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声关门铜响落下，吊盘上方的回山索全停了。
四条托盘粗索还在，通往更高处的细索却一根根缩进山腹。罗惊岳送出的消息已经到城，九窍城接回去的只有一环心血，城里的人仍选择先关路。
吊盘没有继续上升。
也回不到断掉的窄脊。
秃眉守索客拔出卡在绞轮里的半截断刀，试着转了半圈。轮下铜齿全被上方锁死，盘身只晃动，没有下落。
“主索封了。”
他说完看向陆沉舟腰侧的上山铜牌。
先前五个人为这块牌互相下刀，如今独眼妇人死了，矮汉废了一只手，剩下的人反而不敢开口要。
陆沉舟翻过铜牌。
背面十二道山路槽沾着罗惊岳的血。通向九孔城门的最深一槽已经暗下，旁边还有一条浅槽从回山口斜穿山腹，最后折向下方第三处骨肩。
浅槽尽头刻着一枚断钉。
陆沉舟把牌递给秃眉男人。
男人没接。
“你要什么？”
“把盘放到断钉那一头。”
“城里已经锁索。”
陆沉舟将牌翻回正面，九个圆孔对着他。
“你守了十二年，看不懂这条路？”
秃眉男人脸色变了一下。
他当然看得懂。
浅槽走的是守索客补梁换钉时用的侧索。正路关门，侧索仍压在吊盘下面，只是那条路窄、旧、到不了九窍城，只能回下方骨肩。
过去罗惊岳持牌，他们不敢私开。
罗惊岳现在已经落进黑沟。
秃眉男人接过铜牌，没有立刻动手。
“送你下去，这盘以后归谁？”
陆沉舟右手抱着主雷髓，左肩第五孔仍亮。伤口沿外夹向下滴血，每一滴落在盘上都带着细雷。
“你们能守住，就归你们。”
另外三名守索客互相看了一眼。
这句话比罗惊岳许下的三息主髓轻得多，却是他们现在真正拿得到的东西。吊盘、绞轮和侧索还在，往后有人封正路，也得有人靠这只盘补山梁。
秃眉男人把铜牌插进绞轮侧面。
牌背浅槽与轮齿咬合。
矮汉用没伤的手压住盘角，另两人各自放开一处铜闩。吊盘先向外沉，盘底随即传出一声钝响。一条藏在木板下的旧索被拖出，绕过山腹石梁，带着整座盘向下方侧移。
没人再替九窍城守住这一条。
吊盘下降时，陆沉舟坐到盘梁旁。
伤仍在。
右脚中的髓光只给剩余脚骨添了一道承力。三根残趾仍翻着，外侧那根甚至不能碰盘面。左肩第五孔将外夹勒成一个整体，皮肉与锁骨的裂口却全在，刚才抬刀斩罗惊岳那一下已经让孔缘多出两条细裂。
主雷髓还在他右臂里跳。
每跳一次，第五孔便跟着亮一下。
陆沉舟从右腕上扯下一块掏髓时黏住的焦皮，将髓胆外膜包住。焦皮很快被烧硬，只能挡住外泄的髓光，挡不住重量。他把髓胆放在腿侧，没有继续往身体里取。
第四孔和第五孔都需要真正承载。
这团主髓若现在全灌进去，先炸开的仍是左肩和右脚。
吊盘沿山腹绕过两处断梁。
第三处骨肩终于从下方出现。
雷场已经暗了大半。烧死的赤角雷犀横在赤阶上，熔雷辇的辇板从兽尸下露出两截，黑铜边缘全被撞卷。圆炉炸成两片，一片扣在浅坑里，另一片斜插骨台。六辆贡车仍在原处，没有一辆落进雷场。
车与车之间的人却少了许多。
罗惊岳放下铜索后，有人沿骨缝下山，有人带着伤者躲进断脊洞府。留下的人各自守着先前选中的位置，没有重新挤到一起。
吊盘落地，所有人先看陆沉舟抱着的髓胆。
再看他腰间的上山铜牌。
最后看吊盘上空着的位置。
罗惊岳没有回来。
断指骨匠从炉壳旁撑起身体。他被旗杆压过颈，嗓子肿得厉害，开口只剩沙声。
“罗惊岳呢？”
陆沉舟把主雷髓放进仰面那半片炉壳。
炉壳向下一沉。
残留黑铜受髓光照亮，缺口里没有罗惊岳的血须，也没有七孔抢髓，雷光只沿旧炉纹缓慢游走。
“死了。”
骨台上一阵安静。
先前罗惊岳站在上方时，押雷人以他为首，想走的人也要看他的铜索。现在尸体不见，铜牌在陆沉舟腰间，主雷髓落进陆沉舟面前的炉壳。
断指骨匠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叫陆大人。
“髓主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，骨匠从炉壳右侧挪到左后方，把正对主雷髓的位置让给陆沉舟。那原本是邢照野和罗惊岳押炉时才站的地方。
陆沉舟看他一眼。
“你想拿什么？”
“一口不炸的炉，一条进九窍城还能活着回来的路。”
骨匠捡起掉在地上的小锤，指了指火犀尸体下方。
“熔雷辇没全碎。底下两根承炉轴还在，左侧辇骨也没断。圆炉合不回原样，我能把两片壳扣成髓匣。给我半天，残辇还能拖。”
“路上修。”
断指骨匠咧开肿裂嘴角。
他跟的是主髓，不会跪在陆沉舟脚下。陆沉舟也没施恩，只给他一辆必须在路上补起来的残辇。
骨匠没有立刻去搬炉壳。
他先从地上捡起罗惊岳带来的赤铜短刀，用刀尖刮掉壳内一层混着人血的焦髓。刮到主雷髓刚才落过的位置，短刀当场软成弯钩。
“髓胆不能直接放在残轴上。”
他抬头看陆沉舟。
“以前圆炉有九环吊髓，现在一环不剩。上路一颠，髓胆撞壳，先烧死的是拉辇犀。”
陆沉舟从主雷髓外膜捻下一缕已经松脱的髓丝。
没有收入身体。
他把髓丝绕过两片炉壳的断边，焦硬髓丝遇热收紧，将上下两片壳扣成一只留有半尺开口的黑铜匣。髓胆放进去后仍能看见，也能随时取出，匣身却不再任它滚动。
第五孔在他左肩亮了一下。
孔缘两条细裂随之扩开。陆沉舟停手，没有再从主髓上取第二缕。
断指骨匠看见他停，眼里那点急迫也压了下去。他将弯刀扔开，换小锤敲炉壳外缘。
“够撑到下一处平路。”
“下一处再修。”
这一次骨匠点头。
骨匠没有立刻起身。他把合拢的两片炉壳推上尚存的承炉轴，断掌抵住辇骨，肩膀一沉。残辇向前滚出半丈，弯掉的右轴立刻刮过辇板，黑铜匣也随之一歪。
陆沉舟抬脚踩住辇板裂口，没让匣里的髓胆撞上壳壁。
骨匠伏下去，把一块断辇板塞进右轴下方。小锤落了三次，断板被压成临时托角，残辇再往前滚时，匣口只晃了一下。
“能拖到平路。”骨匠抹掉膝上的血，“再多一步，右轴会先折。”
“那就不多走。”
骨匠在临时托角上砸出一道深痕，又用锤柄将黑铜匣推回轴心。髓胆在壳底滚了半圈便停住。陆沉舟看着它稳下，没有再撕髓补那根弯轴。
骨匠起身时右膝一软，以锤柄撑住地面，自己站稳以后才转向赤犀留下的兽尸。
骨匠提锤走向兽尸。
灰发役夫把第三车车头转回断脊城：“我儿子埋在塌城下，这半槽血料换人挖三天。挖不到，就把车拆在那里。”
守水残卒仍靠着第四车：“我留在洞府守水。谁动这辆车，我砸谁。”
其余车边的人也各自定了去处：有人下山，有人守断臂车，有人只把车推上安全骨台，不进九窍城。陆沉舟没有替他们改口。六车各走各的，没有排成他的队。
吊盘四名守索客随后落地。秃眉男人把上山铜牌还给陆沉舟：“侧索送你回来，盘归我们。”
“归你们。”
男人临走又点了点牌背第三道细槽：“那是卸大骨的旧路。没有桥，只有贴山铜牙；整辆雷辇过不去，你这副残架或许能走。正索若封，这是摸到拍骨台的最后一条路。”
绞轮再响，四人带盘升回山腹。
裂鼻獒仍压着断臂车厢裂口，背上三片铜屑已经被它自己蹭掉两片。陆沉舟经过时，它抬头闻了闻主雷髓，獠牙外露，没有离车。
四耳蹲在骨台最外沿。
吊盘落下前，它已经听见九声关门响。此刻一只耳朵朝上山正路，一只朝侧索，两只贴着山壁，仍在替自己找路。
陆沉舟也没唤它。
骨台另一侧传来一声低沉兽吼。
仅存的受伤赤犀从圆炉残壳旁站起。腹甲被铜屑割开，前胸旧伤仍在，先前牵它的胸带只剩半截。主雷髓一落进炉壳，它便拖着伤腿朝这边走。
走到三丈外，赤犀忽然低头冲刺。
它认髓，不认陆沉舟。
断指骨匠抱着锤向旁滚开。陆沉舟站在半片炉壳前，左手抓住赤犀独角。
巨力撞来。
左肩第五孔圆光瞬间勒紧，外夹下方鲜血沿手臂流到肘部。陆沉舟右脚向后踏进辇板裂缝，三趾撑不住地面，脚跟与掌骨却被那道赤白细光锁在一起。
他被推退两丈。
辇板在脚下碎了一段。
陆沉舟没有倒。
右手从炉壳里抓起主雷髓，贴到赤犀断角侧面。
巨犀体内乱窜的旧雷被髓胆一压，四蹄同时发软。它还想抬头，陆沉舟左手已将独角向下拧，青黑圣相三臂按住颈甲，一臂扣住仅剩胸带。
赤犀前膝砸进骨台。
陆沉舟从它铜甲下扯出九窍城的旧牵环。
牵环落地。
他把残余胸带扣到熔雷辇尚存的左侧辇骨上。赤犀抬头时，主雷髓已经放回半片炉壳，炉壳则被断指骨匠和两名背脊人推上残存承炉轴。
熔雷辇只剩一副损毁残架。
辇板缺了大半，圆炉只剩两片壳，右轴也被火犀撞弯。能留下的黑铜、承炉轴、辇骨和赤犀却都在这里，没再归九窍城。
赤犀朝主髓走一步，残辇便向前拖一步。
右侧弯轴在第一步就擦过骨台，发出刺耳刮响。断指骨匠追在轴旁，锤柄卡进弯处，用整个身体向外顶。两名原本准备推车上安全台的背脊人见残辇挡住中路，各自抬起一根散落辇梁。
他们没有问能分多少主髓。
一人说：“把它抬过车口，我们的车才出得去。”
另一人已经将辇梁塞进弯轴下方。
三人合力一撬，右轴越过骨台凸棱。残辇向前多走两尺，两名背脊人立刻抽梁回自己的车旁，不再替它推第二次。
断指骨匠也没喊他们回来。
每个人只做对自己有利的那一段，残辇仍真正离开了火犀尸体。
陆沉舟握住胸带断头。
巨犀回头看他，鼻孔喷雷，没有再冲。
上方山腹忽然震动。
九道粗大的赤铜锁从云层后垂落，依次扣入山体。每落一道，上山正路便有一段缩进黑岩。罗惊岳送回去的消息不只关了吊盘，九窍城正在把整条运雷路从山上抽走。
最后一条铜锁落下时，一面巴掌大的传路牌顺侧索滑来。
秃眉男人抬手接住。
牌面只刻三行新字。
断脊失守，主髓易主，九窍城即刻封山。
天门真骨提前上拍。
城门落尽前，只认九孔铜牌。
传路牌最后一行还带着新压出的凹痕。
凹痕从右向左不断加深，像有什么沉重东西正在九窍城内推动。秃眉男人还没走远，看见那道痕便抬头。
高处云层后，一座九孔形城影短暂露出。城门前原本横着三段上山桥，此刻第一段已经竖起，第二段正被两排铜轮拖回城下。最后一段通向拍骨高台，仍悬在黑山外，却也开始缓慢收缩。
封山令已经落到实处。
九窍城真在陆沉舟眼前收路。
所有人都看向陆沉舟腰侧。
罗惊岳那面牌被血烧坏一圈，九孔仍全，背后的十二道山路也还在。
陆沉舟拿过传路牌，反手钉进残辇前端。
断指骨匠望着不断缩回山体的正路。
“正索没了。”
陆沉舟翻过上山铜牌。
十二道槽里，最深正路已经熄灭。刚才送吊盘下来的侧槽也在慢慢变暗。唯有绕过三处黑点的另一条细槽仍亮着，尽头绕开城门正面，落在一座画着天门骨形的高台。
九窍城封了正门。
也把陆沉舟要的东西提前摆上了台。
他把铜牌扣回腰间，胸带在右掌绕了一圈。
“拉辇。”
赤角雷犀拖着损毁的熔雷辇，踏上那条尚未熄灭的细路。
陆沉舟走在犀前。
第五孔亮着，伤脚仍在流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