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伸进断臂车厢时，裂鼻獒先闻到了血。
它没有扑。
车厢门只开了一指宽，一只裹着空匣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。空匣缠着黑筋，筋尾拖在地上，贴着车板往里面探。
裂鼻獒把鼻端压得更低。
它的旧颈孔被牵了一下，鼻梁上的伤口渗出细红。它没有离开门口，只把身子横过来，挡住了那只手能够再往里的一寸。
伸手的人停了停。
“它不咬？”
车外的另一名猎人低声问。
“它守的是车，不是人。”
“那就把手再伸进去。”
伸手的人咬了咬牙，肩膀贴着车板，将空匣往里推。
裂鼻獒终于抬头。
它先看空匣，再看那只手。
黑筋在匣底一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了一下。
裂鼻獒张口咬下。
獒牙没有咬住整只手，只咬住了伸手者的四根手指。骨裂声闷在车厢门里，血顺着獒齿往下流。
那人没有立刻惨叫。
他把另一只手按在车板上，任裂鼻獒把自己的手往外拖。
“看见了？”
他对车外的人说，“它认陆沉舟。”
车外猎人没有上前。
“你先把手收回来。”
“我收不动。”
裂鼻獒的鼻梁旧伤裂开，血滴在断臂车厢门上。它依旧没有把人拖进车里，只把那只手卡在门缝，像在等手上的空匣先掉下去。
陆沉舟从骨坪外走回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他右胁压着外骨包，左臂断处已被新夹板固定得更紧。第五刃没有出鞘，白签烧掉后的白痕贴在胸前，露出一圈新肉。
车外的猎人看到他，立刻把一枚骨牌举起。
骨牌上没有字，只有一道从空匣延伸出来的黑槽。
“让它松口。”
“你把手伸进去的。”
“它咬的是你的兽。”
陆沉舟走到车厢门前，先看裂鼻獒，再看那只被咬住的手。
裂鼻獒喉间滚出低吼。
它的眼睛没有看陆沉舟，仍盯着空匣。
“匣里是什么？”陆沉舟问。
伸手者脸色发白。
“空的。”
“那你拿什么伸进去？”
“证明它会咬人。”
他说得很快，另一名猎人终于走近一步。
“把手收出来。”
“你来。”
“我不接你的血。”
那人往后退了一寸。
裂鼻獒忽然松口。
被咬的手弹出门缝，四根手指已经软了，空匣却被獒齿咬住，卡在车门上。黑筋从匣底弹起，先缠住那人的手腕，再顺着车板朝陆沉舟胸前的白痕找。
陆沉舟右手抓住黑筋。
黑筋没有冲他而来，而是从那只血手上分出细丝，像要把咬伤写成一笔“兽伤”。
他没有用刀。
右掌一收，寸界手沿着黑筋最窄的转折扣下。
黑筋的两股力同时错开，血手与空匣之间立刻失去牵扯。
那名猎人被自己的血线掀翻，后背撞在车轮上。
空匣从裂鼻獒齿间掉下。
它没有冲出去追人。
裂鼻獒低头闻了一下匣口，随后把匣子推到车厢里更深的位置，自己又横回门前。
车厢里的八城断臂仍在，没人被它拖出来。
车外猎人看得发愣。
“它没追。”
“它没替你取证。”陆沉舟道。
那名被咬的猎人捂着手腕，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他看着裂鼻獒，眼里先是怒，随后变成了一点无法遮住的害怕。
“它明明是你的。”
“它不是。”
“你让它咬我。”
“你让它咬。”
陆沉舟向前一步。
那名猎人立即后退，脚后跟撞到骨标。骨标一亮，黑筋从地面弹起，缠住他的另一条腿。
他低头去砍。
黑筋借刀锋一绕，贴着他腕上的血再次收紧。
“别动。”车外另一人提醒。
猎人的刀停在腿边。
“骨标在你脚后。”车外那人将自己的骨牌横到身前，“先看清线从哪儿起。”
猎人低头看见红光，这才没有把刀继续压下去。
陆沉舟也没有立即解。
他看向四耳大妖。
四耳不知何时从骨坪边缘绕了回来。它的左前爪仍带桥火灼伤，尾端缺口贴着地面。它没有看那名被线缠住的猎人，而是盯着猎人腰侧一只更小的黑袋。
袋口露出半片白骨。
那是裴折留下的追骨钉尾片。
猎人察觉到四耳的视线，立刻把黑袋按住。
“别过来。”
四耳向前半步。
它的鼻翼动了两次，忽然偏头看向陆沉舟。
陆沉舟没有动手，也没有发令。
四耳便自己扑向黑袋。
猎人抬臂挡。
四耳的爪尖擦过他的腕骨，夺走了黑袋，随后落在三步外。它没有咬人，黑袋也没有交给陆沉舟，反而被它夹在两只前爪之间，用牙扯开。
袋内那半片追骨钉滚到地上。
四耳低头嗅了嗅，尾端轻轻扫过骨面。
黑钉片发出一声细响，像远处有人在敲桥。
“把它还我！”被缠住的猎人挣扎着喊。
四耳抬头，爪子按住黑袋，没有把它推回去，也没有往陆沉舟身边拖。它只是把袋口撕得更大，确认里面没有第二件会咬它的东西。
猎人伸出另一只手。
四耳的四只耳朵同时向后压低，前爪把黑袋按得更紧。它没有等陆沉舟开口，爪尖已经扣住袋口。猎人的手停在半空，不敢再往前一寸。
“把袋子拿回来。”他冲同伴喊，“再替我松一下腿上的线。”
同伴站在车圈外，手里的骨牌垂在身侧。
“手是你自己伸的，线也是你自己踩亮的。”
“裴折让我们一起来。”
“他没让我替你丢一只手。”
“你空手回去，一样要进簿。”
同伴到底向前挪了半步。他没有用手抓黑筋，只把骨牌的尖角探到猎人脚边，想从线下挑出一条缝。骨牌刚碰到黑筋，红光便沿牌面窜上他的拇指，指甲下立刻浮出一道细黑。
他猛地收手。
骨牌尖角被黑筋咬住，怎么也抽不回。被困的猎人抬起好手，离同伴只剩一臂远；同伴看见那只手上的血，反而用力一折，把被咬住的牌角留在原地。
同伴把骨牌边角掰下一块，扔到两人之间。
“让他记。”
他说完便退进灰雾。脚步只响过一阵，很快远去，没有再回来。
猎人望着同伴消失的地方，脸上的狠色一点点塌下去。他试着抬腿，黑筋只收紧这一次，从鞋底勒进小腿，又横绕到手腕。骨标红光大盛，把他钉得跪在原处。
灰发役夫握斧守在第二车旁，宽肩背火人用身体顶住车角，短发女人把背伤同伴挡在轮影里。那几个人都看见了，却没有谁跨出车圈。他们不替陆沉舟决定，也不替一个刚把手伸进断臂车厢的人付命。
猎人终于不再扯线。
他试着把四根坏指并到一起，指骨却各自歪向不同方向，连胸前衣襟都夹不住。裴折手里还扣着一副没用过的续骨架，三枚温白骨扣足够把断指暂时拢住。只要还能沿灰沟走到裴折面前，他这只手就未必只能烂在袖里。
可眼下，黑筋已经从小腿勒到腕骨。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。
他把被咬烂的手贴在胸前，抬头看向陆沉舟。
“给我一条能走出去的路。”
陆沉舟没有立刻拔刀。
“你进来时有路。”
“现在标钉住了我。”
“谁钉的？”
猎人喉结滚动，没有再说裴折。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血正沿黑筋往骨标方向流，咬牙道：“我伸错了手。我认。你把标斩了，我替你把话带到。”
“你刚才想带回去的不是话。”
“我想证明那条獒听你的。”
裂鼻獒喉间滚出一声低吼。
空匣已经从猎人伤手上滑下，卡在车门缝里。裂鼻獒没有看陆沉舟，自己咬住匣角向后拖。匣子擦过八城断臂，发出一阵空响，最后被它横着压在车厢深处。它重新堵住门，只守自己认下的那车骨。
猎人看着空掉的手腕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没拿到证。”
“你拿到了一只烂手。”
猎人的脸抽了抽，忍住没有顶嘴。
另一边，四耳已经用牙扯开黑袋。半片追骨钉与一小截黑骨滚出来，它先嗅过，再用爪背拨进一条没有车轮经过的深缝。东西撞到底部，远处一直若有若无的桥音当场停了。
四耳转回原处，尾端缺口压住裂缝。它没有把东西送给陆沉舟，也没有让猎人拿回去。
“它们不听你的。”猎人盯着两头妖。
“所以你拿它们做不了我的证。”
“裴折不会认这句话。”
“那就让他亲自来。”
陆沉舟朝骨标走去。
猎人下意识往后缩，黑筋勒进腿肉。他立即停住，连呼吸都压轻。陆沉舟在他身前站定，右手从车轴砧旁取回第五刃。
刀环扣入右掌时，两处旧贯口一齐渗血。陆沉舟没有让圣相替他压刀，只蹲下身，将刀锋平放到骨标上方。标根埋得深，露在外面的部分又贴着猎人脚踝；这一刀若偏向人，先断的是脚，偏向车，黑筋便会带着血扫进车圈。
猎人也看见了。他没有催，先用完好的手按住自己膝头，再把伤腿向外拧开半寸。黑筋当场嵌得更深，血沿靴帮涌下，他仍把那半寸空处留给刀锋。
陆沉舟抬眼。
猎人咬着牙道：“我只给你这一刀的位置。”
“够。”
“刀落以后，沿断轮右侧走。”
“那里有灰沟。”
“灰沟不吃你的名。”
猎人盯着刀锋：“你要什么？”
“把裴折带来。”
“他若不来？”
“你替他带价。”
“什么价？”
陆沉舟右肋的外骨包正贴着伤处，旧布下露出一线温白。他没有解释尺寸，也没有报出泉名，只抬刀指了指猎人胸前那块没有写完的骨牌。
“能换你命、又不写我名的骨。”
猎人看了那块骨牌很久。此前他想把兽、车和陆沉舟一起写回簿里，现在能带走的只剩一句话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陆沉舟这才出刀。
第五刃从右向左掠过，只斩在半入骨面的骨标上。
一声脆响。
骨标断成两截。
红光当场熄灭，缠在猎人鞋底、小腿与手腕上的黑筋同时松开，整条瘫落在骨面。猎人摔坐下去，腿上的血口仍深，黑筋却再没有弹起。断标边残存的血滴落上去，它也没有再动一下。
陆沉舟收刀，没有补第二次。
猎人先看自己的腿，又看那条彻底死下去的筋。他用完好的手撑住膝盖，慢慢站起来。裂鼻獒仍堵着车门，四耳仍守住骨缝，两头妖都没有追他。
他站稳后没有去捡断标，也没有再向四耳讨黑袋。空匣留在断臂车厢深处，追骨钉片落进骨缝，连同伴的脚步都早已听不见。他想带回裴折面前的三样证，一样也没拿到。
猎人撕开手腕上已经湿透的包布，用牙咬住一端，把四根坏指重新捆在掌侧。布结收紧时，他疼得额角抽动，却没再向短发女人的药包看第二眼。
他试着迈出第一步，伤腿立刻向内折。那条已经松死的黑筋被靴底拖过骨面，只沾起一层灰，没有再缠回来。猎人用好手撑住断轮，第二次才把身体立稳。
灰发役夫将横在路中的斧柄抬高一寸，刚够他从六车外侧穿过，却没有放下怀里的木匣。宽肩人也只把断腿同伴往里挪了半步。车圈给了他一条出去的缝，没给他一个留下的位置。
猎人从那条缝里看见车厢门口的裂鼻獒。獒没有朝他低头，四耳也没从骨缝旁起身。他终于明白，自己现在能走，不是谁重新收下了他。
“裴折会拿你的名换骨。”他说。
“带句话。”
猎人停住。
“第五台的名，我不要。”
他的目光落到陆沉舟右肋，又移回脸上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收入刀环。
“骨带来。”
猎人用好手压住烂掉的四指，沿断轮右侧踏进灰沟。他拖着伤腿，只在沟口踉跄了一次，随后身影被灰雾吞没。骨坪上再没响起他的脚步。
陆沉舟转身走回车轴砧。
裂鼻獒把门口挡得更紧，四耳则在骨坪边缘伏下。六辆车之间没有人靠近陆沉舟，灰发役夫只把第二车的裂轴又垫高一寸。
地上的断标还是两截，黑筋软在旁边，直到风把骨粉吹过去也没有复活。
骨坪远处又传来一声骨响，比上一声近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