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黑，裴折已经把第一根火骨插进了骨坪。
火没有烧起来。
白签贴在陆沉舟胸前，黑线却先动了。它沿着断臂夹板爬到地面，擦过陆沉舟踩出的血印，朝七车外那圈白骨架伸去。
矮汉立刻压住骨腿。
“它认血，不认人。”
“认的是他的血。”裴折道。
他把第二根火骨交给年轻抄簿人。
年轻人叫许砚，接骨时手指抖了一下。火骨只有两尺长，末端裹着干白的筋，筋上挂着一粒红砂。裴折让他走到陆沉舟面前，把红砂按在白签中心。
“按住。”
许砚没有立刻抬手。
他看了一眼陆沉舟，又看了一眼裴折。
“簿首，白签已经认了他。再烙一遍，若他死，簿上的归属也会跟着断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死。”
裴折把手搭上许砚肩膀，向前推了一下。
许砚踉跄着伸出手。
红砂刚触到白签，黑线便从片心弹起，像一根被拉紧的头发。它没有钻进陆沉舟的皮肉，反而顺着许砚的手腕缠过去，末端贴在他腕骨上。
许砚脸色变了。
“它在找第二个承血人。”
“按住。”
裴折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次，许砚的手指被黑线勒得发白。他不敢松，白签上的热意却越来越重，先透过夹板，再压进陆沉舟左臂断处。
陆沉舟看着他。
许砚的右手在抖，左手藏在袖里。那只左手从拿簿开始就没动过，指尖沾着一层黑粉，黑粉的边缘已经被汗打湿。
他怕的不是白签烧坏。
他怕裴折看见簿上另一个名字。
陆沉舟右手抬起，没去斩黑线，而是抓住白签外沿，将它连同断臂夹板一起往里按。
夹板下的骨楔向断处沉下去。
白签的热意骤然有了落点。
许砚腕上的黑线松了一寸。
“把你的手收回去。”陆沉舟道。
许砚不敢动。
裴折的手还搭在他肩上。
“他让你收，你便收？”
“再烙下去，签会把我的血也算进去。”许砚低声说。
“你本来就是见证人。”
“见证不是承血。”
裴折看了他一眼。
陆沉舟的右手忽然往外一扯。
黑线猛地扯紧他自己的夹板。
骨楔被白签带着掀起半寸，断臂的折口顿时露出一线白骨。黑线像被更热的血吸住，从许砚腕上弹回，扎进陆沉舟的袖口。
许砚的手被余热擦过，虎口立刻起了一串水泡。
他终于松开红砂。
红砂落地，火骨折成两截。
裴折一把捏住他的后颈。
“谁准你松？”
许砚疼得弯下腰，左手从袖里露出来。那只手上有三道旧刻痕，正好是薄簿上被他悄悄撕走的半页位置。
裴折的目光落在刻痕上。
陆沉舟没给他看第二眼的时间。
第五刃从圣相掌中横过来，刀背撞上裴折的腕骨。裴折没有硬接，身子向后一折，骨钳从下往上夹向陆沉舟右掌。
陆沉舟松开夹板，右掌反压。
骨钳的两片刃口合在他掌心，贯口立刻被撑裂。血从旧洞里喷出，溅在白签上，黑线的热意短暂一滞。
裴折借这一滞抽回骨钳。
“你救了他一只手。”
“我没救。”
陆沉舟的目光落在许砚的虎口。
水泡已经破了，血和透明的液体混在一起。许砚咬着牙，手腕还在抖，却把落地的半截火骨踢进了自己脚边的阴影。
他没把火骨交回去。
裴折看见了，却先把骨钳收回腰侧。
“夜里点火。”
“烧谁？”矮汉问。
“烧伤口。”
矮汉扭头看七车。
灰发役夫已经把首车的封槽往里推了一寸。宽肩背火人将断腿同伴拖到第二辆车后，短发女人抱起背伤女人的药包，守水残卒则把桶扣到车轮内侧。
裴折没有指具体的人。
他让矮汉把四根火骨分插在车圈外，火骨之间留着细缝。只要有人从车影里走出来，火光便会照到白签；白签若再烙一下，黑线就能把那个人的血一起记进簿里。
火骨把车影里的人往外逼。谁先露出伤口，白签便先记谁的血。
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。
白签已贴在断臂外侧，黑线不再向车爬，却在他每一次呼吸时轻轻收紧。裴折想让他成为活的入口，陆沉舟却不打算替他守着这扇门。
他走到第一辆车前。
灰发役夫抬头，手还压在封槽上。
“别过来。”
“我不是来拿车。”
陆沉舟把右掌按在车角焦痕上。焦痕是上一轮真火抢薪时留下的，车板内部还存着未散的热。白签顺着他的身体发热，车角的焦黑便被照出一圈淡红。
“他们今晚会点这里。”
灰发役夫看了看火骨。
“点起来，车就烧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你说得倒轻。”
他压在封槽上的手没有收回，另一只手却摸向车底。车底藏着一把旧斧，斧刃被他用布缠住，只露出半寸。
陆沉舟没有问他要不要砍人。
“火一亮，先看谁的手离车。”
灰发役夫愣了一下。
“你要我们守住？”
“守住你自己的。”
陆沉舟转身。
短发女人在车后抬眼看他。她先看白签，再看他右掌的血，最后把药包往背伤女人怀里塞了塞。
“那抄簿的手，”她说，“你不管了？”
“他自己会管。”
许砚站在火骨旁，听见这句，脚尖把半截火骨又往阴影里推了半寸。
裴折开始点火。
第一根火骨只冒出蓝白的烟，烟贴着地面绕过车轮，像在找低处的伤口。烟碰到守水残卒的脚背时，残卒立刻抬桶挡住。桶里的水晃出一圈，差点洒完。
第二根火骨烧出细焰。
宽肩背火人把断腿同伴压低，自己的脸却被火光照了出来。黑线从白签中弹出，越过陆沉舟胸口，朝他背后的伤者伸去。
陆沉舟右手抓住黑线。
线在掌中勒出血槽。
他没有用第五刃斩断，反而将黑线绕上自己的腕骨，再把腕骨压到白签中心。白签像被两股血同时烧灼，片面起了一层白泡。
宽肩人趁火光偏开，拖着断腿同伴滚进车底。
黑线没有找到第二个承血人。
裴折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你把签锁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你不是想要吗？”
“锁住之后，你走到哪里，簿就跟到哪里。”
“那就跟。”
陆沉舟将黑线从右掌里硬扯出来，血珠沿线一颗颗落到骨坪上。线没有断，反而被他牵成一条直线，直指裴折脚下的薄簿。
簿页上的黑筋同时绷紧。
裴折的脸色沉了。
他把薄簿摔到地上，鞋底踩住。
“你想把我的簿也记进去？”
“我只在看它认谁。”
许砚忽然开口：“它认的是血，不是继承。”
裴折抬脚就踢。
许砚没有躲。陆沉舟右手一翻，刀环撞在裴折脚踝，裴折的靴底擦着许砚的衣角过去，踢飞了落在地上的半截火骨。
火骨撞上骨架。
蓝白火舌从四条骨腿之间窜起。
矮汉扑过去压住其中一条，火焰先舔上他的小臂。他骂了一声，眼睛却只盯着骨架外层被烧断的那根黑筋。
“你们的骨架也会烧。”陆沉舟道。
矮汉不理他。他用牙咬住手背，另一只手将骨腿折回地面。
四周的火光短暂地低下去。
裴折拔掉三根火骨，只留最外车后轮旁一根。
陆沉舟走过去，将火骨拔出，插进自己断臂夹板。白签猛地收紧，骨楔再陷半寸，黑线却始终没有分向车圈。
许砚趁火把袖中半页真簿按到地上，露出那行旧刻：第五台旧槽，无主。
签只认他的伤。别再烧车。
裴折拔下火骨，重新插回后轮旁。灰发役夫压紧封槽，守水残卒护桶，短发女人抱紧药包。没人站到陆沉舟身后，也没人把自己的东西交出来。
焰心夹着白灰，风一过便贴着轮缘往上爬。裴折用骨钳拨动火骨，让细焰越过轮轴，直抵封槽下沿。那辆车里传出一声沉闷碰撞，灰发役夫立刻横斧压住车板，斧背被烫得滋滋作响。
火骨离开夹板时，骨楔带出一小片肉。陆沉舟的左臂向下一坠，他用右肘把断臂重新抵回胸前，白签上那圈新血仍只绕着他转。裴折看清这一点，没有熄火，反而绕到最外车另一侧，亲手把骨钳伸进轮缝。
“不是说签只认他？”灰发役夫问。
“签认他，火认车。”裴折道，“我要看你们保哪一样。”
守水残卒抱起木桶退开火边，却没有退到陆沉舟身后。宽肩人把断腿同伴拖离车轮，短发女人护住背伤女人，各自让出一条直通最外车的空路。
灰发役夫的斧柄已经烫软，掌心却仍压在封槽上。他若松手，里面那一下碰撞便会把槽盖顶开；若继续压，火会先沿斧背烧到腕骨。他把衣袖缠上斧柄，没有看陆沉舟。
守水残卒也没用桶里的水替他灭火。他只有一只手，先把木桶滚到第四车轮后，再用肩膀顶住桶身。短发女人问背伤同伴能不能坐住，对方点头，她便松开扶人的手，将药包抱到自己胸前。宽肩人最后退开，他的断腿同伴反而用短铁撑住地面，自己挪出车轮阴影。
空路就这样让了出来。陆沉舟与裴折之间再无一人，每个人却都把自己的东西抱得更紧，谁也不肯替另一辆车垫火。
裴折以为他们会求陆沉舟。
没有人开口。
陆沉舟自己走进那条空路。白签下的新血被热气一逼，黑线骤然绷直，细焰从车轮旁偏开，沿着线头扑向他的断臂。火贴上夹板，左肩裂口随即迸血，白签却始终没有分出一根线去咬车轮和水桶。
骨楔在火里继续往断口下陷。陆沉舟左肩抬不起，便侧过半边身体，让火从腋下穿过去。夹板边缘烧穿衣肉，露出的白骨很快发黑。他没有替灰发役夫抬斧，也没有替守水残卒挪桶，只把黑线连同自己的血一并带离轮缘。
陆沉舟任火烧了两息，右手刀环忽然压下。第五刃横着拍中火骨，将骨头打回后轮旁，却没替那辆车灭火。
“你的签没替你拿到车。”他说。
裴折看着最外车封槽上的焦痕，改口道：“明早搜车。”
许砚坐在最外车的阴影里，悄悄把那截半烧的火骨碾成粉。他将粉末分成两撮，一撮撒在自己的虎口，一撮抹到簿页边缘。
裴折回头看见他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看火粉会先认谁。”
许砚把手伸到火边，虎口的水泡被热气一烘，疼得他眉头直跳。他没有收手，直到那撮粉末变成灰白，才将手收回。
水泡破后，血先沾上火粉。许砚另一只手仍按着半页真簿，没有把伤口藏到陆沉舟身后。裴折的骨钳转向他时，他只把那行旧刻往火里推近半寸。
“它认伤，不认名字。”
“你还想替它说话？”
“我只是不想再替你写。”
裴折抬起骨钳，骨钳尖端停在许砚眉前。
陆沉舟站在两人之间，白签贴着夹板，黑线被夜风吹得轻轻发颤。
“别碰他。”
裴折看向陆沉舟。
“你在护他？”
“我在护我的签。”
“他一死，签会认更多血。”
“那你更该留他。”
裴折盯着那枚白签，骨钳最终收回腰侧。他转身走到车圈外，亲手把细焰拨得更靠近车板。
许砚低头将灰粉抹在簿脊，手指仍在抖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把陆沉舟看成能替自己挡火的人。
他只是把自己的手从裴折的簿里慢慢抽回来。
最外车旁的细焰已经烧穿一层轮皮。车身忽然向火侧沉了半寸，封槽里的贡料重重撞上车板。灰发役夫一步扑过去，将斧刃楔进轮下，掌背当场被热骨烫起一层白泡。
斧柄又向外滑了一寸。灰发役夫改用膝盖压住，裤料贴着火骨烧开，膝皮立刻焦黑。直到车轮不再下沉，他才腾出两根手指，把斧刃重新推正。
他咬住牙，没有叫陆沉舟，也没有求裴折灭火，只抬头看着那支仍在拨焰的骨钳。
裴折看见那双眼睛，反而将骨钳收回。车没有倒，火也没有灭，明早真要舍掉哪一辆，已经被他挑了出来。
“搜哪辆？”矮汉问。
裴折看向最外那辆被火燎黑的车。
“一辆就够。”
灰发役夫握斧的手紧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