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丈窄脊只容一人落脚。
罗惊岳胸后的赤光向前急闪，陆沉舟脚下雷声已经连成一线。
右脚第一次落地，贯通脚掌的裂口便挤出一片血。第二步踩在前一步血上，人却已经越过半条窄脊。左肩垂着，第五刃贴在膝侧，刀锋没有抬高。
他只选罗惊岳的背。
九声落完，十丈消失。
第五刃从下向上，正切那道两尺长刀口。
罗惊岳听见最后一声才回头。胸中主雷髓来不及转向，他索性向前扑倒，让刀刃沿后腰削过。两片肋骨和一大块焦肉飞出窄脊，主雷髓的光顿时更亮。
他没有停下看伤。
前方窄脊尽头横着一座吊盘。四条赤铜粗索从山腹伸出，托着三丈见方的黑木盘，盘上堆满用来补路的铜钉、短梁与两只水囊。五名守索客原本坐在铜索上赌钱，看见罗惊岳这副模样，全站了起来。
他们只认路钱和铜牌。
谁持上山铜牌，谁付路钱，他们便替谁放盘。
罗惊岳右手扯下腰牌，先把正面举给他们看。
牌上九个圆孔沾满血，最下面压着他的姓。
“把盘放过去。”
守索客没人立刻动。
最年长的秃眉男人盯着他胸前。焦骨之间，雷髓胆每跳一下，周围七处窍光便跟着缩一次。这样的东西只需刮下一丝，足够他们五人守几年山路。
罗惊岳看见了那五双眼睛。
他没再拿九窍城的规矩压人。
“拦住陆沉舟。谁的刀先沾他的心血，主髓给谁吸三息。”
秃眉男人喉结滚动。
旁边一名独眼妇人先问：“你活着回城，还认这句话？”
罗惊岳将铜牌抛到吊盘中央。
“牌作押。”
铜牌落地，九孔齐响。
五名守索客同时看向牌。
他们守的就是这条路，比谁都知道那块牌能打开哪几段暗索，也知道拿它进九窍城能换多少东西。主雷髓也许拿不到，铜牌却已经离开罗惊岳的手。
最靠近吊盘的矮汉一脚踩住牌，弯腰便捡。
独眼妇人的短钩先勾住他手腕。
“人还没拦。”
“牌都在盘上，谁先拿是谁的。”
矮汉反手抽刀。
两人兵刃碰出第一点火时，陆沉舟已经追到吊盘边。
秃眉男人终于抬头看他。
陆沉舟右脚少趾，左臂低垂，右胸和肩口都在流血。罗惊岳开出的价太重，重到能让人暂时忘记死在窄脊上的尸体。
“先断他的脚。”
秃眉男人把刀从矮汉肩里拔出，刀尖转向陆沉舟。余下三人听见分法，也各自找位置。一人抽出两根补路长钉，一人把短梁横在盘口，最后一人绕到粗索后，将一只活扣扔向陆沉舟腰间。
他们没排成阵。
每个人都给自己留着抢牌的方向。
活扣先到。
陆沉舟第五刃向外一拨，绳扣没有断，只被刀背带偏，套上罗惊岳那条受伤右腿。扔绳的人本能收索，罗惊岳脚下顿时一滑。
两根补路长钉一前一后刺来。
第一根取陆沉舟右脚，第二根却藏在罗惊岳肋侧。持钉者同样想过，若能趁乱把两个人一起钉在盘边，主雷髓和上山铜牌便都不必分给别人。
罗惊岳看见第二根钉，脸色一沉。
他右掌抓住第一根，反手将钉尾撞向第二根。两根赤铜长钉在两人之间交错，一根擦过陆沉舟小腿，另一根贯穿罗惊岳掌心。
持钉者立刻松手后退。
陆沉舟却抓住了贯掌长钉。
焦黑右掌与罗惊岳的手被同一根钉穿在一起。陆沉舟向自己身前猛拉，罗惊岳不得不跟着近身。第五刃从低处掠过，先斩横在盘口的短梁，再切秃眉男人的刀。
木梁分成两截。
刀也断到只剩半尺。
秃眉男人向后退了三步，低头看手里断刀。刀是他守索十二年攒钱换来的，主雷髓还没摸到，吃饭的东西先没了一半。
他没再上前。
罗惊岳立即改口：“断脚的两息，拿牌的一息。”
抱牌矮汉已经将铜牌塞进衣内，听见这句话，转身就往吊盘另一头爬。独眼妇人不再追他，短钩贴着盘面一甩，钩住陆沉舟翻折的残趾。
钩尖进肉。
她向后拉。
陆沉舟右脚被扯离盘沿，身体随之向外倾。他没有斩钩索，左手刀锋反向一压，把钩索扣在盘边铜环下。独眼妇人再拉，整条索绷成直线。
陆沉舟脚跟重新落盘。
残趾向前一踏。
钩索被脚下雷劲带着骤然回弹。独眼妇人双手还握着短钩，身体已越过盘面，迎面撞向罗惊岳。
罗惊岳一掌拍在她额头。
没有动用主雷髓，只凭七孔之力把人打得颈骨折断。她倒下时短钩仍挂着陆沉舟的脚，眼睛看的是矮汉怀里的铜牌。
剩下四名守索客都看见了。
罗惊岳许下三息，却不会容任何人真正靠近自己。主雷髓在他胸里，谁想收账，先要把手伸到他七孔之间。
秃眉男人把半截断刀插回腰后。
“罗惊岳，你的价没人拿得稳。”
他转身去扳绞轮。
秃眉男人这一转只为让吊盘离开窄脊，再看谁能活着把铜牌带下来。
剩余三名守索客没有迎上窄脊。他们一人去抢铜牌，两人同时扳动盘边绞轮，想把吊盘先收向上方石台。盘下四条粗索骤然绷紧，整座吊盘向山腹横移。
罗惊岳先跃了上去。
陆沉舟右脚随后踩住盘沿。
盘身一沉。
右脚伤口被木沿挤开，三根残趾中最外一根向下翻折。陆沉舟没有把脚收回，左手第五刃平贴盘面，刀锋横扫三双小腿。
三人各自后撤。
没人愿意替罗惊岳拿一条腿换三息主髓。
罗惊岳一脚踩向陆沉舟右脚。
陆沉舟脚跟转了半寸，让脚掌裂口避开这一踩，第五刃同时擦盘而起。罗惊岳以右肘压刀，左手抓住最近一条吊索，胸中雷髓猛地向索内灌去。
赤铜粗索从他掌下亮到山腹。
上方绞轮被雷力催动，吊盘速度骤增。
五名守索客全被晃倒。矮汉怀里抱着铜牌，撞翻两只水囊，仍不肯松手。秃眉男人趁他伏地，一刀扎进他后肩，另一只手去掏牌。
罗惊岳没有看他们。
他给的是一块足够五个人互相下刀的肉。
只要盘继续上行，他就能进下一处回山槽。
陆沉舟刀被右肘压着，身体却向罗惊岳怀里再挤一步。焦黑右掌从两人之间穿过，五指扣进罗惊岳胸前裂骨。
罗惊岳胸中雷光轰然暴涨。
两根手指刚进去便被烧白。陆沉舟没有去摸髓胆，先抓住一根包着血须的肋骨，向外一折。
骨断。
罗惊岳右肘力量一松。
第五刃从盘面弹起，刀环撞中他下颌。满口牙齿连血喷出，身体向后仰。陆沉舟右膝随即顶进他腹部刀口，把刚塞回去的肠肉又压出来一截。
罗惊岳却笑了一声。
吊盘已经越过半空。
前方山壁张着一道竖槽，槽内有一只倒悬的赤铜大钩。只要吊盘进槽，大钩便会扣住盘梁，再由山腹里的回索把整盘拖上去。
九窍城运雷人把那里叫回山口。
罗惊岳失了牙，说话满嘴漏血。
“你追到了，又能怎样？”
他左手突然松吊索，仅剩的两根残指插进自己胸前裂口。
他这次没有再撕肉，也没有向外喷雷。
他抓住主雷髓外那层血须，将髓胆向心骨深处推了一寸。
七处窍光同时贴上髓胆。
赤铜大钩受它牵引，提前从竖槽内垂下。钩尖擦过吊盘上缘，直取陆沉舟后颈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青黑圣相两臂从背后浮出，一臂迎钩，当场被钩穿。第二臂握住钩身，掌心一路崩裂，仍把铜钩向旁带开半尺。
大钩落进吊盘。
盘梁被扣住。
山腹发出沉闷绞响，整座吊盘猛地向前窜。陆沉舟右脚被罗惊岳踩在盘沿，左肩又被骤然加速扯得向后，外夹下方传出一声裂响。
罗惊岳趁他身体失衡，额头撞向鼻梁。
两人头骨相碰。
陆沉舟眼前黑了一瞬，右掌却仍在罗惊岳胸骨里。他五指顺断肋向内，终于摸到一层滚烫硬膜。
主雷髓就在膜后。
罗惊岳也感觉到了。
他不再笑，抬膝连撞陆沉舟右胸。第一下让血洞向内塌，第二下震开肋侧，第三下还没落下，第五刃已经从两人脚下斜穿上来。
刀尖刺入罗惊岳右腿根。
陆沉舟向外一挑。
整条右腿没断，腿根筋却被挑开。罗惊岳跪下半边，双手一起抱住陆沉舟右臂，不让那只手继续抓髓。
吊盘撞进回山槽。
赤铜大钩将盘梁拖得向上翻起，四名守索客连同散落短梁一起滚向山壁。抱牌矮汉撞在竖槽边缘，左肩被削掉大半，铜牌脱手飞出。
秃眉男人先扑牌。
另外两名守索客却同时转身去砍大钩。
“再拖下去，我们全得死在槽里！”
两人救的是自己的命。
两柄兵刃连续斩在同一处，铜钩没断，吊盘上沿却被越拖越高。盘上所有东西都向下滑，罗惊岳与陆沉舟也一同滚向外侧黑沟。
罗惊岳忽然松开陆沉舟右臂。
他扑向飞出的上山铜牌。
牌比人先撞进山壁竖槽。罗惊岳左手抓住牌角，右掌在九个孔上一抹，整面牌被他的血灌满。
他将牌按进槽内一道凹印。
九个孔由下向上接连亮起。
一条细雷沿山腹飞速上窜，越过吊盘，也越过众人视线能追到的最高石梁。
罗惊岳对着铜牌吼道：“断脊已失，段沉崖死，主髓遇夺。陆沉舟正在上山！”
最后一个字出口，最上方第九孔烧成白色。
消息送出去了。
罗惊岳也失去最后一块能进城的牌。
铜牌嵌在槽里，被烧红边缘卡死。
这面牌真正买来的是九窍城接下来的封路与接应。
抱牌矮汉爬到凹印旁，伸手便抠。
铜牌边缘刚烧红，五指一碰就冒烟。他仍咬牙抓住，想趁消息送完把牌拔走。牌没有动，九个孔里的余雷却沿他手臂向上爬，半张脸很快亮出骨影。
矮汉惨叫着松手。
秃眉男人没去救他，只从地上捡起两只水囊，将其中一只压在自己断刀上。另一名守索客割下独眼妇人腰间的钱袋，退到绞轮后。最后一人蹲在盘角，双手抱头，等这场争夺越过自己。
罗惊岳给出去的路、牌与主髓，到这一刻没有一件真正落在他们手里。
他们也不再肯替他挡刀。
吊盘上方随即传来一声铜钟。
一条新的细索从黑暗中垂下，索头挂着能锁住人腰的回山环。只要罗惊岳扣上，山上便会直接把他拖离吊盘。
罗惊岳向细索扑去。
陆沉舟比他更近。
右脚无法蹬盘，陆沉舟便让身体随倾斜吊盘向下滑。左肩撞过一根散落短梁，外夹再裂一处，他借这一撞横移半丈，右掌重新插进罗惊岳背后刀口。
五指穿过焦肉。
抓住主雷髓。
髓胆外膜烫得掌骨发响。罗惊岳身体当场向后弓起，七处窍光齐齐收拢，像七只手隔着胸骨咬住那团赤白光。
回山环就在他脸前。
他没有再去够。
罗惊岳两臂扣住陆沉舟右腕，声音忽然低了。
“松手，我带你进城。”
陆沉舟看着他。
“髓给你一半，路也给你。你现在拔，它先碎在我七孔里。”
罗惊岳胸前七处窍光向内一压。
陆沉舟掌中的硬膜立刻发出细响。髓胆表面浮起一道发丝般的白纹，盘上散落铜钉同时弹起，钉尖全指向两人。
他确实能毁。
只要七孔一齐挤下去，主雷髓会先在罗惊岳胸中炸开。罗惊岳活不了，陆沉舟能拿到的也只剩一盘烧焦碎髓。
陆沉舟没有向外拔。
五指沿髓胆表面向下滑，扣住连接第七孔的那束血须。右掌因此又进罗惊岳胸腔半寸，两人几乎胸骨相贴。
罗惊岳眼角第一次抽动。
他要陆沉舟在命与髓之间选。
陆沉舟选的是怎么把髓完整拿走。
山上细索开始回收。
回山环贴着罗惊岳耳边上升。
他用主雷髓和九窍城的门，给自己的命重新开了一个价。
陆沉舟右脚踩住吊盘断梁，三根残趾一起陷进木缝。
左手第五刃横在罗惊岳颈侧。
右掌握着他胸中的髓。
“那就让你的七孔先垫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