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最外车的车角已经黑了一圈。
封槽没有烧穿,车下却多了一枚白色骨钉。骨钉只有指节长,钉尾缠着细黑筋,黑筋绕过车轴,像一条不肯松口的蛇。
灰发役夫蹲在车下看了一夜。
他没有拔。
拔出来,黑筋会收紧。让它留着,车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给了裴折。
“第一辆。”
裴折站在车圈外,薄簿夹在腋下。
“把车推出圈,交出钥匙和里面的贡料。其余六辆继续留着,七个人也留着。”
“七个人?”断腿人冷笑,“你数过了吗?”
裴折抬眼。
“车上有七家的名。”
“名是你写的。”
“名写下了,便有价。”
他说完,年轻的许砚便把薄簿翻开。簿页上果然有七道黑槽,每道槽旁都钉着一小片车板碎片。碎片的焦痕不同,有的沾泥,有的带血,有一块还粘着裂鼻獒留下的毛。
裴折没把七道黑槽当成七个人。
他把它们当成七笔能交换的数。
灰发役夫从车下爬出来,手背被黑筋磨破了三道。
“车不能交。”
“车里的人能。”
“你先说清楚,交了以后他们去哪。”
裴折将一片薄骨折成两半,骨屑落在地上。
“离开黑山,或者留下。看他们自己的脚。”
宽肩背火人低头看断腿同伴。
断腿人的好腿被骨板卡住,短铁还握在掌中。他知道自己跑不了,却把短铁往车底一塞,碰了碰那枚白钉。
“车一出去,黑筋就会收。”
“你看得懂?”
“我看得懂我这条腿。”
裴折没理他。
他对矮汉抬了抬下巴。
矮汉拎起一盏骨灯,走到最外车前。骨灯里没有火,只有一撮干白灰。灰撒到白钉上,黑筋立刻显出一圈红光,车轴底下随之响起细碎的咬合声。
车内贡料撞得更重。
灰发役夫的脸沉了下去。
“那车一动,里面的槽会先开。”
“所以它才值一车。”裴折说,“把车推出去,封槽自然有人帮你压回去。”
“谁?”
裴折看向陆沉舟。
陆沉舟站在洞府门墙旁,左臂仍被夹板固定。白签贴在夹板外侧,昨夜被火烤白的边缘已经发灰。黑线从签心伸出,过胸,绕肋,最后垂在地面上。
它没有指向裴折。
它指向最外车底的白钉。
裴折伸手一扯,黑线便猛地收紧。陆沉舟右掌的贯口同时裂开,血顺着指缝滴下。
“你替他们压槽。”裴折道,“我把七车还给你。”
“你没有七车。”
“那就一车换六车。”
这句话让车后的人动了一下。
七辆车不再是一个数。最外那辆车被钉住,里面的贡料也许会被烧掉,剩下六辆若能留下,至少还有活路。
灰发役夫看了眼陆沉舟。
他没有求。
他先把车板下那只木匣摸出来,塞到自己腰后。木匣角上有他砍车时留下的斧痕,里面是什么别人不知道,他也没有打算解释。
守水残卒看见了,抱着木桶往后退。桶底磨破,湿泥从裂缝里渗出,他用掌根压住裂口,没让水沿车板流到黑筋上。
“车给了,水也要给?”
“水不在簿上。”裴折道。
“那你别看。”
残卒把桶转了个方向,桶口朝向自己,背对裴折。
宽肩背火人没有去看那辆要交出去的车。他扶着断腿同伴坐下,先将同伴脚下的短铁塞进自己的衣襟,随后把断腿上的旧布掀开一角。
断腿同伴的膝骨已经肿成一块黑包。
“你把我放哪辆车?”
“哪辆都不放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断腿人咬住嘴唇,手指在车板上摸了几下,最后把那截短铁重新抽出来,撑着自己向车影外挪。
短发女人伸手想扶,背伤女人先按住她。
“别碰他的线。”
短发女人收回手,将药包压到自己脚边。她看着断腿人一步一步拖走,没有喊他,也没有替他选车。
裴折把骨笔举起。
“看见了吗?你们各自散开,第一辆车便无人护。交出来,我至少让剩下六辆留在簿外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六辆在簿里。”灰发役夫道。
裴折没有答。
许砚低头在簿页边缘划了一道,笔尖停在“六”字旁,没有再往下写。他不敢改簿,却把裴折的前后两句话都留下了。
断腿人拖到车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砍轮。”
他对灰发役夫说。
灰发役夫握住斧柄,目光从车槽移到他的伤腿。
“你走不动。”
“所以别让车替我走。”
“只要一辆?”
“只要一辆。”
“里面的东西呢?”
“按簿算。”
“按什么簿?”
裴折拍了拍腋下的薄簿。
灰发役夫的目光落在那本簿上,像在看一块比车更难烧的骨头。
“你们一开始说的是尸和链。”
许砚低声道:“簿上没有写车。”
裴折的手指停住。
“现在写了。”
他抽出骨笔,在最外车的黑槽旁划下一道。
黑筋从簿页中弹出,缠住车轴。车板立刻向外偏了一寸,封槽上方的骨扣被扯开半指宽。
血腥味从槽缝里涌出来。
宽肩背火人下意识往前。
短发女人一把按住他。
“别碰。”
“车里有活髓。”
“碰了就一起记上。”
她按着宽肩人的手腕往后拽。黑线已经贴到两人的指缝,再慢一步便会一起缠进去。
灰发役夫忽然拿出旧斧。
斧头没有砍白钉,而是砍向最外车的后轮。
第一斧落下,车轮只裂开一道缝。
第二斧落下,车板内的贡料猛地撞向一侧。车内传来闷响,像有人被重重按在槽底。
“你干什么?”裴折喝道。
“你不是要车吗?”
灰发役夫抬头,第三斧已经举过肩。
“我给你一辆不能走的。”
第三斧落下。
车轮断成两片。
最外车向骨坪外侧歪倒,黑筋收紧,车底白钉被生生拽出半截。车轴拖着火星,朝一条干裂的骨沟滑去。
裴折的脸色变了。
“拦住!”
矮汉扑过去抱车板,黑筋先缠住他的腰,绷紧车轴,将整辆车朝他身上压。矮汉腰骨发出闷响,双膝跪进骨粉。
陆沉舟右手抬起。
青黑圣相没有托刀,而是六掌一同压住车尾。
车停了一瞬。
车尾的封槽裂开更大,里面露出一层暗红的血骨。血骨上没有活人的手脚,只有密封用的灰蜡。可那股热腥顺着裂缝冲出来,白签立刻发烫。
陆沉舟左肩的旧裂被热意掀开,夹板边缘渗出一线血。
裴折抓住这一刻,骨钳直奔白签。
他不再要车。
他要把白签连同陆沉舟的臂一起剪下来。
第五刃从陆沉舟右侧斜掠,刀背撞开骨钳。裴折借力滚到车前,抓住那截露出的黑筋,想把线从车轴上解开。
“别碰!”许砚忽然叫。
已经晚了。
裴折指尖刚压上黑筋,薄簿里七道黑槽同时发亮。最外车内的血骨从槽缝里喷出一粒红浆,溅在他手背。
裴折没有松。
他咬住牙,用另一只手去撕薄簿上的车板碎片。
“一辆也是账,六辆也是账。”
“你算错了。”陆沉舟道。
他本体右手按下刀环,圣相六掌骤然改向。没有刀锋穿人,也没有黑线受力反转。六掌将车尾推向骨沟,陆沉舟右脚跟着踏进车板焦痕,借着车自身的歪势把整辆车送了出去。
裴折被黑筋拽得向前一趔趄。
车板擦过他的肩,带走一片黑袍。
矮汉松手滚开。
最外车连同断轮一同跌进骨沟。
沟底没有火,只有一片向下张开的白骨缝。车头先撞上缝壁,封槽被震开一掌宽,暗红血骨从里面滑出,落在白灰里,像一团没有烧尽的肉。
灰发役夫扑到沟边。
他不是去救车。
他伸手扯出车板内侧的一只木匣。木匣被血骨撞裂,里面只剩一块发黑的门牌和一枚用旧布包着的铜扣。
他刚把木匣抱进怀里,匣后的旧带便骤然绷直。另一头还卡在坠沟的车板里,整辆车继续下滑,勒得他胸口撞上沟沿。木匣裂口扎进肋下,血立刻浸红外衣。
“撒手!”第二车旁的役夫喝道。
灰发役夫没有撒。他将斧柄横塞进旧带,借沟沿一拧,腕骨被勒得咯咯作响。车里的暗红血骨也在这时翻出封槽,黑筋缠着血浆,一同朝他手背卷来。
陆沉舟先落下一脚。
他一脚踏中那只已经裂开的车轮,任黑筋从脚边卷空。轮骨彻底崩断,车身猛沉,旧带在斧柄上啪地扯开。灰发役夫向后滚了两圈,肋下被木匣剖出半掌长的口子,双臂却仍死死抱着匣子。
那辆车带着剩余血骨滑进更深的骨缝,再也够不着。
灰发役夫坐起来,先摸匣扣,确定没有崩开,才用袖口压住自己的伤。他没有向陆沉舟道谢,只把斧头重新攥回手里。
他拿回了自己的东西,也亲眼看着那辆车彻底没了。
裴折站在沟边,肩上的黑袍被车角划开,手背那粒红浆还在冒烟。
“你毁了一车。”
陆沉舟把第五刃收回。
“我毁的是你的线。”
“车里有贡料。”
“你的簿里写它是车,不是我的命。”
裴折脸上的从容终于掉了一块。
他把手背上的红浆抹掉,血浆却粘住了皮,连带撕下一层薄皮。裴折看了一眼那片皮,转身一把抓住许砚,将他按到沟边。
“把这辆车补回簿上。”
许砚看着沟里的血骨和木匣。
“补不回。”
“写它还在。”
“可它已经没了。”
裴折抬手要打。
许砚没有闭眼。他把藏在袖里的半页真簿抽出来,压在裴折腕下。
半页骨片上只有一行旧刻:第五台旧槽,无主,尸链不归。
裴折的手停在半空。
陆沉舟看见那行字,目光在许砚脸上停了一息。
许砚的虎口还肿着,半页真簿却压得很稳。他不是为了陆沉舟,他是不想让自己的手再替一个错误留下名字。
裴折猛地把半页骨片夺走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藏的?”
“你第一次说先封再验。”
许砚道,“那时我就知道,簿上写的不是验。”
裴折的五指一紧,半页骨片在他掌中裂开一道细纹。
裂纹正好穿过“无主”二字。簿脊里的黑筋循着裂口钻出,先缠住裴折虎口,再朝许砚那只烫伤的手探。许砚没有退。他把掌心按到沟边冷骨上,水泡当场压破,血却留在自己的指缝里,没有抹上簿页。
“你要我补,就把我的手也写成假的。”
裴折猛地扯回半页真簿。黑筋被他带得绷直,反而在自己的虎口割出一圈血痕。
许砚这才收手。他疼得嘴唇发白,仍旧没有改那一行。
陆沉舟没有上前抢。
他转身看向剩下六车。
最外一车已经跌进沟里,六辆车还在骨坪上。灰发役夫抱着木匣退到车影里,另一名役夫用肩顶住第二辆车的封槽,守水残卒把桶往远处挪了两步。
没有人因为少了一辆车而谢他。
短发女人看着沟底那团暗红血骨,低声问:“里面那点血,能不能取?”
陆沉舟摇头。
“已经混了黑筋。”
她点了点头,转身把背伤女人的药包扎紧。她想要那点血,却没让自己的手伸过去。
沟沿又塌下一块,第二车跟着向空位偏去。灰发役夫抱着木匣撞上车角,肋下新伤被挤得涌血,仍先以肩把车推回原位。木匣夹在他与车板之间,裂口又深了一寸,他却没把它丢开。另一名役夫接过车重,两个人只对了一眼,便各自守住一边。
裴折把剩下半页真簿贴在骨灯上。
火没有烧起来,骨片却慢慢变黑。
“一辆换六辆。”他重复道,“现在六辆也不够。”
“你还想要什么?”灰发役夫问。
裴折抬头看向陆沉舟胸前的白签。
“我要让他承认,祝沉戈的名在他身上。”
陆沉舟抬起右手,五指压住白签。
“你们的簿,连死人都认错。”
“那就把它烧了。”
裴折将薄簿合在掌中。
黑筋从簿脊里一根根探出,缠向白签。
“烧完以后,谁也别想从这片骨坪走出去。”
陆沉舟看着沟底的残车。
车里那点暗红血骨正在冷,却仍有一粒血泡慢慢破开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先烧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