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链一缩，陆沉舟左臂上的活结先咬进外骨。
链的另一端缠着两具背脊人的残身。
断环男人只剩半边胸骨，挂环男人的上半身还钉在黑骨上。两团热血被主链拖过沟底，沿途撞碎骨齿，最后一前一后卡在第七节下方。
活脊不肯放。
喉内短骨钻进尸肉，吃到一点便长一点。主链每收一尺，尸身便被啃薄一层，血与白骨芽全糊在链环里。
陆沉舟也被拖着走。
左肩刚从脊喉里拔出，外骨上又缠着活结。他若直接挥第五刃，先断的是两条细链，主链仍会带着活脊和剩余主髓进城。
他将装真髓的活骨按在左臂下方。
骨壳隔着血链发热。
主链里的髓热立刻回了一下。两股热意沿外骨夹相碰，第四孔那条温白血线随之亮起，比刚才细，却没有熄。
是真链。
段沉崖没有拿假髓引他断错地方。
他要的正是陆沉舟看出这点，然后追着主链进入更窄的城口。
前方已经出现城影。
黑山两侧的断骨向中间合拢，数百根人脊粗细的竖骨钉在山壁上。活脊正钻向竖骨之间，段沉崖踩着第六节，宽刀不断斩落追近的空环。每斩一环，活脊便少一处拖累。
主链却始终没有松。
沟侧忽然爬出六名背脊人。
他们先前藏在活脊腹下，背后各有一枚链扣连着主链。有的人少耳，有的人胸口被链磨穿，还有一名矮个男人两只手腕都被铁环套死，只能用牙咬着一把骨斧。
段沉崖没有叫他们。
主链经过这里，他们背后的扣便自行绷紧，把六个人从骨洞里拖出来。
最前面的长脸男人一落地就朝段沉崖喊。
喉口开了，人也进过了。放我们一条缝。
段沉崖宽刀不停。
链不断，城里有缝。
六个人神色各异。
长脸男人立刻抓住主链，帮着向前拖。另一个背上长着烂疮的女人却低头看自己的肩扣。扣下血肉已经磨空，只有一条筋连着肩胛。
她拔出腰间短斧。
长脸男人看见，反手抓她头发。
进城再断！
女人没有争。
斧头向上挑，先割掉自己一把头发。长脸男人手里一空，她第二斧砍向肩后。
铁扣太硬。
刃口只崩出一个缺。
她第三斧不再砍扣，直接劈进扣下那条仅剩的肩筋。斧刃卡进肩胛，女人用另一只手抓住斧背，连皮带骨向外掰。
肩后整块肉掉下来。
链扣仍挂在主链上，女人却脱了出去。她向旁边骨洞滚，长脸男人抬脚去踹，只踹到那块还带热的肩肉。
其他四人立刻乱了。
矮个男人用牙咬住骨斧，开始磨腕环。
少耳男人抓着链往城口跑，想赶在门合前进去。
胸口磨穿的人则反向爬向烂疮女人钻入的骨洞，背后链扣把他胸洞再次拉开，他仍用双手去掰洞口。
主链一边向城走，一边被六个人扯成六个方向。
段沉崖回头。
他没有喝止。
宽刀横斩，刀气擦着主链飞过。少耳男人刚跑出三步，双膝被齐齐削断。身体倒下，背后链扣仍随主链前行，拖着他两条断腿在地上弹。
其他人全看见了。
长脸男人拖链更狠。
矮个男人磨腕环更快。
骨斧边缘磨掉，牙也被震落两颗。他满嘴血，仍把斧柄咬得死紧。
陆沉舟被活结拖到他们后方。
长脸男人看见第四孔那一线温白血光，眼里先是怕，随后扑向陆沉舟左臂。
军主要的是你。
他两手抓住活结，替主链往外收。
送你进城，我的链就能松！
陆沉舟右手抓住他的手腕。
焦裂掌心贴上皮肉，寸界手向内一震。长脸男人腕骨全碎，十指却被活结夹住，收不回来。
陆沉舟没有停。
他拖着长脸男人一起向前。
男人原本帮主链拉人，此刻反而成了链上又一处重量。背后铁扣向外翻，脊骨被扯得根根凸起。
斩链！
他冲其他人吼。
先斩他手上的！
没人听。
矮个男人终于磨断左腕环。铁圈带着半截腕骨脱落，他把骨斧吐进自由的左手，第一斧砍的却是自己右腕。
胸口磨穿的人也挤进骨洞半身，宁肯让链把胸前皮肉一层层撕掉。
段沉崖再出一刀。
这次刀锋沿主链劈来。
他没有斩链，刃口贴着链面刮过。每一枚链环都被刀背撞得向内合，陆沉舟左臂上的活结因此越缩越小。
长脸男人十指先被挤断。
断指卡在链缝，替陆沉舟争来半息。陆沉舟右手从男人腕上松开，抓住主链下沿。
第四孔亮起。
温白血光沿外骨一闪，只承三息。
第一息，陆沉舟让左腕向外错。
活结跟着腕骨转了半圈，链力从外骨上缘移到下缘。左肩不必高抬，整个身体却能贴近主链。
第二息，他右肩向下沉。
右掌抓住主链，胸椎、腰骨与双脚依次碰实。骨身换节沿这些真实接点走过，将自己从被横拖的姿势换成向下压链。
主链没有反转。
它仍向城口收。
陆沉舟全身重量却从下方坠住其中一环。长脸男人、少耳男人和另外三名未断链者被这一下同时拉停。
第三息，活结里的断指被挤碎。
第四孔血光迅速暗下。
陆沉舟左肩承受剩余重压，伤口从锁骨裂到后背。右掌扣住的链环也割进四个旧孔，血沿主链向前流。
主链被压弯一尺。
弯处下方，七道副链汇成一枚黑色主扣。主扣原本闭得没有缝，随着主链一弯，扣内骨芯向上顶，外壳裂开一道两指宽的口。
段沉崖看见扣口，立刻改变刀路。
宽刀离链，斩陆沉舟右脚。
他知道第四孔只亮了三息，也知道陆沉舟右脚旧钩伤不能久撑。刀锋不求断腿，只要把脚从骨面逼开，主链便会自行弹直，主扣也会重新合拢。
陆沉舟没躲。
青黑圣相六臂同时压住主链。
宽刀斩进右脚外侧，靴底与两根脚趾一起飞出。刀锋切到脚骨才停，旧钩孔被这一刀与新口连成一条。
陆沉舟身体晃了一下。
右脚仍踩在地上。
第五刃由左手送出。
刀不能高抬，便从胸前向下切。刀锋只进主扣那道已经被实体重压撑开的两指口，没有碰旁边完好的主链。
段沉崖收刀再斩。
第五刃已经切中扣内骨芯。
第三处修过的主裂先发出一声闷响。裂口边缘被活脊髓热与主链重力同时顶开，重新张出一根发丝宽的白线。
刀背弯损更深。
刀刃仍向下走。
骨芯被切掉一半。
主扣外壳失去支撑，向内猛合，夹住第五刃。陆沉舟左腕本就承着活结，刀再被夹，前臂外骨发出连串碎响。
段沉崖第三刀到了。
刀尖直刺第四孔。
温白血线已经暗下，这一刺若进孔，能将刚开出的孔壁重新钉死。
陆沉舟右掌离开主链。
主链立刻向上弹。
段沉崖以为他放弃主扣，刀势更快。陆沉舟右手却没去挡刀，而是抓住挂在活结里的长脸男人。
男人十指已断，背后铁扣还连着主链。他被提起时，眼里只剩恐惧。
别拿我挡。
陆沉舟把他按到刀前。
宽刀从后背刺入，刀尖穿胸，又准确撞上外骨第四孔。
中间多了一具活人。
刀力仍在，落到孔上的只剩半截。第四孔血线一颤，孔壁崩出一片，没被钉死。
长脸男人双脚乱蹬，喉咙里全是血声。
陆沉舟左手向下一压。
第五刃切过剩下半枚骨芯。
主扣断开。
整条主链像一条被斩断脊骨的黑蛇，前后同时弹起。段沉崖宽刀还插在长脸男人胸中，被猛力拖向城口。其余背脊人的副链则失去共同收束，向六个方向乱甩。
断链的第一股回力打中沟顶。
黑骨穹面被抽开一道十丈裂口。埋在上方的七具人骨一起落下，每具脊骨上都挂着一枚配重铁环。段沉崖原本拿他们压主链，此刻主扣一断，配重全成了乱飞的锤。
第一具砸向烂疮女人逃走的骨洞。
女人从洞里探出半身，看见人骨落下，立刻缩回去。配重撞塌洞口，碎骨封住她的腿。她转身用短斧挖另一边，斧柄很快从石缝里顶出一个新口。
第二具砸中矮个男人。
他两只腕环刚断，双手全露着骨。配重从肩上压下，把他左臂压进沟底。矮个男人试了两次，抽不出来，便用牙咬住骨斧，右手按斧背，朝自己肘部砍。
第一斧只入肉。
第二斧斩到骨。
第三斧落下，断臂与配重留在原地。他抱着只剩半截的左臂滚开，没看陆沉舟，也没看城门。
另外五具人骨沿沟乱撞。
陆沉舟左臂仍缠活结，右脚刚被斩掉两趾。第五刃插在断扣中也拔不出来。一具配重朝他胸口砸来，青黑圣相四臂抓住人骨，两臂仍压主链。铁环撞碎一片罡光，陆沉舟借这一挡侧过半步，配重擦着右胸落地。
埋在肉里的半截骨锥被震得向内一顶。
他右胸骤痛，右脚却踩住砸落的人骨，右掌抓住铁环。两处实体重量将身体向后拉，左腕随刀环复位。
第五刃从扣壳中拔出，卷损刀尖带下一片黑骨。
这一切只发生在断链回弹的两息里。
段沉崖落地时，沟中已没有一根链还按原方向绷着。
矮个男人右腕环刚被砍开，链尾从他脸侧抽过，刮掉半张皮。他抱住两只露骨手腕，滚进沟底。
胸口磨穿的人终于钻进骨洞。副链弹回时从他胸洞里穿出，带走两条肋骨，人却留在洞内。
烂疮女人早已不见，只在洞边留下一块带扣肩肉。
少耳男人失去双膝，被断链甩向城墙。他抓住一根竖骨，没有回头，拖着两条断腿往上爬。
没有人再拉同一根链。
段沉崖拔出宽刀，顺势斩掉长脸男人头颅。他落地后先看断开的主扣，再看陆沉舟左臂。
第四孔只余细线。
第五刃第三主裂重新开了一丝。
他没有扑回来。
段沉崖一脚踢在活脊第八节上。失去主扣约束的活脊狂甩尾段，剩余主髓缩进更前方骨壳，整个钻入两排竖骨之间。
断脊城门向内打开。
陆沉舟从断扣中抽出第五刃。
刀身弯着，裂处渗出一点白热。他用右掌抓住断下的半截骨芯，又从散落链环里拣出一尺军链。
骨芯太脆，被真髓一烫就会散。
军链却承过主髓、刀压与武圣血，里面留着一股不断的硬性。
修刀能用。
长脸男人的头颅滚到他脚边，嘴还在张合。
陆沉舟一脚将头踢进活脊尾端。第八节闻到血味回咬，段沉崖刚扣上的一根城链被它自己扯断。活脊趁这一口向门内窜出两丈，段沉崖只得舍掉追击位置，踩住第六节重新压链。
陆沉舟弯腰从断扣里又扯出一片受过刀压的黑链屑。链屑太短，只能填裂。他与军链残段一并缠在腰侧，离真髓活骨半掌，不让两物提前碰热。
断开的副链还在沟里弹。
胸口磨穿的男人从骨洞另一端爬出，刚落地，一条链尾便从他胸洞中穿回。链上挂着两根先前带走的肋骨。男人抓住肋骨，一根根从链齿上掰下，塞回胸前破口。
塞不住。
他便撕下衣襟，把两根骨横绑在胸口，拖着断链朝与城门相反的下沟走。烂疮女人也从新挖出的石口露头，看见他离开，隔着碎骨停了一下，随后钻向更高处。
矮个男人用断腕捂住新断的肘，选择最近一条无链骨缝。
三个人三条路。
段沉崖只斩向离城门最近的那一个。少耳男人趴在竖骨上，宽刀从他头顶掠过，切断攀着的骨枝。人带着断腿坠下，双手仍在墙缝里乱抓。
陆沉舟没有追那些断链。
第七节的髓光已经在门内缩短一次。
陆沉舟把军链绕上腰带，没有去看钻进不同骨洞的人。
身后忽然传来更沉的链响。
不是这条断开的主链。
响声从三座塌坡下方穿过，像有一根埋得更深的粗链正在黑山腹中滑行。沟壁随之向内震，陆沉舟脚边血水全向城门方向流。
远处第二处高台的位置，传来一声洞府底骨刮过石面的长响。
段沉崖在城门内砍断一根黑栓。
地底粗链再收一丈。
整座高台被它拖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