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車的輪只轉了半圈。
爬出來的押雷人便松手了。
他本想借車身擋住羅驚岳的目光，摸到銅索後立刻改變主意。兩只手抓索，傷腿蹬著車輪，整個人往上山方向爬。
羅驚岳沒有攔。
這人既沒推車，也沒開爐，照樣能沿索走。
骨台上的其他人全看見了。
一名背脊少年最先撲向第二條銅索。他肩口剛剁掉鏈扣，半邊身體使不上力，只能把索繞到腰間，用一只手向上拽。
瘦女人抓住他的腳。
少年回身便踢。
女人側頭避開，白骨釘往他腰後索結一插。銅索沒有斷，結扣被釘尖撬開一指。
先帶傷的。
少年低頭看她。
她身後還有一個腳環未開的男人。那人小腿已經腫成黑紫，拖不到雷場邊。
少年一把甩開她的手。
我只剩一只手。
他繼續向上爬。
沒有答應，也沒有回頭。
瘦女人站在原地，白骨釘攥得發白。她沒罵少年，轉身去敲同伴的腳環。
羅驚岳在高處看著。
他給出的路是真的。
只要一個人先走，後面的人便會自己看見誰帶不動、誰不值得等。六車旁原本短暫聚在一起的人，很快分成向索、向車、向洞府與向骨縫的四撥。
陸沉舟沒有叫任何人回來。
他右掌仍壓圓爐，腳卻向前挪。
雷場逼爐上山，他順著這股勢走。
第一尺，圓爐從淺坑里抬起半邊。
第二尺，爐底擦過赤階，裂口里噴出的雷漿燒穿一只罡手。
第三尺，陸沉舟與圓爐一起越過火犀尸體。
羅驚岳原想讓他守在六車與爐之間。
陸沉舟卻把爐直接推向他。
高處押雷人開始後退。
他們知道圓爐只剩四枚懸環，真在面前炸開，羅驚岳能活，他們未必。持旗人退得最慢，仍把黑旗橫在胸前，等羅驚岳一句話。
羅驚岳長槊點地。
下去。
十二名押雷人沿赤階兩側散開。
四人撲圓爐。
四人繞向洞府門檻。
最後四人沖六車。他們不再搶車身，只把帶來的赤銅短刀扔在地上。
每輛車前各一把。
刀柄朝著傷者。
斬車繩，索歸誰。
一名押雷人喊完，自己先退。
第一車旁有兩個背脊人。
一人撿刀，另一人立刻抓住他手腕。兩個人都沒說服對方，身體撞上車板，刀鋒在他們手間來回翻。拿刀者手背先被割開，仍將刀向第一車舊繩壓。
另一人忽然松手。
拿刀者收不住，刀鋒切進繩皮半寸。
他自己也愣了。
松手那人已經鑽到車底，抱出一個昏迷孩子。他不爭刀，只想趁車繩還沒斷前把孩子帶到銅索旁。
拿刀者看著他背影。
刀在舊繩上停了兩息。
最終還是向下割。
第四車旁的守水殘卒也拿到一把刀。
他的唯一右手握不穩，刀剛提起便從指間滑落。旁邊押雷人彎腰替他撿，刀柄卻沒有遞回去，直接塞進殘卒腋下，讓他用上臂夾住。
斷前繩。
押雷人指向通往第三車的舊結。
你和這輛車一起上山。
守水殘卒看一眼第四車輪。
輪下那截斷骨剛被他拔走，前輪又挨過赤犀一撞。車真被拖上雷場，第一處碎的就是他守到現在的輪。
殘卒夾著刀轉身。
刀鋒貼上押雷人頸側。
他沒有力量斬。
只向前撞。
押雷人下意識退了一步，腳後跟踩進先前雷犀留下的血坑。雷場余火從褲腳竄起，他慌忙拍火。守水殘卒趁機爬回車輪，刀被他壓在身下。
車不上。
他的聲音只剩氣。
與灰發役夫說的不是同一句。
守的卻都是各自不肯交的一輛。
第五車旁，最早割繩的背脊人終于下刀。
舊繩斷了一半。
裂鼻獒從斷臂車廂頂撲下來。
它沒有咬那個人。
獒口咬住第五車與車廂之間另一根繩，身體向後拖。兩根繩受力不同，拿刀者手中的半斷繩驟然彈起，刀鋒從自己臉上劃過，左眼當場翻開。
他慘叫著松刀。
裂鼻獒也因繩齒崩掉一顆牙。它叼著繩退回車廂裂口，舌邊全是血。
沒人替誰守整座車陣。
每個人只抓自己舍不得丟的那一處。
羅驚岳看見四把刀沒能讓六車散開，長槊立即變向。
槊尖挑中第一條銅索。
正在上爬的少年離他還有三丈。
羅驚岳手腕一抖，銅索從中斷開。少年身體下墜，單手抓住赤階邊緣。斷索在他腰間拖出一圈血口，仍沒有完全掉下去。
路不是白給。
羅驚岳聲音壓下來。
爐不開，誰也過不去。
剛才已經爬上半程的押雷人停住了。
他離羅驚岳更近，抬頭只需再走十步。羅驚岳沒有看他，卻讓身旁持旗人把刀架到索頭。
押雷人臉色變了數次。
最後轉身滑下。
他沒有去推車。
沖向圓爐。
此人押爐多年，知道骨錘卡在哪一處，也知道爐蓋被邢照野撕開後，剩余四環會朝哪個方向擺。他從側面貼近圓爐，避開噴雷裂口，兩手同時抓住骨錘短柄。
斷指骨匠已經站在另一側。
小錘敲中他手背。
押雷人指骨裂響，仍沒松。
拔了我能走。
斷指骨匠又敲一下。
拔了爐會碎。
碎的不是你。
押雷人一腳踹中骨匠傷膝。
斷指骨匠當場跪下，手中小錘卻向上揮，錘頭砸進對方嘴里。兩顆牙與一截舌頭飛上爐蓋。
押雷人口中噴血，雙手反而借痛發力。
骨錘被拔出半尺。
爐蓋裂縫立刻張開。
赤白雷漿噴中兩人。
押雷人用斷指骨匠擋了一下，自己右臉仍被燒得露骨。骨匠胸前衣肉全焦，身體向後翻，卻死死抱住押雷人一條腿。
兩個人一起倒在爐側。
羅驚岳已經穿過雷場。
他等的就是這一縫。
長槊從陸沉舟右側刺來，槊尖沒有取人，直入爐蓋裂口。圓爐內雷光爆閃，第四枚懸環被槊鋒踫中，發出刺耳刮響。
陸沉舟左手第五刃橫切長槊。
羅驚岳雙手壓桿。
槊身向下彎，沒有斷。七孔之力順桿撞來，第五刃刀背舊彎被壓得更深，陸沉舟左腕軍鏈骨膜也向外裂開一道。
他右掌離爐。
不再與羅驚岳隔著兵器搶環。
一掌拍向對方喉口。
羅驚岳偏頭，槊桿仍壓第五刃。陸沉舟寸界手擦著頸側爆開，一塊皮肉連同耳下骨片飛出。
羅驚岳回了一拳。
正中右胸血洞。
陸沉舟向後撞上圓爐，爐蓋裂縫又寬半寸。右胸血從前後兩處一起涌，呼吸當場斷了一拍。
羅驚岳沒有追第二拳。
長槊在爐內一挑。
第四枚懸環從雷髓膽旁滑開，膽身向裂口撞來。
陸沉舟右肘反壓爐蓋。
雷髓膽撞中蓋內銅稜，沒能出來。赤雷沿右肘沖進肩背，左肩同時向下垮了一截。
羅驚岳長槊再挑。
這一次槊鋒勾住了懸環。
環尾連著雷髓膽。
羅驚岳向外拉。
陸沉舟第五刃卡住槊桿，右掌從爐縫探入。焦裂五指穿過雷漿，抓住另一枚銅環。
兩個人一內一外，各扯住雷髓膽一側。
圓爐底部在赤階上磨出深槽。
剩余三枚懸環被拉得發直。
斷指骨匠趴在爐側，胸口焦肉還在冒煙。他沒有再抱押雷人的腿，伸手去夠掉落的小錘。
那個開爐的押雷人也沒死。
他半張臉只剩骨頭，見羅驚岳已經勾住髓膽，立刻松開骨錘，向最近的銅索爬。
爐開了。
他說不清字，口中全是血沫。
羅驚岳看見他。
長槊仍勾著髓膽，左腳卻踩住地上一塊赤階碎石，向後一踢。
碎石穿過押雷人後頸。
人向前撲倒，手指離銅索只剩一寸。
羅驚岳沒有付那條路。
剛才拿刀、搶索、割繩的人全看見了。
第一車旁那名割繩者慢慢放下赤銅刀。
守水殘卒將壓在身下的刀推遠。
爬到半程的背脊少年仍吊在斷索上。他看一眼羅驚岳，又看一眼下方瘦女人，終于將剩余半截索甩下去。
接人。
他自己用單手摳著赤階縫，向旁爬。
瘦女人接住斷索，把它纏到受傷同伴腋下。她沒有再看羅驚岳給的上山路，只和另一名斷肩男人一起，將人往遠離雷場的骨縫拖。
羅驚岳也不再分他們。
已經夠了。
車位被拉開，爐蓋被打開，陸沉舟的注意全在雷髓膽上。
他七處竅光同時壓向長槊。
槊鋒向外退出一尺。
一枚懸環從爐口露了出來。
陸沉舟五指抓著另一環，掌肉被雷漿燒得一層層脫落。右腳向前踏，九響雷身帶來的只是這一步更快，沒替他補回傷體與七孔差距。
羅驚岳再退一尺。
雷髓膽撞開爐蓋。
拳頭大的赤白髓光，第一次完整露在兩人之間。
羅驚岳沒有笑。
他胸前七孔全部亮到刺眼，長槊猛地向自己懷里一收。
陸沉舟也把第五刃插進爐口。
刀鋒貼著雷髓膽下方，擋住它繼續外飛。
雷在刀槊之間炸開。
兩個人的血同時落上髓膽。
雷髓膽先撞向羅驚岳。
七孔氣血更盛，沾在長槊上的血也更多。赤白髓光沿槊鋒爬向他胸口，剩余三枚懸環被拖得一齊偏轉。
羅驚岳左手離槊。
五指抓髓。
指尖剛踫到膽身，皮肉便燒成焦殼。他沒有縮手，掌心向內一扣，半只手都陷進赤白雷光。
陸沉舟第五刃向上挑。
刀鋒貼著雷髓膽，不踫髓，先切羅驚岳腕骨。
羅驚岳松得極快。
左掌帶走一層雷漿，腕骨避開刀刃。那層雷漿已經燒穿掌心，他反手拍在自己右胯傷口上。焦殼堵住刀口，血立刻慢了。
他向後拉槊。
陸沉舟向前壓刀。
圓爐夾在兩人中間，順赤階向上滑。爐底擦出火星，剩余三枚懸環在里面越拉越長。
羅驚岳忽然橫移。
長槊不再向上山方向收，而是帶著雷髓膽繞圓爐半圈。陸沉舟的第五刃卡在爐口，也被迫隨之轉向。圓爐從直立變成側滾，裂開的爐蓋正對六車。
一股雷漿噴向第一車。
第一車旁那名割繩者就在車前。
他剛放下赤銅刀，雷光已照白整張臉。逃開能活，車中傷者與剛被抱出的孩子會先吃這股雷。
男人看一眼手邊舊繩。
沒有重新拿刀。
他抓繩向下一扯。繩已被自己割開大半，這一下徹底斷了。第一車失去側繩牽制，車身向左挪開半尺。
雷漿擦過車角。
外板多了一道焦溝，車沒有起火。男人卻被余雷掃中右臂，整條胳膊從肩頭垂下。
他跪在地上，先看那個孩子。
孩子已被同伴拖進車底。
男人才用左手捂住右肩。
剛才割繩是為了上山。
這一次斷繩，是為了讓車躲開。
同一把刀留在原地，他做了兩個不同選擇。
羅驚岳沒有在意。
爐口離六車越近，陸沉舟越得把刀壓回去。七孔之力不斷加重，圓爐像一塊磨盤，在赤階與骨台交界來回滾。
陸沉舟右掌從爐內抽出。
手指已經看不出完整皮肉，五根掌骨卻還在。他沒有繼續抓懸環，轉而按住側滾爐身。
寸界手在爐底炸開。
圓爐向上彈起一尺。
第五刃隨之脫離爐口。
羅驚岳長槊少了刀壓，猛地將雷髓膽挑出爐外。三枚懸環同時繃斷一枚，斷環撞中他左肩，把肩肉燒出拳大焦洞。
雷髓膽只剩兩環還連著圓爐。
羅驚岳卻笑不出來。
圓爐彈起時，陸沉舟已經從爐下穿過。
腳下雷聲只響一次。
人到了面前。
第五刃沒有追髓，平斬羅驚岳腰腹。
羅驚岳以槊挑膽，胸前空門全開。他只能抬膝撞刀背，同時讓身體向後仰。膝骨與第五刃相踫，護體竅光當場碎開一層。
刀鋒仍切進腹部。
從左腰進入，割到臍下才被長槊尾端撞開。
羅驚岳退了三步。
腹中一段腸被刀口帶出。他左手抓住，向內一塞，焦黑掌心壓住傷口。七處竅光因此暗了一處，另外六處仍亮。
陸沉舟也沒能追第四步。
右胸剛才挨的拳讓呼吸再次斷開，左肩外夾隨著揮刀向下錯了一寸。軍鏈骨膜邊緣已經從前臂割出，五指仍扣刀，手腕卻開始發抖。
羅驚岳看見這一下抖。
長槊立即變向。
槊尾掃陸沉舟左腕，槊尖仍挑著雷髓膽。若陸沉舟護腕，髓膽便上山。若繼續追髓，左手會先離身。
陸沉舟將第五刃松開半寸。
刀環從五指滑到軍鏈骨膜上。
槊尾砸中左腕。
外骨裂開，刀沒有掉。第五刃被骨膜掛住，順撞力在身側轉了半圈，刀鋒由外轉內，恰好切到連接雷髓膽的第一枚殘環。
銅環斷裂。
只剩最後一環。
髓膽懸在羅驚岳槊尖下方，離他胸口不到一尺。
四名持旗人同時沖到︰兩人搶爐，一人壓住骨匠，最後一刀直取陸沉舟斷趾。陸沉舟右腳踩住刀面，任傷口見骨，右掌一震便將持刀者頭骨震塌；斷指骨匠則撥落大錘，讓側翻圓爐砸退另外兩人。
其余押雷人腳步一停。羅驚岳趁隙挑動最後一環，陸沉舟越過尸體繼續追髓。
他看了一眼死在索前的押雷人，又看陸沉舟逼近，手掌忽然按向自己胸口。
七處竅光之間，最中央那塊胸骨向內裂開一道細縫。
他已經不準備把雷髓膽放回任何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