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回到骨坪时,六辆车旁正为谁先带哪一辆吵得厉害。
最外车已经跌进骨沟,断轮和车板只剩一半露在外面。灰发役夫把那只从沟里捞出的木匣绑在腰上,正用斧柄指着第二辆车。
“这辆归我。”
宽肩背火人挡在车前。
“你要走,把自己的车拖走。”
“最外车没了,第二辆就该补上。”
“补什么?”
“补命。”
宽肩人的断腿同伴靠在车板上,脸色比车蜡还白。他看了一眼车内封槽,又看了一眼自己腿上被火烤裂的伤,伸手按住宽肩人的腕子。
“别抢。”
“不抢,等他们把簿写过来?”
“写过来就砸掉。”
短发女人在旁边给背伤女人换布。她听见两人的话,手没有停,只把布带又勒紧一圈。
守水残卒抱着木桶坐在车轴砧旁。桶底只剩一层湿泥,他用指尖抹过桶沿,没有去看争车的人。
断指骨匠抬头看见陆沉舟,先看他胸前的断臂,再看他右胁的破包。
“骨带回来了?”
“带回来了。”
陆沉舟把包放在车轴砧上。
两寸多一指宽的外骨没有露出来,只在旧布里顶出一条硬直的轮廓。骨匠的缺指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。
“放砧下。”
“你不看?”
“看了也不是我的。”
骨匠把砧面上的木屑扫开,给包让出一条缝。
陆沉舟将外骨放到砧下,门钥、腕髓坯和纯髓骨片仍扣在自己腰侧,没有一件碰到骨匠的手。
骨匠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他们留下了钉。”陆沉舟道。
“谁?”
“裴折。”
陆沉舟把泉岸的黑钉和追骨线说了一句,没有说远处的每一道细纹。骨匠听完,伸手按住砧脚。
“钉会跟过来?”
“会。”
“那骨不能留这。”
“我只暂放。”
骨匠看了他一眼,缺指手重新落到砧面。
“那我只守一夜。”
这不是答应同行。
只是答应让外骨在他的眼皮底下过一夜。
陆沉舟点了一下头。
车圈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一只断轮从骨沟里滚出来。
轮轴上缠着一圈新的黑筋,筋尾插着一枚小白片。那是最外车跌下去时,裴折留下的引火骨标。骨标没有跟车一起掉下去,而是卡在断轮里,顺着骨坪边缘滚了回来。
它滚到第二辆车前,黑筋立刻向上抬。
第二辆车的封槽跟着响了一下。
灰发役夫一斧劈下。
斧柄被黑筋缠住,斧头反弹,擦破他的眉骨。
“看见了?”宽肩人道,“它认这辆。”
灰发役夫抹了一把血。
“认的是轴。”
“轴在车上。”
“那就把轴拆了。”
他蹲下去,手伸进车底。
宽肩人一把抓住他。
“拆轴,车就走不了。”
“不拆,簿就走得了。”
两个人的手在车板下顶住,谁也没先松。
黑筋从断轮上抬高一寸,像在等他们的血碰到一起。
陆沉舟走到车前。
他没有让两个人退开。
右手握住第五刃,刀锋对准断轮中心。
宽肩人立刻把断腿同伴往后拖。
“别砍车。”
“我砍轮。”
“轮断了,车也废。”
“这轮已经废了。”
陆沉舟刀锋沿断轮下压,直切那一圈黑筋的缠口。
刀口碰到黑筋时,没有出现反力。
黑筋只是一根被火浸过的骨丝,真实承点在断轮的裂口。陆沉舟沿裂口切下,黑筋当场绷断,白片从轮轴上弹起。
白片飞向第二车。
陆沉舟右手一探,五指捏住它。
白片在掌中发烫,右掌贯口被灼得再次裂开。
他没有把白片捏碎。
他将它插进断轮另一侧的木缝,用刀背一拍。
断轮向骨沟里滚去,带着白片和半截黑筋一路撞向沟底。
黑线沿地面拖出一条红痕,红痕在沟口断开。
第二车失去牵力,猛地向原位弹回。
灰发役夫还蹲在车底,肩膀先被底梁扫中,半边身体压进轮下。宽肩人本来守着车门,见状立刻伸手去拖他。两人刚才还在争这辆车,此刻一个抓腕,一个蹬地,谁先松手,车轮就先碾过谁的骨头。
断腿同伴没有等宽肩人喊。他把短铁插进轮前,左腿跪地,用唯一能承力的右肩顶住铁柄。车轮撞上短铁,他整个人向后滑,伤腿在骨坪拖出一条血痕,嘴里却只挤出两个字。
“快拉。”
宽肩人将灰发役夫从轮下拽出来。灰发役夫腰侧那只从沟里捞回的木匣被轴钩住,绳带勒进肋间。他看见匣子先裂一道,没有护匣,反手用斧刃割断腰绳。
木匣落在车轮前。
第二车压下去,匣盖当场裂开。里面那块发黑门牌撞响匣壁,包着铜扣的旧布从缝里挤出一角,却被断掉的腰绳缠住,没有滚进沟。灰发役夫趁车轮受阻翻身爬起,斧柄插进轮下,另一只手硬把木匣拽出。轮缘刮掉他两片指甲,也把匣角碾成碎屑;门牌和铜扣仍在,他便将裂匣重新压回腰侧。
短发女人拖着背伤同伴避开弹回的车尾。布带被车角挂住,她没有松药包,先把背伤女人推向守水残卒。守水残卒只剩一只手,木桶还抱在怀里,便用后背接人。三个人一齐撞上第四车,桶口的湿泥泼出一线,没有落进第二车轮。
没人腾得出手去捡。
断腿人肩下的短铁已经弯了。他等车轮停稳,才把铁从轮前抽出,递回宽肩人。宽肩人没接,先按住他裂开的腿伤。断腿人一巴掌把那只手打开,自己靠着车板坐下。
第二车终于落正。
沟里的最外车却被这一震又带下半尺。露在外面的断板擦过沟壁,发出很长的一声。车圈里的人同时听见,没有一个人再往沟边跑。那辆车已经拿不回来,眼前这六辆若再散一辆,下一次便没有空车替谁补命。
“你把引火标送回去了。”许砚的声音从车后传来。
他肩头的烫伤已经包住,手里只剩那截烧黑簿脊。韩钉没有跟他回来,骨坪里只剩他一个人找不到那个收架的矮汉。
“送回哪?”灰发役夫问。
“送回它该去的地方。”陆沉舟道。
“沟底?”
“裴折的路。”
灰发役夫盯着沟口。
黑筋没有继续向六车爬,却在沟底与旧车骨相碰,发出很轻的敲击声。
宽肩人终于松开了抓灰发役夫的手。
“第二车归谁?”
灰发役夫站起身。
“谁拉得动归谁。”
“你拉?”
灰发役夫看向他。
“我有两只手。”
“我也有。”
“你的手在扶腿。”
断腿同伴忽然骂了一声。
他撑住车板,勉强站起,短铁扎进骨地。右腿只落了一点力,左腿却一直发抖。
“别拿我说事。”
宽肩人伸手要扶,他把手甩开。
“我不跟车。”
这句话让宽肩人的肩背僵了一下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哪边不写我的名,去哪。”
断腿人拖着短铁,朝骨坪外侧走了两步。走到一块平整骨板前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第二车。
“车上那点火,要是有人拿,先问我。”
他说完继续走。
宽肩人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有火,也有不肯承认的慌。他最终没有追,转而去检查自己背火人的小罐。
“我带火走。”
短发女人抬头。
“带哪辆?”
“不带车。”
宽肩人把小罐挂回腰侧,伸手去扶断腿同伴留下的那根短铁。他没有追人,只把短铁捡起来,放在车板边。
短铁已经弯得不能再撑轮。宽肩人用膝盖压住中段,想把它掰直,掰到一半又停了。他朝断腿同伴离开的方向看,那人每走一步,伤腿都在地上拖一下,却始终没回头要铁。
宽肩人最终没有追。他把弯铁横放在第二车门前,又将自己的背火小罐挪到另一侧。人若回来,铁还在;人若不回来,这辆车也不会替他把名字留住。
陆沉舟看着这几个人各自散开。
他没有叫他们回来。
灰发役夫重新钻进第二车底,把被木匣碎屑卡住的轮轴一点点垫平。守水残卒先让背伤女人靠稳,才抱着木桶回第四车旁。短发女人跟过去拿药包,没有让残卒替她背。三个人隔着两辆车,谁也没把刚才那一下相扶说成同行。
独立的断臂车厢没有挪进六车圈。裂鼻獒伏在门前,车响最乱时也没离开。它鼻梁旧伤贴着门板,耳朵朝沟口转了一下,闻见引火标远去的焦味,又将头压回八城断臂前。
四耳则守在母骨冷端。断轮滚出时,它四只耳朵已经听见;白片从陆沉舟掌中被拍回沟底时,它仍没扑来。它只用伤爪刨开一层骨灰,把尾端缺口埋得更深,自己选了离六车最远的位置。
陆沉舟从第二车走到断臂车厢,两头大妖都看见了他。裂鼻獒没有让门,四耳也没有抬爪。陆沉舟没叫它们跟,更没把外骨包放到任何一头妖面前。
白签剩下的骨壳已经脱落,断臂外侧只留一圈烧白的肉。那圈肉被风一吹,疼得像有针在里面旋转。
“你不管?”许砚问。
“管什么?”
“他们会被裴折分开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一起的。”
许砚低头看黑簿脊。
“那你为什么斩那根标?”
“它要烧车。”
“你只剩六车了。”
陆沉舟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才斩。”
许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。灰发役夫还在车底,宽肩人守着弯铁,短发女人的手按在药包上,裂鼻獒与四耳各守各的位置。最外车坠沟后空出的地方一直露着,谁也没有把自己的车推过去冒充第七辆。
他把烧黑簿脊从衣襟里抽出一寸。簿脊上还能看见韩钉曾经压过的指血,许砚用拇指蹭了一下,没能蹭掉。他本想问陆沉舟要不要把这些人重新叫拢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许砚没有再问。
他把黑簿脊塞进衣襟,转身去找韩钉。
陆沉舟没有立刻走。
他回到车轴砧前。刚才第二车弹回时,砧脚也被震歪,断指骨匠正用肩膀往原位顶。外骨包仍压在砧下,旧布沾了一层骨灰,包口的单手结却没有松。
骨匠看见他伸手,先松开砧脚,将包往外推。
“只替你守到回来。”
“够了。”
陆沉舟用右手接住。包一离砧,骨匠立刻把身体重新压回车轴下,缺指手抓住那条被震开的缝。他没有问陆沉舟要往哪去,也没把砧上的锤递过去。
外骨包比离泉时更冷。陆沉舟将它贴到右肋,绳头从背后绕过时,左臂夹板挡住了去路。他没有叫骨匠替他穿绳,只让右肩抵住车板,右手从腋下把绳一点点勾回来。
旧结勒过右胸伤口,血很快浸进包布。陆沉舟收紧最后一寸,外骨正好压在肋下,不碰腰侧门钥,也没有滑向断臂。骨匠听见绳结咬实,仍低头顶砧,连眼睛都没抬。
灰发役夫从第二车底探出半张脸。
“车呢?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车圈。六辆车的位置刚刚稳住,断腿的人已经走远,剩下的人也各有伤口要压。
“先留在这。”
灰发役夫没有问什么时候走。他把头缩回车底,斧背随后响了一下。陆沉舟带着外骨离开砧台,沿六车外缘向灰雾走,没有从任何一辆车之间穿过去。
斧背第二次响时,偏斜的轮轴已经被顶回旧槽。灰发役夫腰侧裂匣里的门牌跟着撞了一声,仍没有从车底出来送他。
陆沉舟压住右肋的外骨包,先一步走进灰雾。他没有叫六车跟,也没有给两头大妖留一句命令。
等他的脚步声远去,两名黑脊猎人才沿沟底那枚被送回的引火标摸到骨坪。肩宽者腰侧挂着追骨钉袋,另一人只拿一面无字骨牌。
六辆车各有人守,断臂车厢前还伏着裂鼻獒。肩宽者扫过一圈,没有再去拔第二辆车,只从同伴腰后扯下一只空匣,用骨片划破掌缘,把匣上的黑筋缠到血手外。
车拿不走,就证明兽听主人的。
同伴把骨牌翻到无字那面:我替你看,不替你伸。
四耳伏在母骨冷端,没有看他们。裂鼻獒独自堵着车厢门,鼻梁旧伤贴住门板。
灰雾里,那只裹着空匣的血手伸进断臂车厢,指尖碰上八城断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