繞向左臂的細鏈沒有立刻收緊。
它先在外骨下繞了一圈，鏈頭垂下來，離陸沉舟右腳只有半尺。
左肩斷環的男人蹲在前方，雙手捧著另一端。右腰掛環的男人則貼在溝壁，腰後那枚鐵扣仍咬著脊骨，血從扣下流到腳跟。
兩個人都盯著陸沉舟的左臂。
誰也沒看脊喉。
鏈過外夾，等第七節張口就抬。
斷環男人說完，指了指主髓下方那道拳頭大的空口。
掛環男人接了一句。
只開一息。錯過就要等七節換完。
他們說得熟。
手里的鏈卻一條向前，一條向後。前一條通向脊喉，後一條從掛環男人腰後穿過黑骨，末端藏在段沉崖腳下。
段沉崖沒有看這邊。
寬刀橫在膝前，七節背骨已經收平。他像是在等活脊攀上溝頂，右腳卻踩著那條藏起來的鏈尾。腳尖每壓一次，掛環男人腰後的鐵扣就往肉里鑽一點。
男人疼得嘴角發白，沒有回頭。
陸沉舟看見他左手少了兩根指頭。
斷口很新，指根還掛著一截燒黑細繩。細繩另一頭系在段沉崖腰側，繩下墜著兩根已經干癟的斷指。
進城的價已經掛出來了。
把武聖送進第七節，他們能用這兩根斷指換掉背上的鏈。至少，他們信段沉崖肯換。
斷環男人把鏈又遞近半寸。
快。主髓是真的。
這句話倒沒有假。
陸沉舟腰側那截活髓正隔著活骨發燙。每當第七節兩片黑殼分開，里面的溫白光便讓它向上頂一下。前面六節只有空熱，第七節深處卻有一團沉重髓力，熱意隔著七道細鏈仍能壓進他掌骨。
那是主髓。
也正因為是真的，這兩個背脊人才有東西可賣。
陸沉舟抬起左臂。
外骨只能到胸口。再向上半寸，左肩缺掉的骨夾便向肉里錯，鎖骨下方立刻滲出血。
斷環男人眼楮亮了一下。
他將細鏈穿過外骨最厚的一道夾縫，又繞到左肘下方。鏈與外骨踫實，溫白熱意立刻從第七節傳來，不是先前假髓殼留下的浮熱。
陸沉舟沒有阻止。
掛環男人也動了。
他貼著溝壁向後退，把藏在腰後的那條鏈慢慢拉直。兩條鏈在陸沉舟左臂外骨下交了一次，鏈環相扣，結成一枚沒有閉死的活結。
只要段沉崖踩下鏈尾，活結就會先鎖左臂，再把人拖進脊喉。
斷環男人伸手去踫陸沉舟刀柄。
刀給我。口里窄，帶刀進不去。
陸沉舟看向他。
男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軍主會先夾刀。
陸沉舟將第五刃往左手里壓深。
刀環踫到外骨，發出一聲硬響。
那就讓他夾。
活脊在頭頂換節。
第一節扣住頂骨，第二節從後方拔起。二十多節黑椎一節追一節向上拱，溝壁被骨爪刮下大片碎屑。第七節在這股拉扯中垂低，包住主髓的兩片黑殼向兩側張開。
白光照到兩名背脊人臉上。
他們同時收鏈。
斷環男人向前撲，掛環男人卻向後坐。活結驟然縮緊，外骨夾被兩股相反的力咬住。陸沉舟左臂本就抬不起，被鏈一擰，肩頭立刻向脊喉偏去。
同一刻，段沉崖腳下發力。
藏在黑骨後的鏈尾彈起。
掛環男人腰後鐵扣被整枚拔出，連著兩片脊骨飛向段沉崖。男人慘叫一聲，身體卻獲得片刻自由。他沒有倒下，反而抓住斷環同伴的後領，將那人也向脊喉推。
送進去！
斷環男人罵了一聲，仍死死抱住前鏈。
兩個人拿命押同一個價，卻都想讓另一個先墊在口邊。
段沉崖抬起寬刀。
刀沒有斬陸沉舟。
他把刀背砸在主鏈第六環上。第六環向下沉，第七節脊喉隨之翻轉，原本向上的空口正對陸沉舟。里面七排短骨同時張開，像一張從脊骨里生出的嘴。
陸沉舟順著鏈走了一步。
右腳踩進脊喉下方的血槽。
那是背脊人被拖行時磨出的槽，里面全是半凝的血與碎骨。他的舊鉤孔一沾熱血，腳底立刻發滑。
段沉崖又壓一刀。
兩名背脊人一前一後撞來。外骨上的活結收到底，左肩被扯離原位。陸沉舟胸口朝下栽，右胸里那半截骨錐跟著一沉，尖端擦過肋內。
他嘗到一口血。
人卻沒有停。
主髓就在一臂之外。
陸沉舟讓左肩繼續向前脫。
骨身換節沿鎖骨、肩胛、胸椎走過。外骨沒有離開細鏈，鏈力也沒有飛去別處。左臂只是順著兩人拉扯的方向再短一寸，讓原本要扭斷肩骨的活結貼到外夾最硬的骨稜上。
斷環男人察覺手里一松，急忙後仰。
掛環男人也在同一刻向後拉。
兩股力全落到骨稜。
外夾發出裂響，骨稜卻將活結撐開半指。陸沉舟右手穿進這半指空隙，焦裂掌心抓住兩條交疊的鏈。
他向下一拽。
斷環男人先被拖過來。
男人想松手，腕上卻早被自己的鏈纏住。陸沉舟膝蓋撞進他胸口，胸骨當場陷下去。斷環男人嘴里噴血，後背仍被活脊熱意吸得向上抬。
掛環男人借機轉身。
他腰後沒了鐵扣，拖著一條血肉翻開的溝往段沉崖腳下爬。
人在口里！
他喊得嘶啞。
我的鏈斷了！
段沉崖看了他一眼。
寬刀向旁一偏，刀背擊中一枚骨鈴。
骨鈴只響半聲，掛環男人腳下的細鏈便彈起來，纏住他的右腿。他還沒爬出兩步，整條腿就被鏈環拖進黑骨縫。膝蓋卡在外面，腿骨在縫中被拉成三截。
段沉崖沒有給他解鏈。
他只是拿這具還活著的身體壓住側鏈，讓脊喉轉得更穩。
掛環男人終于抬頭，先看段沉崖，又看自己留在遠處的兩根斷指。
那兩根指頭還掛在軍主腰側。
他伸手去夠，隔著兩丈，五指只抓到一把冷風。
陸沉舟一拳砸下。
斷環男人胸骨再陷半寸。拳力穿過人體，撞在脊喉下沿。兩片黑殼被這一記實體重擊震開，里面溫白主髓猛地鼓起。
七排短骨同時閉合。
第一排咬住斷環男人後背。
第二排咬進陸沉舟左臂外骨。
後面五排從兩側交錯合攏，要把人、刀、外骨一同釘成第七節的新骨塞。
陸沉舟右掌按上脊喉下沿。
寸界手沒有向外炸。
掌力壓在黑殼一寸之內，沿殼面已經被拳頭震出的裂紋向兩側鑽。右掌貫口被反震撐開，白骨從血里露出，黑殼上的七道細縫卻同時加深。
主髓熱意從縫中噴出來。
帶著骨腥的溫白髓液成束落下，砸在斷環男人後背，皮肉立刻鼓出小指粗的骨芽。他疼得全身抽搐，雙手卻先去解自己腕鏈。
拉我出去！
他喊陸沉舟。
陸沉舟只看髓液流向。
真正沉重的那一股還在更深處。眼前噴出的只是主髓受壓後滲出的熱汁，夠燒骨，不夠點孔。
段沉崖已經踏到第六環上。
他看見寸界手在黑殼上留下的裂縫，立刻不再封口。寬刀反向挑起，將第七節與第八節之間的主鏈抬高。
脊喉整個豎了起來。
陸沉舟與斷環男人同時向深處滑。
短骨沿左臂外夾一路刮過。第五刃夾在胸前，刀背彎痕被骨齒壓得更深。左肩已經脫位，再被身體重量一墜，腋側舊口撕到後背。
青黑聖相在他身後撐開六臂。
兩只手扣喉口外沿，兩只手托第五刃，剩下兩只手抓住還在抽搐的斷環男人。
男人以為要被帶出去，立刻反抱住聖相手腕。
陸沉舟卻把他向下一摜。
斷環男人背上的骨芽先撞中脊喉內壁。剛生出的白骨被壓碎，混著髓汁填進齒縫。閉合的短骨因此卡住一瞬。
陸沉舟趁這一瞬向里踏。
左臂外骨仍被鏈與骨齒夾著。右手從斷環男人肩側穿過，五指摸到第七節深處一層滑熱的白膜。
白膜下面有東西在跳。
每跳一下，他第三孔里的細弱血光便跟著一顫。
是真的。
陸沉舟笑了一聲。
血從嘴角落到白膜上，立刻被里面的熱意燒成紅煙。
段沉崖听見這聲笑，刀勢第一次沒有繼續向內壓。
他將寬刀插進第六環，雙手同時抓住刀背。七節背骨一節節豎起，所有向前的鏈力開始往回收。
脊喉深處那團主髓也隨之向後縮。
陸沉舟五指隔著白膜扣住它。
沒有硬拔。
主髓主體太重。若整團扯進左臂，先碎的是外骨，再是肩與右掌，污髓匣里的雜髓也會被這股熱沖開。
他只將指尖壓進白膜。
段沉崖的回收力從主髓、白膜、陸沉舟右掌一路拉到左臂外骨，再經過套在外骨上的細鏈，落回兩名背脊人身上。
這條路已經連實。
掛環男人察覺自己的側鏈繃緊，終于明白段沉崖要收的是什麼。他抱住斷腿，猛地向旁翻滾，想讓鏈從腿上滑掉。
鏈環卻先割進膝彎。
他翻出半圈，右腿從膝下被完整扯斷。身體滾進黑骨凹槽，雙手抓著斷腿，一聲也沒喊出來。
壓住側鏈的重量沒了。
第七節向左歪了一寸。
陸沉舟右手立刻深入。
五指隔著白膜抓住一團鴿卵大的溫白真髓。
段沉崖在外面拔刀。
寬刃沒有再壓脊喉，刀鋒轉向陸沉舟露在外面的左肩。他已經看清陸沉舟為什麼敢進來，也知道整條實體力路里最薄的一處在哪。
刀光貼著鏈落下。
陸沉舟沒有收手。
他將斷環男人一腳踹向刀鋒。
男人胸口先被寬刃劈開，身體掛在刀上，又被段沉崖一臂震碎。血肉潑滿喉口，陸沉舟的左肩仍挨了余下半刀。
外骨最上端崩掉一片。
刀口從肩頭切到鎖骨，剛錯開的骨節被壓回一半，血像從破槽里灌下去。
陸沉舟右手五指卻已經收攏。
鴿卵大的真髓隔著白膜，在他掌中重重跳了一次。
脊喉深處所有溫白光同時向這一點壓來。
段沉崖松開寬刀，雙手抓住主鏈。
那就接上。
掛環男人听見這三個字，忽然把懷里的斷腿扔了。
他用兩只手去撕膝彎上的鏈。鏈已經嵌進骨頭，指甲摳進去便翻起，十根手指很快露肉。他仍往外爬，血在身後拖出一條濕亮痕。
我送到了。
他朝段沉崖喊。
我把他送到了！
段沉崖右腳向後一踏。
一枚藏在黑骨里的短釘從男人胸下穿出。短釘頂著他的身體升高，將他重新釘回側鏈上。斷腿處流出的血順釘槽灌入第七節，活脊吃到熱血，喉內短骨又向里長了一寸。
男人兩手抓住釘尖，胸口被自己越扯越大。
段沉崖沒有再看他。
兩根斷指還掛在軍主腰側，隨著收鏈輕輕撞在一起。
陸沉舟右掌下的主髓又跳一次。
溫白髓熱穿過掌骨，將他的右腕照得皮肉透明。那不是任他拿走的死物。每一縷熱都在找能接入的新骨，外骨、左肩、胸椎，連右胸里那半截斷錐都被它燒得發白。
若讓整團髓力自行選路，他會變成活脊新長出來的一節。
陸沉舟拇指先向掌中扣。
指骨壓住鴿卵大髓團的上緣，食指與中指則沿白膜往下割。白膜被指甲劃開三條小口，真髓沒有散，主髓深處卻伸出三根細白絲，纏住他的掌骨。
段沉崖等的就是這一下。
主鏈驟沉。
第七節從直立改為橫壓，陸沉舟雙腳同時離開血槽。左臂外夾承了身體，殘缺骨稜扎進肩肉。肩胛剛想錯位，外面那條鏈便提前貼上錯位方向，鎖住他能換的那一寸。
段沉崖已經看過他換節多次。
這次不攔復位，只把所有鏈都留在他將要錯開的地方。
陸沉舟背後聖相六臂一起下沉，四只手抓住喉口，另外兩只手按著第五刃。青黑指節剛踫到黑殼，七道細鏈便從殼下鑽出，分別纏向聖相手腕。
罡光被鏈齒切得四處崩裂。
第五刃仍壓在胸前，刀鋒離主髓只有一尺。陸沉舟若揮刀，能先割開白膜，也會把還沒到手的真髓噴進整條活脊。
他索性把刀環壓進外骨夾。
左手空出來，抓住那根穿過外夾的細鏈，向自己肩口又勒了一圈。
鏈齒入肉。
左肩的血順鐵環流進脊喉。
活脊聞到武聖血，喉內所有短骨同時向這一圈鏈聚攏。段沉崖原本封死錯位方向的兩根鏈被骨齒擠偏，留下不到半寸空隙。
陸沉舟沒有立刻換。
他等主髓第三次跳動。
髓團收縮，三根白絲一起繃直。脊喉、右掌、左肩與外骨在這一刻全被同一股真髓熱串住，連段沉崖踩住的主鏈也隨之發白。
陸沉舟眼里的笑意更深。
背叛他的兩個人只想把他送進來。
誰都沒料到，段沉崖為了把他釘成新椎，會親手把主髓的真路接到他傷口上。
七節鏈環一起閉死。
主髓沒有被陸沉舟拔出。
它反過來咬住他的右掌，沿已經連實的脊喉、外骨與左肩，把一根溫白骨針頂進他掌心舊貫口。
第三孔驟亮。
陸沉舟半個身體被釘在第七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