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惊岳胸骨张开两指。
里面没有心。
七道窍光围着一块烧黑空骨，每一道都向内凹。雷髓胆刚被长槊挑到胸前，空骨便发出一声饥渴摩擦。
最后一枚悬环还连着圆炉。
陆沉舟先到。
第五刃斩环。
罗惊岳将长槊向下一沉，槊杆带着雷髓胆撞刀。髓胆与刀锋只隔一枚铜环，赤白雷光沿第五刃贯入左腕。军链骨膜裂开，刀环从五指滑到虎口。
陆沉舟右手抓住刀背。
双手同时向下压。
铜环被第五刃切进一半。
罗惊岳没有再拉。
他突然向前送槊。
雷髓胆顺槊杆滑回圆炉半尺，陆沉舟刀势也被带向炉口。两人之间距离缩短，罗惊岳左掌拍中陆沉舟右胸。
掌力钻进血洞。
陆沉舟后背炸开一团血，身体撞上炉盖。罗惊岳紧跟一步，右膝压住第五刃刀背，双手同时握住最后一枚悬环。
向两边一撕。
铜环断了。
罗惊岳十指也被环口切开，右手小指连根掉落。雷髓胆彻底离开圆炉，被他抱在胸前。
圆炉失去主髓，残留雷浆轰然下坠。
炉底先红，随后从四周裂开。断指骨匠拖着伤膝扑来，用肩膀撞陆沉舟腰侧，把两个人一同撞离炉壁。
下一瞬，圆炉从中炸开。
黑铜碎片横扫赤阶。
断指骨匠趴在地上，小锤压头。一片炉壁擦掉他后背大片皮肉，另一片插进第三车前方，离灰发役夫的脚只差半尺。
六车之间的人各自伏地。
裂鼻獒用身体挡住车厢裂口，三片铜屑扎进背部。四耳早在炉声改变时跳出骨台，挂在一根斜骨下方，四只耳朵紧贴颅侧。
受伤赤犀则冲向空炉。
它在雷髓离炉那刻就抬起头，胸前旧伤不再被髓力牵扯。巨犀本能地去找那团熟悉雷光，跑出两步又被爆炉碎片割开腹甲。它跪倒在圆炉残壳旁，独角仍对着罗惊岳。
罗惊岳没有管炉。
雷髓胆已在掌中。
他胸骨继续张开。
七处窍光向两侧分开，空骨深处露出一层焦黑软肉。雷髓胆刚靠近，软肉便长出十几根细小血须，缠上胆身。
陆沉舟从爆炉烟中扑出。
第五刃先斩罗惊岳左臂。
罗惊岳左手还抱着髓胆，无法撤。长槊由右手单持，从下方刺陆沉舟右脚。
槊锋穿过断趾伤口。
右脚被钉在赤阶上。
第五刃也斩中罗惊岳左肘。
刀刃切开筋肉与一半肘骨，左臂没有断。罗惊岳用残臂夹住雷髓胆，右手长槊向上一挑。
陆沉舟右脚掌被槊尖从中撕开。
他借这一挑向前。
左肩抬不高，整个人却撞进罗惊岳怀里。第五刃贴着两人胸骨上送，刀尖正对那道张开的空骨。
罗惊岳低头咬住雷髓胆。
牙齿一碰，口中皮肉全被烧穿。他不是要从嘴里吞，借牙咬住一瞬，把残破左臂腾出来。
左掌抓住第五刃刀背。
三根指头当场被切落。
刀尖仍停了一息。
这一息足够。
罗惊岳右手松开长槊，双掌抱住雷髓胆，猛地按进胸骨裂口。
拳头大的髓胆卡在两排肋骨之间。
进不去。
罗惊岳抬膝撞自己胸口。
第一下，肋骨断了四根。
第二下，雷髓胆向内陷入一半。
第三下，七处窍光同时向内一收。
髓胆整个吞进胸腔。
焦黑软肉合拢。
断裂肋骨从两侧包上去，像七根扣死的手指。罗惊岳胸前没有皮，只剩一团不断起伏的赤白雷光。
他仰头吐气。
喷出的血在半空烧成灰。
陆沉舟第五刃再次向前。
刀尖刺中罗惊岳胸口。
七处窍光同时爆发，雷髓胆从体内撞刀。第五刃第三主裂发出一声低响，暗黑链纹仍锁着，刀身却被推回半尺。
罗惊岳一拳打来。
拳头没有任何招式。
雷髓胆给他的只是一股过盛力量。拳锋落在陆沉舟右肩，青黑圣相两臂同挡，第一臂消散，第二臂向后折断。陆沉舟整个人越过爆开的圆炉，砸进火犀尸体。
焦骨被撞得漫天飞起。
罗惊岳没有追杀。
他低头看胸前。
雷髓胆每跳一次，七处窍光便向外涨一圈。焦黑软肉撑不住，右侧肋骨已经从皮下翻出。继续在这里耗，陆沉舟未必先死，他的胸腔会先被主髓烧空。
罗惊岳捡起长槊。
转身上山。
陆沉舟从火犀尸骨中站起。
右肩被拳锋砸得向前塌，左臂外夹也因撞击下沉。右脚掌中间裂着一道直口，落地时血从两边挤出。
他看见罗惊岳要走。
脚下短雷响起。
陆沉舟越过圆炉残壳，追上赤阶。
九响雷身没有替他止血。第一步便让脚掌裂口又长半寸，第二步震开右胸伤，第三步时呼吸已经带血。
速度仍快。
罗惊岳回身一扫长槊。
槊杆尚未碰人，胸中雷髓先炸。赤阶两侧七个兽血坑同时喷起火柱，陆沉舟身前被赤白雷光封满。
第五刃劈进火柱。
刀锋从中分开一条半人宽缝。陆沉舟穿缝而过，衣肉被两侧雷火烧黑，脚步没有停。
山肩上方传来沉重转轮声。
七名押雷人正在推一座赤铜闸。
闸不是门，原本横扣在山壁中，用来截住下行雷犀。罗惊岳登上高阶，长槊刺入闸心，胸中雷髓胆连续跳了三次。
赤铜闸被雷烧红。
七名推闸人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最外两人先松手，转身往更高处跑。中间五人仍在推，想赶在闸熔前越过山肩。
罗惊岳没有等他们。
长槊向下一压。
赤铜闸翻转。
五名押雷人连同半段赤阶一起被压在闸下。第一人胸口当场塌平，第二人两腿露在外面，仍拼命向上爬。闸面雷火从他们身体烧过，血沿石缝流向下方。
罗惊岳用五个人的血把铜闸焊进山路。
陆沉舟追到闸前。
第五刃劈下。
刀锋斩进烧红铜面两寸，胸中雷髓从闸后反震。陆沉舟左腕外骨裂开，刀仍没有退。
第二刀落在同一处。
铜面开出半尺裂口。
闸下还活着的押雷人看见刀光，伸手去抓裂边。
“拉我。”
他的腰腹已经被闸压断，身后又烧着。陆沉舟若拉人，刀口便会让开。
陆沉舟没有拉。
第五刃第三次落下，沿那人手边切进铜闸。刀锋擦掉两根指头，裂口扩到一尺。
押雷人脸上先是绝望，随后用剩余三指抓住裂口，身体向旁一撑。
他没有再求陆沉舟。
用最后力气给自己挪出半个头的位置。
头从闸下露出后，他大口吸气，眼睛看向高处罗惊岳。
“我推了十二年雷。”
声音被血堵住。
“一次也没坐过。”
罗惊岳没回头。
他已走到赤阶最高一段。
陆沉舟第四刀斩下。
赤铜闸中央裂开。
闸后却没有完整石阶。
罗惊岳翻闸时，一并烧断了山肩根部。二十余丈赤阶沿中线向黑沟倾斜，押雷人与铜闸只是最上面那块堵物。
裂声从高处一路传下来。
第一段赤阶坠落。
第二段跟着翻。
陆沉舟脚下石面向外倾斜，炉辇、六车与第三处骨台迅速降到下方视野。他与罗惊岳之间出现一道不断变宽的空口。
罗惊岳停在对面。
胸中雷髓胆将他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。七处窍光在肋间起伏，右胯、腹部与左肘伤口全被焦壳封住。
“炉归你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“髓归我。”
陆沉舟从倾斜赤阶上奔起。
身后石块一段段落进黑沟。
他没有回看六车。
灰发役夫守第三车，守水残卒守第四车，裂鼻獒压着断臂车厢，断指骨匠还趴在炉壳旁。那些位置属于他们自己的选择。
陆沉舟要的东西在对面胸腔里。
九响雷身催到最后一步。
右脚掌裂口彻底贯通，脚骨踩碎最后一层赤阶。陆沉舟借这一碎跃过空口，青黑圣相六臂向前抓住对面山壁。
第一臂被雷火烧散。
第二、第三臂扣住一块突骨。
陆沉舟身体撞上山壁，右胸伤口再度喷血。第五刃由左手平送，插进更高一处骨缝。
他没有掉下去。
罗惊岳眼底终于出现一瞬惊色。
封掉的路隔住了六车、圆炉与所有伤者。
没能隔住陆沉舟。
他转身便走。
陆沉舟踩住第五刃刀背，翻上高阶残端。
胸中主雷髓的赤光正在前方移动。
一丈也没有拉开。
罗惊岳回身出槊。
长槊先刺第五刃刀环。
陆沉舟左腕外骨已经裂开，这一处若被挑中，刀会连军链骨膜一起脱手。他将刀向下沉，槊尖擦过刀环，改从左肩旧口穿入。
槊锋进肉三寸。
罗惊岳双手拧杆，想把外夹从肩里挑出来。
陆沉舟右手握住槊身。
焦黑五指一合，掌骨全贴上赤铜。罗惊岳胸中雷髓顺槊冲来，右掌立即冒出白烟。
陆沉舟向前。
让槊尖再进一寸。
两人距离缩到第五刃能平走的位置。
刀锋从罗惊岳右肋进入。
沿刚塞回去的肠腹切过。
罗惊岳立即弃槊。
他用两只残手抱住腹部，身体向侧面翻。第五刃带出半段焦黑肠肉，没能把人拦腰斩开。
长槊还插在陆沉舟左肩。
罗惊岳转身奔出五步，胸前主雷髓每跳一次，脚下便多一个熔红足印。陆沉舟右手拔槊，肩口被带出一块外骨碎片，左臂随即又低垂半寸。
他没有扔槊。
右臂向前一掷。
长槊追着赤光飞出。
罗惊岳听见风声，向左避开。槊尖擦过右背，削掉半片肩胛，继续钉进前方赤阶。
他因此停了一瞬。
陆沉舟已经到了槊尾。
右脚踩杆。
长槊被他身体压弯，下一刻猛地弹直。陆沉舟借弹力越过罗惊岳头顶，第五刃从上方平斩。
罗惊岳胸中雷髓轰鸣，整个人向前扑倒。刀锋掠过后背，从左肩切到右腰，剖开一道两尺长血口。
七处窍光从伤口里露出来。
雷髓胆也在更深处闪了一瞬。
离刀只差一层胸骨。
陆沉舟落地后立刻回身。
罗惊岳却抓起钉在赤阶上的长槊，反手将槊尖送进自己后背刀口。
他不是自杀。
槊锋沿刀口挑断两根挡住雷髓的肋骨。主髓赤光从背后露出，过盛雷力终于找到出口，化成一道粗光喷向陆沉舟。
陆沉舟第五刃挡在胸前。
粗雷撞刀。
他被推退四丈，右脚一路踏碎赤阶，最后撞进山壁。刀第三主裂没有开，刀背旧弯却把雷光带向左侧，那里整排石阶被烧成红浆。
罗惊岳借喷雷反力冲到山肩转角。
陆沉舟将自己从熔软的山壁里拔出来。方才粗雷压刀，两条青黑圣相手臂被一并撞进石中，一条从肘部崩散，另一条只剩半截焦光，起身时也灭了，身后只余三臂。
右脚刚踩回赤阶，贯通脚掌的伤口便嵌进烧红石屑。陆沉舟没有停下去抠，刀尖在地上一撑，塌下的右肩带着身体离墙。每追一步，石屑都往脚骨里进一分；转角后那团从罗惊岳背上漏出的髓光，也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视线。
那里立着一根三丈高赤铜路桩。桩身被往来雷辇磨出七道深槽，后方就是继续向上的窄脊。
罗惊岳长槊丢在下面。
他以双臂抱住路桩。
胸中雷髓胆撞了两次。
铜桩从根部烧软。
罗惊岳咬牙将它推向山外。三丈长桩横着倒下，砸碎转角边缘，窄脊入口随之缺掉大半。滚烫铜身卡在剩余半边路上，后方赤雷还在不断喷涌。
他又封了一次路。
这次不靠押雷人，也不留能斩开的整面闸。
罗惊岳踩着铜桩尚未倒尽的上端先过转角，随后一脚将桩身踹落。
陆沉舟赶到时，三丈铜桩正向黑沟翻。
他左肩已经抬不起刀。
右脚也只剩脚跟与三趾能落地。
陆沉舟将第五刃咬在刀背靠近环口的位置，身体扑向下坠铜桩。
右手抓住一条磨损深槽。
铜面灼穿掌肉。
他借桩下坠摆过缺口，在铜桩彻底落进黑沟前松手。青黑圣相仅剩三臂同时抓向对面窄脊，一臂碎，两臂扣住岩角。
陆沉舟撞上山壁。
嘴里的第五刃刀背割开唇角。
他左手重新握刀，右脚踩上窄脊。
转角前方，罗惊岳已经跑出十丈。
背后那道刀口一直亮着。
主雷髓藏在其中，每跳一下都把他的位置照给陆沉舟看。
十丈很远。
对九响雷身只够走完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