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白骨針從陸沉舟右掌舊貫口刺入。
針尖沒有留在掌里。
它沿掌骨向腕內一挑，細白髓絲貼著右臂血脈往上爬。所過之處，皮肉下方全鼓出細長硬稜，像有一截新骨正從里面長出來。
段沉崖雙手收鏈。
第七節橫在溝中，脊喉兩片黑殼咬住陸沉舟左臂外骨。主髓與他的右掌隔著一層白膜相連，真髓熱先經過脊喉，再進入外骨夾，從裂開的左肩穿過胸前，最後回到被骨針刺透的右掌。
一條完整的髓路。
也是一條新鏈。
段沉崖把寬刀踩在腳下，右肩一沉。七節背骨依次彈響，主鏈上的鐵環跟著轉了七次。每轉一次，骨針便在陸沉舟體內長一寸。
第一寸穿腕。
第二寸過肘。
第三寸頂到右肩時，陸沉舟右胸里那半截斷錐也被髓熱引動。錐尖向內滑了半分，擦出一股熱血。
他喉間腥甜更重。
第三孔的血光卻亮到了極處。
九孔臂骨隔著外骨浮出輪廓。前三孔中，第一孔暗沉，第二孔殘光細弱，第三孔像一枚被燒紅的骨釘。骨針每進一寸，第三孔便替整條臂骨承一次熱壓。
它已經裝不下了。
第四孔仍暗。
段沉崖看得清楚。
他腳下寬刀忽然翻起，刀柄撞中主鏈。原本細直的骨針在陸沉舟右臂里一分為三。一根鑽向右胸斷錐，一根繞往污髓匣，最後一根仍沿掌腕上行。
他要讓外來的真髓同時咬住陸沉舟身上三處骨物。
右胸斷錐一旦接髓，會在心側生根。
污髓匣一旦接髓，匣中混雜的舊髓便會全部醒來。
陸沉舟腰後的污髓匣已經發出細響。
匣面裂紋從一道變成三道。里面黏稠污髓撞著匣蓋，每一下都帶出腥黑氣。那東西若沖進九孔臂骨，第四孔亮不亮已經無用，整條左臂都會先長成一團不分骨節的硬瘤。
陸沉舟沒有拔右掌。
五指仍扣著白膜下那團真髓。
他只取鴿卵大的一塊。
再多半分，右掌先碎。
陸沉舟拇指與食指同時合攏，指骨夾住三根白絲中最粗的一根。焦裂掌肉被髓熱燙白，傷口邊緣卷起。他向下一捻，白絲外膜裂開，里面溫熱髓液流進掌心。
主髓猛地收縮。
段沉崖背後七節骨同時前頂。
骨針不再慢長，整根撞入。
陸沉舟右掌向後抬，左肩卻被脊喉釘住。兩條手臂之間隔著胸骨與肩胛，無法直接相接。他便讓右肩先向胸前錯，胸椎跟著轉半節，右肘壓到左臂外骨下緣。
實體踫實。
外骨夾住右肘，左肩傷口貼住外骨根，右掌中的真髓熱因此有了回路。
骨身換節不是把針力甩走。
陸沉舟只是將自己的骨架擰成它必須經過的形狀。
溫白骨針從右掌進入，沿右腕、右肘撞上左臂外骨，再由外骨刺進左肩。骨針本想繼續鑽胸口，卻在肩傷里踫到第三孔透出的血光。
第三孔亮到發白。
隨後熄了。
那一瞬，陸沉舟左臂里像少了一根撐骨。外骨夾向內塌，刀環壓住左腕，第五刃險些從手里滑落。
段沉崖立刻再收主鏈。
孔盡了。
他聲音不高。
寬刀卻已經離腳飛出，順著主鏈直斬陸沉舟右掌。骨針若在掌中被刀斬斷，真髓會留下一半，另一半則帶著他的掌骨被主鏈抽回。
陸沉舟抬眼。
還差一個。
他右手向白膜內再進半寸。
五指徹底穿透。
鴿卵大的真髓被抓出主髓主體，外面仍連著十幾根細白髓絲。每一根都在向後扯，指根血肉被割出深槽。
陸沉舟沒有把它收入身體。
他將這團真髓按進左臂外骨與右肘相觸的夾縫。
外骨本就缺了兩片，上緣又被段沉崖一刀劈碎。真髓落進去，溫白髓液立刻順裂縫下流，先經過第三孔留下的焦黑孔壁，再撞上第四處暗孔。
第四孔沒有開。
髓液在孔外積成一線。
左肩傷口承受不住，先向外噴血。鎖骨下方皮肉鼓起，又被外夾壓破。真髓與人血一起沿腋側淌到肋間。
右掌也在泄。
骨針從舊貫口穿出掌背，帶著白熱髓液滴進溝底。每滴落下，黑骨地面便長出一枚細齒。
陸沉舟讓它們流。
左肩與右掌都是泄口。
只有兩邊都不堵死，停在第四孔外的那一線髓壓才不會先把手臂炸開。
段沉崖的寬刀到了。
青黑聖相以兩臂攔刀。
第一只罡手被刀鋒切開，第二只抓住刀背。余下四臂仍撐脊喉，短骨一根根刺入聖相手掌，青黑罡光沿掌紋破碎。
寬刀停了半息。
段沉崖左手立刻松主鏈，改抓第七節下方的細髓鏈。他沒有再與聖相爭刀，而是向後猛抽真髓。
按進外骨夾的髓團向外一跳。
陸沉舟右肘被頂開，實體回路將斷。
他左腕突然內折。
骨身換節從腕骨走到肘骨。左臂外骨不能高抬，卻能沿刀環向內轉。第五刃隨腕下沉，刀背恰好卡住外骨夾縫，將那團跳起的真髓重新壓回去。
刀沒有砍。
舊彎損承住髓團回彈，刀身發出尖銳顫鳴。主裂仍在，第三崩口邊緣被震出一線新白。
左肩則再次被外骨扯開。
陸沉舟背後血肉像被一只手撕掉，肩胛邊緣露出。身體卻借著腕肘這一換向前貼，右掌重新壓住左肘。
髓路沒有斷。
第四孔外的溫白血線越來越細，也越來越亮。
陸沉舟能感覺到那枚暗孔的邊緣。
它不是一處空洞。
孔壁里全是舊年死去的骨膜，一層壓一層，像九孔臂骨自己結出的硬痂。真髓要進去，先得把硬痂從里面頂穿。
段沉崖也察覺髓團沒有抽回。
他不再收細鏈。
寬刀突然轉刃，斬向釘在側鏈上的掛環男人。
男人胸口還被短釘穿著，看見刀來，雙手瘋狂去推釘身。寬刃切過他的腹部，身體從腰間分開，上半身仍掛在釘上，下半身連著斷腿落進血槽。
活脊聞到大片熱血。
第七節向血槽猛咬。
脊喉的重量全壓到陸沉舟左臂。
段沉崖拿活脊自身的貪食加壓。
外骨夾第一道舊縫裂開。
左肩脫位處向下沉，鎖骨末端刺破皮肉。右肘被外夾擠得發麻，右掌貫口里的骨針則向外又穿一截。
陸沉舟腳下血槽也在滑。
他右腳舊鉤孔踩不穩，便把腳掌向內錯，踝骨貼住血槽邊緣一枚新長出的骨齒。齒尖扎進靴底，刺入舊傷。
疼痛從腳底直沖脊骨。
身體有了第四個接點。
右腳、脊喉、左臂、右掌。
陸沉舟胸椎復位。
所有真髓熱沿這條真實骨路同時一震。按在第四孔外的溫白血線終于刺穿第一層骨膜。
孔中傳出極輕的一聲裂響。
比刀裂聲小。
卻讓整條九孔臂骨向外鼓了一次。
第四孔亮了。
溫白血光只有針眼粗，先從孔底冒出，再沿孔壁轉了一圈。它沒有壓過武聖罡氣，也沒有讓左肩合攏。外骨仍破，肩仍垂著，腋側與後背的血一滴不少。
它只替陸沉舟承住那團真髓三息。
第一息，右掌里的骨針停止生長。
第二息，分向右胸斷錐的白絲被孔光燒斷。斷錐仍埋在肉里，沒有生根。
第三息，鑽向污髓匣的細絲回縮。匣面第三道裂紋已經貫到底部，一滴腥黑污髓從縫里漏出來，落在腰帶上冒出臭煙。
陸沉舟右手一抓。
鴿卵大真髓從外骨夾里拔出。
他沒有塞進孔里，只用那截裝著首份活髓的活骨將它扣住。兩團髓熱接觸，活骨內壁立刻長出白膜，把真髓包在其中。
東西仍在體外。
第四孔血光也隨三息過去迅速細下，只剩一條溫白線。
活骨外殼卻沒能立刻合攏。
真髓在里面連撞三次，每一次都讓殼上長出一圈白刺。第一圈刺向陸沉舟腰側，第二圈咬住外帶，第三圈直接朝污髓匣的裂縫伸去。
它仍想找更大的髓槽。
陸沉舟右手抓住活骨，焦裂掌心貼上那些白刺。刺尖從貫口旁扎入，真髓熱又回到右腕。第四孔只余一線，承不起第二輪三息。
他左手不能抬高，便把第五刃刀環頂在活骨下方。
刀背舊彎處托住骨殼。
青黑聖相兩只手從上壓，兩只手從側面夾，最後兩只手把那截買來的血鏈繞上活骨。鏈上僅剩的反咬齒扣住兩圈白刺，剛一咬實便被髓熱燒紅。
第一枚齒熔進骨殼。
第二枚齒崩斷，碎片扎進陸沉舟肋側。
他沒有去拔。
第五刃刀背向上一頂，活骨與鏈齒、白刺全部擠在一處。真髓又撞一次，力沿刀背落到左腕。陸沉舟腕骨當即錯開，第四孔溫白線險些熄滅。
骨身換節隨實體重壓走了一次。
左腕向內轉，肘骨向外頂，外骨夾替手腕接住活骨。真髓的撞力沒有消失，順著外夾壓進左肩。肩胛傷里立刻響起濕裂聲，後背又淌下一股血。
活骨外殼卻借這一壓合攏半圈。
陸沉舟再壓。
第二次不能換節。
他只能拿左臂硬承。殘缺外骨向肉里陷，第四孔血線抖得像要斷，殼口終于咬住熔進去的鏈齒。真髓被三層白膜與一圈血鏈封在里面，仍在跳，卻踫不到污髓匣。
陸沉舟把它扣回外帶最前端。
與污髓匣隔開一掌。
這團髓後面要修左臂，也要修第五刃。現在只開了第四孔，誰踫到它，誰就會先被長成骨料。
段沉崖看見他封髓，忽然將主鏈向溝壁一摜。
活脊尾端撞塌大片黑骨。碎骨從頭頂壓下，最重的一塊正砸外帶上的活骨。
陸沉舟側身。
左肩抬不起來，身體便以右腳為軸向內旋。骨塊擦過外帶，撞中污髓匣。匣面貫到底部的第三道裂紋立刻張開，更多腥黑髓汁往外滲。
他右手抄住匣底，用一片從脊喉上扯下的白膜塞進裂口。白膜一踫污髓便發黑，只封住最寬處，剩余兩條細縫仍在冒氣。
污髓匣沒有毀。
裂口也沒有好。
這一撞留下的債會跟著他進城。
段沉崖的細髓鏈還連著白膜。
他雙手後抽。
陸沉舟右掌順著抽力向前，五指抓住穿出掌背的骨針。他沒有往回拔，而是讓右腕向外錯開半節。
骨針隨腕轉向。
它從掌背、腕骨、右肘重新撞上左臂外骨，再沿外骨夾內那道尚未消失的髓痕，反向刺進第七節脊喉。
每一處都實實踫著。
段沉崖抽得越狠，骨針回去越快。
他看見針尖轉向，立即松鏈。
晚了半息。
溫白骨針貫入第七節深處，刺中主髓白膜剛才被陸沉舟穿開的三道口。主髓主體向內一縮，整截活脊在溝頂劇烈翻滾。
段沉崖腳下第六環炸開。
鐵片穿進他小腿，他沒有低頭，反手一刀斬斷細髓鏈。斷鏈彈回脊喉，七排短骨失去約束，向四面亂咬。
陸沉舟抽出左臂。
外骨帶著三枚斷齒一起脫離，肩口再噴一股血。聖相六臂托住第五刃，他本人從脊喉下滾過，右腳在血槽里拖出長痕。
三枚斷齒仍在外骨上開合。
陸沉舟右掌依次按過齒根。寸界手每落一次，便有一枚骨齒連著外夾碎片掉下。第三枚咬得最深，拔出時帶走左臂一條肉，第四孔血線也隨之一暗。
他將斷齒踢回脊喉。活脊張口吞下，剛受骨針重創的第七節又從內部炸開三處。
斷齒碎片混著髓血從喉口噴出，擦過段沉崖臉側。他偏頭避開，右耳仍被削去一角。血剛落下，活脊尾環便轉向他。段沉崖用刀背砸開尾環，腳下又退半步，才沒被自己喂出的東西咬住。
血珠落進溝底，骨齒隨即冒頭。
落地時，第四孔的溫白線仍在。
只有一線。
段沉崖卻已經看見。
他拔掉小腿里的鐵片，轉身將寬刀插進活脊主鏈。第七節失控，前方二十多節一起向遠處拉，黑溝盡頭隨之傳來沉重城門聲。
活脊被骨針刺痛，正拖著剩余主髓往斷脊城逃。
段沉崖沒有再爭那團已被活骨包住的真髓。
他一刀劈下主鏈邊緣。
七條副鏈全部脫落，最粗的主鏈卻向內一縮，將還沒死透的掛環男人上半身、斷環男人碎肉與陸沉舟左臂上那枚活結一同繃緊。
第四孔剛亮，段沉崖已經換了下一種壓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