖点过关弦与葛婆，他们呢？
陆沉舟一刀切开他胸口旧洞边缘。他们归自己。
黑血泼在三寸外骨上，祝沉戈痛得肩背一缩，目光却仍钉着那块牌。他想借关弦要出口、葛婆舍不得药，将两个人拆成陆沉舟的软处。关弦听懂了，反而抬高短弓，把牌面整个露进火光里。
葛婆骂了一声：你真打算拿它喂链？
拿它买一眼假路。关弦说。
他的废臂还由旧黑布固定在弓背，能动的左手只够握弦或毁牌，不能两样都做。葛婆看向篓里已经空掉的苦药位，脸色越来越难看，最后却把弯刀转向祝沉戈，没有替关弦选那只手该舍什么。
祝沉戈见她退开，立刻把火送得更深。牌绳勒进关弦锁骨，泉边两道黑缝之间浮出一个向上的折口，冷风甚至从光里吹起他的断领。那正是他一路想找的出口，真得足以让一个废了右臂的人把剩下的命押进去。
关弦的左手攥得发白，断弓也被他带向折口。那阵风里没有腐味，灰光外还隐约浮着第五台上层才有的浅纹，连祝沉戈都没催，只站在一旁等他自己认下。葛婆盯着关弦的背影，忽然摘下肩头药篓，重重放在左缝前。
你走那边，我走这里。她说。
关弦回头看她。葛婆已经把弯刀塞进左缝，刀口卡住一根挡路硬骨；她不劝，也不跟，只将两条路摆到他眼前。关弦若信牌，她带着药从另一处走。等泉边只剩一个人，祝沉戈便再没有谁可以拿来逼谁回头。
祝沉戈笑道：她连你的伤都不肯管了。
葛婆扯开篓盖，让空掉的苦药位正对他。药给过，命也挡过。你还想从我这里赊什么？
那只空位旁还有两瓶普通药。祝沉戈看见她宁可把篓口露在泉气里，也不肯把关弦拽离假路，笑意终于浅了一层。他把链火催得更亮，折口里的冷风也随之更真。
关弦望着折口，身体已经朝那阵冷风偏去。旧猎尸掌里的湿牌却在泉边轻轻一撞，圆孔与回头箭的焦发同时掠过眼前。他忽然割断牌绳，把落下的半牌按在岸骨上，一拳砸碎。
灰纹熄灭，假折口也跟着塌黑。刻痕割开他的左手，最亮的一块碎片嵌进掌根。关弦看了那点灰光最后一眼，将短弓重新扣进血指。
折口消失后，冷风变成一股贴地焦气。祝沉戈手里的胸链也跟着一松，显出刚才那条路原本连着他的三寸外骨。关弦没有骂自己第二次受骗，只把断绳从颈侧扯下。绳结上还沾着旧猎尸的湿气，他捻了一下，连结也扔进牌灰。
葛婆看见他掌根嵌着碎片，弯刀刀尖探过去。关弦下意识要缩手，手背才动便停了。他摊开左掌，让她用刀尖挑出最深的两块；第三块太靠近指根，她没再碰，转而将刀背压到最亮的牌屑上。
还想留哪一块？
关弦把带血的手重新合拢。一块也不值药。
葛婆蹲下，刀背贴着那块亮屑。还能开路？
牌认不出活路，我还认得风。
她没有劝他留下半片，而是用刀背将亮屑碾进血灰。随后提起药篓，径直劈开左侧挡路骨；关弦把断弓送进右缝，踹下松骨封住入口。断牌、断领与两个人各自舍掉的东西一同留在泉岸。
左缝比药篓窄。葛婆先卸下外侧铜盒，抱在怀里，伤肩抵住篓底往前顶。骨刺刮开篓布，里面一只药瓶朝裂口滚去；她用弯刀柄把瓶子挡回去，肩头五道抓痕也被这一挤撕开。血淌到铜盒上，她没有停下来重绑，只把裂口压在自己肋侧，继续往下一处折角走。
右缝里，关弦的废臂无法收紧，旧黑布在石面拖出一道红。他将短弓卡进松骨，以好腿一次踹塌入口，弓木也在落骨下裂开。掌根剩下的牌屑扎进肉里，他疼得弓指松脱，便把弓弦咬进齿间，用左手扶壁挪过塌骨。断领被尖处勾住，他反手一割，衣角连同最后一点牌绳都留了下来。
祝沉戈站在两缝之间，短矛来回一摆，第一次喊了关弦的名字：你没牌，出去的路只剩我知道。
右边没有答话，关弦扯断被骨刺勾住的领口，把弓梢收进黑暗。祝沉戈随即朝左边报出第五台上层的尸骨。葛婆的刀声停了一瞬，药篓带在伤肩上吱响；下一刀却劈得更重，碎骨一路滚回他脚边。
开左边，我送他出去。开右边，我带你去收尸。祝沉戈把两句话一次报完，短矛却始终握在自己手里，连胸链上的三寸外骨也没有取下。
右缝传来一声压住痛的咳，随后是断弓重新顶上骨面的闷响。左缝更静。葛婆隔着折角摸了摸怀中铜盒，又把它塞回破开的篓口，弯刀随即落下。那一刀削掉挡在她面前的尖骨，也把祝沉戈许给她的尸骨彻底隔在了后面。
祝沉戈的短矛朝右缝探出，胸前火骨当场烧进旧洞；他转向左缝，葛婆已经越过第一个折角。矛尖在两道黑口之间摆了两次，最后砸落一片岸骨。
关弦在右缝深处听见那记重刀，流血的左手按上骨壁，撑着断弓越过最后一处高骨。葛婆也听见弓木裂响，她将怀里铜盒压紧，任篓侧被尖骨划开一道口子，继续向外挤。药没掉，牌却永远留在了泉岸。
祝沉戈又抬矛，话到嘴边，只剩一口焦血。他拿出口、旧尸和上层骨门轮流叫过人，如今才发现这些价只能骗还肯回头的人。两道回声都绕过下一处折角后，他脸上的怒终于压不住慌。
陆沉舟踩碎脚边最后一块完整牌角。祝沉戈立刻把短矛转回这边，脚跟退入通往深槽的旧血印。泉岸只剩牌灰、断领和越来越近的重刀。
祝沉戈的矛尖还朝左缝偏着，陆沉舟已经踩过最后一片牌灰。灰屑被血粘在祝沉戈靴边，他连蹭两下都没甩掉，索性一脚把它们碾进泉泥。两道侧缝已经听不见人声，他方才报出的出口与尸骨也一并没了回声。
他扯了一下嘴角，像还想把这场离开说成自己放人。贯胸链随笑牵进旧洞，声音刚到喉头便变成一口焦血。祝沉戈吐掉血沫，短矛终于从侧缝收回，横在自己与第五刃之间。
陆沉舟的左肘仍夹着纯髓、王核与受损火种。三件硬物压开旧伤，血顺袖口滴落，他的步子没因此慢下来。祝沉戈看见那些东西，也看见自己胸前刚换来的三寸外骨，眼里一度又浮出贪色；第五刃再近一步，那点贪便被迫沉回去。
你让他们各走一边，真以为都能活？祝沉戈问。
陆沉舟不答，刀尖从牌灰上拖过，留下一道直向深槽的黑痕。
祝沉戈顺着那道痕后退。第一步还在笑，第二步便抬眼去看左右缝口，第三步时，两边依旧只有远去的刀声与断弓声。他的笑彻底没了，握矛的指节却越收越紧。那些人怕药丢、怕牌毁、怕伤臂烂掉，他每一样都看得准，偏偏再没一件能把人叫回来。
泉边旧猎尸还泡在白水里。祝沉戈用矛尾碰了一下尸甲，似乎想重新报出一个名字，最后只踢开那具枯手。尸身翻进浅槽，湿牌孔朝上，像一只空眼继续看着他。
陆沉舟越过尸脚。青黑圣相托着第五刃，本体右手开始松开刀环；垂在身侧的左前臂则被他送到矛线前，旧孔里的血落进祝沉戈后退的脚印。
祝沉戈先盯那条伤臂，又盯陆沉舟慢慢空出的右掌。他没有认出一门已经成形的技法，只看见一个刚被贯穿手掌的人主动把另一处旧伤递近。短矛在他手里颤了一下，胸链也因屏息绷紧。
他本可以继续退。深槽的旧血印就在脚后，泉与长链也还归他；可关弦砸碎的牌灰粘在靴底，葛婆劈落的碎骨堵住左缝，陆沉舟腰侧三件硬物仍一件不少。祝沉戈退到这里，忽然不肯再让下一步也像被人赶出来。
一条废手。他盯着陆沉舟的左前臂，嗓音发哑，我看你舍不舍。
陆沉舟仍没回答。右手松到矛杆将至的位置便停住，青黑圣相六掌把刀锋稳稳托在祝沉戈头顶。
祝沉戈舌尖抵住牙根，脸上的迟疑一点点烧成狠色。他把最后一眼留给两道再也叫不回人的侧缝，随后后脚蹬裂泉岸，短矛直奔那处流血的旧孔。
矛尖刺出，胸前黑链也随他一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