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折在第三声骨响之后回到骨坪。
他没有带那本簿。
薄簿只剩半截，夹在他腰侧，边缘被火烧得卷起。另一只手提着一具窄长的骨架，骨架用黑绳缠成臂形，中央嵌着三枚温白的骨扣。
他站在六车外，没有再往前。
被裂鼻獒咬伤的猎人已经不在。
韩钉也不在车圈里。许砚站在车轴砧旁，手里握着烧黑的簿脊。断指骨匠把外骨包压在砧下，缺指手按着砧脚，一副不准备让任何人再碰的样子。
裴折先看陆沉舟的右手。
“手还在。”
“你的簿没了。”
“簿可以重做。”
“人也可以重写？”
裴折的眼神落向车圈里的六辆车。
灰发役夫拿斧柄顶住车板，守水残卒将桶抱在膝间。宽肩背火人扶着断腿同伴站在第二车后，短发女人把药包塞到背伤女人怀里，自己挡在车角。
他们看见裴折回来，没有一个人先喊。
“我带来两样东西。”裴折抬起骨架，“一副续骨架，一条泉路。”
他说着，从骨架后抽出一片窄骨牌。
牌面没有完整地图，只有三道互相错开的刻痕。第一道像浅槽，第二道像断链，第三道被人从中间削去一块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。
“缺了一段。”
“缺的那段在我手里。”
裴折把骨牌翻过来，露出背面一枚黑印。
“你要外骨和温髓，我要六辆车的控制权。车上的人可以走，贡料和车牌留在我这里。你拿续骨架，也可以进泉。”
“你要车做什么？”
“补簿。”
“一辆已经没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六辆。”
灰发役夫的斧柄往前顶了一寸。
“你说人可以走。”
“走得出去的走。”
“走不出去的呢？”
“留下承证。”
这句话让宽肩背火人的手紧了。断腿同伴咳了一声，指尖摸到短铁，却没拔出来。
陆沉舟看着那具续骨架。
骨架的中央三枚骨扣之间留着温白空隙，形状与他左臂的折口相近。它不是温髓，不能让断骨自动合拢；但若放在泉边，能把外骨固定在正确角度。
“谁做的？”
“韩钉。”
许砚抬眼。
“他只收架，不做续骨。”
“他用自己的肩试了一遍。”裴折道，“所以我知道它能撑住谁。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韩钉曾跪倒的地方。骨粉上还有一片干掉的黑血，旁边留着被拖开的骨架脚印。
韩钉不是替裴折来谈。
他只是把自己会做的架子留下，去找不再属于他的路。
“泉路怎么验？”陆沉舟问。
裴折把骨牌递给许砚。
许砚没有接。
“簿首说过，写在簿上的都能算。”
“你现在不信了？”
“我只信旧刻。”
许砚抬手，把烧黑的簿脊放到骨牌旁。簿脊与牌面一碰，黑印立刻冒出一圈细烟。烟没有指向陆沉舟，也没有指向车，只从骨牌缺口里逸出，落在地上，朝骨坪外侧的旧路散开。
“缺口是真的。”许砚道。
“路也是真的。”裴折说。
“你没说第三道会把谁带走。”
裴折看向他。
许砚的虎口还留着烫伤，手掌却压在簿脊上，没让裴折拿回去。
“黑印先写的是活人。”他道，“车只是后面加上的。”
裴折的眉骨跳了一下。
陆沉舟看见了。
裴折带来续骨架是真，泉路也是真，但那张骨牌仍把活人当成路上的第一笔。他若接下，就算拿到外骨，车圈里的人也会被重新拆成可交换的数。
“我不接你的名。”陆沉舟道。
裴折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把续骨架往地上一放，三枚温白骨扣撞在一起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“你不接名，谁知道你从哪条路进去？”
“我自己走。”
“你的臂连刀都握不住。”
陆沉舟右手摸了一下刀环。
左臂被夹板固定，刀环在右掌中仍沉。那具续骨架确实能让他少付一点痛，却不能替他承受温髓，也不能把他的身体变成完整。
“所以我出价。”他说。
陆沉舟从腰侧解下一个兽皮包。
包里剩着一枚黑喉小核和一枚完整精锐核。黑喉小核的壳上有狩王咬过的牙痕，精锐核则被旧布包得更紧。
他取出黑喉小核，放在骨匠的砧面上。
“这枚给你。”
裴折的目光一沉。
“换六车？”
“换续骨架，换你手里的完整泉刻，再换你滚出车圈。”
“你拿一个核，买三样？”
“你带的三样本来就不是你的。”
裴折看向骨匠砧下的外骨包。
“那截骨也是第五台的。”
“你又记错了。”
“你们都说我错。”
裴折忽然笑了一下，笑意很薄。
“可你们手里的车，名字还在我的簿上。”
他抬手，半截簿脊上的黑槽同时亮起。
六辆车的封槽一齐震动。
车板下接连传出闷响，像有人在里面用骨节敲门。
灰发役夫的脸变了。他把斧头插进第一车底，想卡住车轴；守水残卒抱紧木桶，桶中的水沿边缘晃出；宽肩人将断腿同伴拉进车影，短发女人则把药包压在背伤女人胸口。
裴折的声音压过车响。
“把六辆车交出来，我立刻让簿线退。”
陆沉舟没有看车。
他看着裴折手中的簿脊。
“你要让它退，还是让它换到谁身上？”
裴折的笑停住。
“总有人要承。”
“那你承。”
陆沉舟抬起右手，摄神目光压过去。
没有光。
裴折的呼吸却乱了一拍。陆沉舟的目光依次扫过簿脊、车线和他腰侧的半截残页，他哪一样先动，哪一样就会先露出痕迹。
他抬手要把黑印按进车板。
陆沉舟先一步抓住了那截簿脊。
右掌贯口被黑筋灼开，血沿着掌纹往下流。裴折反手抽簿，薄脊在两只手之间绷成一条硬线。
陆沉舟没有硬夺。
他把黑喉小核从砧面推向裴折。
“先拿。”
裴折眼角一动。
那枚黑喉小核对猎人不是普通资源。它代表狩王的一段喉骨和一场追猎的价，拿走它，就等于承认陆沉舟已经把第五台之外的一笔战利品写回自己手里。
裴折伸手去取。
就在他指尖碰到核壳时，陆沉舟忽然松开簿脊。
黑筋猛地回弹。
裴折被自己的力带得向后一仰，簿脊脱手飞出，撞在骨架中央。三枚温白骨扣同时被震裂一枚。
续骨架仍没散。
陆沉舟右手捞住骨架，骨扣尖端擦过掌心。血落在温白处，骨架上的三道窄缝立刻显出一条真正的受力线。
那条线只通向泉岸，不通向任何车、人或猎簿。
许砚看见了，立即把烧黑簿脊按进地面。
“这才是缺的第三道。”
裴折扑向他。
陆沉舟没有先追裴折，而是用右脚踩住骨牌缺口。
骨牌被踩裂。
第三道泉刻从中间断开，黑印失去连线，六辆车的封槽同时停止震动。
灰发役夫的斧柄仍卡在车底，他没有松；守水残卒把洒出的水泥往桶中推，指尖沾满灰；宽肩人扶住断腿同伴，短发女人将药包重新扎紧。
他们没有齐声松气。
每个人只做回自己手里的那件事。
裴折冲到陆沉舟面前，拳头裹着骨片，直取陆沉舟右肋。
陆沉舟侧身，拳风擦过右胸旧伤。血口被撞开一层，他却用肩膀顶住续骨架，将骨架横在两人之间。
裴折的拳头砸在骨扣上。
第二枚温白骨扣碎裂。
他脸色一变。
陆沉舟顺势把骨架往前一送，第三枚骨扣卡住裴折腕骨。裴折想抽手，骨架却沿泉刻留下的受力线收紧，将他的拳头原路折回胸前。
裴折的手臂被扯出一声骨响。
他没有惨叫。
他抬脚踢向陆沉舟的断臂。
陆沉舟右手松开骨架，任裴折的靴尖擦过夹板。夹板被踢歪，左臂折口再次裂开，白骨顶出一寸。
裴折趁机抽手。
陆沉舟的刀却落在了骨架上。
第五刃没有斩他。
刀锋沿骨架已经裂开的第二枚骨扣一划，断扣落地，骨架从裴折拳背松开，最后一枚骨扣仍挂在腕侧。
裴折以为他收力，反手去抓骨牌残片。
陆沉舟抬膝撞上他的腹部。
裴折弯下腰，残片从指间滑落。
陆沉舟用右手捏住残片，顺手塞进自己腰侧的破包，和纯髓骨片分开。
“你拿了我的路。”裴折咬牙。
“你先拿我的骨。”
裴折猛然抬头。
陆沉舟把他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拆回价码，唯独不肯接下那个准备好的身份。裴折盯着空掉的簿页，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。
“没有第五台的名，你进不了泉。”
“那就砸门。”
陆沉舟把黑喉小核推到裴折脚边。
“核给你。”
小核沿骨坪滚了两尺，在一枚断掉的温白骨扣旁停住。壳上那排狩王牙痕正朝上，齿缝里还凝着裂鼻獒留下的暗血。裴折的脚尖已经碰到核壳，却没有立刻弯腰。
续骨架还挂在他右腕。前两枚骨扣一枚被震裂，一枚被第五刃划断，只剩最后一枚扣住腕骨。裴折若再强抽一次，骨架会先散；他若松开半截簿脊去托架，六车下那三根残线也会从掌中滑走。
陆沉舟看着他选。
右掌贯口仍在往下滴血，左臂夹板被刚才一脚踢得斜向胸口。他没有趁裴折低头出刀，只把第五刃刀尖垂到地面，另一只手压住右肋旧伤。核已经推过去，接不接是裴折自己的手。
裴折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真不要？”
“拿走。”
“它会让你少一条退路。”
“我有两条。”
陆沉舟看向骨匠砧下的外骨包，又看向裴折手中的半截簿脊。
“一条在泉岸，一条在你身上。”
裴折没有再捡核。
他先看向许砚。
许砚还守在车轴砧旁，烧黑簿脊被他压在掌下。裴折只需叫一声，这个替他抄过许多页的人便可以上前捡核，也可以替他托住续骨架。许砚看见他的目光，却将簿脊向砧面又推了一寸，虎口烫伤重新渗血，没有挪步。
裴折再看断指骨匠。骨匠缺了指头的手扣着砧脚，外骨包仍在砧下。他没替陆沉舟拿刀，也没替裴折守价，只把自己的身体横在包与六车之间。
第一车底传来一声轻响。灰发役夫把卡轴的斧柄压得更深；第四车旁，守水残卒也将木桶拖回膝前。没有人围上来，更没有人替裴折把脚边的东西收入簿里。
他后退两步，把半截簿脊压到自己胸前。黑槽已被陆沉舟的血弄得一片模糊，原本能牵六车的线只剩三根。
“你不接名，也不接车。”
“车是他们的。”
“你以为拆开就能活？”
“你可以试。”
裴折向前挪了半步，鞋底将黑喉小核推回原处。最后一枚骨扣随腕骨绷紧，残架在地上拖出一道白痕。他抬眼确认陆沉舟没有追来，握簿的手反而更紧。
陆沉舟站在砧前，没有给他第二次开价。左臂断口每跳一下，夹板便往外渗一线血；外骨包就在砧下，他想拿的东西从来没挪到裴折脚边。
裴折盯着他，最终没有再冲。
最后一枚温白骨扣还勒在他腕上，残架随呼吸轻轻刮地。黑喉小核停在鞋尖前，半截簿脊贴着胸口；两样都够他伸手，却没有一样还能替他命令车圈里的人。
扣沿已经磨破腕皮，血正顺着残架往下走。
裴折弯腰捡起黑喉小核，反手抛进灰雾。被裂鼻獒咬伤的猎人伸手去接，核壳撞开他的伤指，滚到脚边。
那人弯腰捡起，转身便走。裴折抬手想拦，续骨架最后一枚骨扣却在腕上裂响。他最终没有追。
许砚把烧黑的簿脊放到车轴砧上。我去找韩钉。
他没有跟陆沉舟去泉岸，也没有再叫他继承者。
断指骨匠把外骨包从砧下推出来。陆沉舟只取外骨，残损续骨架和最后一枚骨扣仍留在砧边。
那枚核呢？骨匠问。
他们拿走了自己的价。
六辆车仍在原地，各自有人守。陆沉舟将外骨包扣回右肋，转身走出车圈。
裴折隔着火光问：泉路已经断了，你怎么找？
刻痕断了，泉还在。陆沉舟按住包中旧压，它认得。
裴折握着半截簿脊，没有再追。陆沉舟带着那截不认主人名的外骨，走向温髓泉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