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卸骨路没有桥。
一排排赤铜牙从山壁伸出，每一根只容半只脚。更高处，九窍城正在收最后一段拍骨台长桥，桥尾每向城内退一丈，铜牙上的光便暗下一排。
陆沉舟没有停。
他右脚踩第一根铜牙，脚跟落稳，三根残趾悬在山外。第五孔的赤白圆光从左肩透出，替外夹承住胸带。受伤赤犀在后方低头，拖着残辇一步步贴山转向。
熔雷辇缺了大半辇板，宽处只剩左侧辇骨。那条原本过不去雷辇的旧路，勉强容得下这副残架。
右侧弯轴仍会撞山。
每撞一次，断指骨匠便用锤柄向外顶一次。他半边身体悬在山外，另一只手抓辇骨，嘴里没有催陆沉舟，也没有求赤犀走慢。
铜牙一排排熄灭。
残辇后方的路随之沉进黑岩。
第三处骨肩很快被山势挡住。六辆贡车与留在那里的人都没有跟来，他们自己的去留已经定下。陆沉舟带上山的只有主雷髓、损毁熔雷辇、赤犀和愿意追着髓走的断指骨匠。
最上方三排铜牙开始回缩时，赤犀前蹄离拍骨台还有两丈。
城墙上没有人喊他快些。
三十六架黑弩已经架好，弩锋没有全指陆沉舟，半数对着赤犀腹下的残辇，另半数对着旧路最后几处承点。九窍城知道一轮箭杀不了能斩罗惊岳的人，便准备先毁路，再把主雷髓留在山外。
一名披暗红甲的男人站在城垛后。
他胸前六孔全亮，左手压着收桥铜轮，右手拿一卷刚送到的血纸。
陆沉舟。
男人没有问名。
断脊城段沉崖死在你刀下，邢照野死在第三骨肩，罗惊岳的心血回了城，头没回来。你现有武圣境，第五孔新亮，左肩断过，右脚只剩三趾。
城墙上的弩手都听见了。
没人露出第一次看见重伤者的轻慢。
暗红甲男人将血纸挂在垛口。
我叫魏横川，守九窍城南门。城主有令，你可以进城。
陆沉舟脚下铜牙又缩回一根。
门呢？
你一个人进。
魏横川指向残辇。
主雷髓、熔雷辇、赤角雷犀留在拍骨台外，交城门封存。跟你来的骨匠也留。上山铜牌入门时销掉，黑山门钥与九孔臂骨登记。你若竞得天门真骨，出城再议归还。
断指骨匠仰头骂了一句，嗓子太哑，声音没爬上城墙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仍在回收的长桥。
九窍城没有把他当弱者。
他们把他当一头已经见血、仍带着重宝的凶兽。门开一线，东西全扣在外面，城内再用真骨慢慢谈他的刀、门钥与命。
魏横川继续道：城门不与你试刀。你若不上拍场，天门真骨半个时辰后照样落槌。
他想保的是门。
守门三十六人也都站在石垛后，没有一个下桥送命。城门只要不坏，陆沉舟进或不进，死在拍场还是走出城，都与他们无关。
陆沉舟右手向后收胸带。
赤犀被牵得抬头。
他没有催它冲城。
主雷髓若真在城门外炸开，第一批死的会是赤犀和断指骨匠，天门真骨也还在城里。他上山为夺东西，不为替魏横川烧门。
陆沉舟走向正在回收的最后一段长桥。
桥尾只剩三尺搭在拍骨台外沿。
魏横川左手立刻压轮。
长桥再收。
陆沉舟没有跳上去。他侧身让开桥尾，牵着赤犀将残辇横了过来。
断指骨匠明白得很快，抱起扣成髓匣的两片炉壳，把它推到残辇最前端。拳头大的主雷髓在半尺开口内跳动，离长桥回收的铜槽只差一寸。
桥再往里收，先撞髓匣。
黑铜壳会裂，主雷髓也会被挤进铜槽。它未必能炸毁整座九窍城，足够把南门的收桥轮、三十六架黑弩和拍骨台一起烧穿。
魏横川手背青筋隆起。
铜轮停了。
城墙后有人厉声道：他敢毁主髓？
魏横川没有回头。
罗惊岳也以为他舍不得。
他知道罗惊岳如何死，便不拿一句虚话赌南门。
陆沉舟站在主雷髓旁。
桥放回三丈。
城主只许你一人。
那就让阎照霆换一座南门。
城内响起一声轻笑。
不是魏横川。
一名穿黑金长衣的女人从门楼阴影里走出。她四十上下，双手各戴九枚细环，右耳缺了一半，手里却托着拍场的白骨价盘。
陆武圣，拿主雷髓卡城门，价开得够狠。
她站到魏横川旁边，自报姓名。
闻九娘，替九窍城主持今日这场骨拍。我保拍场按价落槌，也保三家买主带来的东西进得来、出得去。城主想要你的髓，买主想要真骨，你想要门开。谁都别先砸我的场。
闻九娘想保的是招牌。
九窍城可以杀人，拍场却不能在开槌前因为城门贪扣客货而毁。今日若毁，三家以后不会再带高阶髓药上山，她主持二十年的骨拍也会变成一句笑话。
魏横川皱眉：城主令上写得清楚。
城主也写了，价高者得。人和货都在门外，谁给他抬价？
闻九娘举起白骨价盘。
陆武圣，我给你一条进门价。主雷髓取一线，落进拍场价盘，只算坐席押物，不算卖髓。残辇和赤犀进南门外院，由你的人自己看着。九孔铜牌验过归你，门钥不登记。你若在场内动刀，南门先射辇。城里若先夺辇，这一线押髓归你取回。
她把双方都要保的东西放到一张价盘上。
魏横川没答应，也没反对。
城门后又传来三次鼓响。
天门真骨的拍卖已经催席。
陆沉舟伸手进髓匣。
主雷髓外膜先前已少一缕，此刻表面仍有被罗惊岳七孔压出的深槽。他没有切核心，只从一处旧槽边缘捻下一线自然翘起的赤白髓丝。
髓丝比头发粗不了多少。
第五孔随之亮起，左肩伤口也向外渗血。陆沉舟没有借这点髓热补伤，右手一弹，髓丝越过三丈空处，落进闻九娘的白骨价盘。
价盘当场沉下一角。
十八枚细环同时震响。
闻九娘眼中终于有了真切亮色。
真髓。
城墙后弩手呼吸都变重。
这只是主雷髓外膜的一线。
闻九娘合拢价盘，髓光被白骨压住。
开桥。
魏横川看着她。
城主问罪，你来担？
拍场少一位能把三家价抬到见血的买主，城主先问你的罪。
魏横川沉默两息，左手松开铜轮。
长桥向外吐回三丈。
城墙右侧却有一名副守抬起了手。
六架黑弩随着他的手势转向髓匣。副守年纪很轻，胸前四孔亮得发白，眼睛一直盯着主雷髓。
魏统领，放人可以。主髓进外院，便是城中之物。先封匣，免得他以此挟门。
六支弩箭的箭尾都缠着锁髓白索。
只要射中炉壳，箭后白索会把髓匣拖离残辇。副守没想靠六箭杀陆沉舟，他想趁陆沉舟走桥、赤犀四蹄都在窄处时先夺筹码。
魏横川看见了，却没有放手让铜轮倒转。
把弩转回去。
城主问下来，我担。
你担不起一座南门。
魏横川走到年轻副守身前，将他抬起的手按下。
罗惊岳拿七孔和整支押雷队都没把髓带回来。你拿六条白索去抢，是替城里立功，还是替你爹的髓铺抢货？
副守嘴角一紧。
城墙后几名弩手悄悄收回视线。年轻人父亲在南市开髓铺，主雷髓若被城门封存，守门者经手刮下一丝，便足够那间铺子翻身。他嘴里说城规，手抬得比魏横川还快，想保的仍是自家门面。
魏横川把他推离铜轮。
今日谁先私伸手，陆沉舟杀出去以前，我先斩谁。
弩锋重新压低。
闻九娘在旁看着，没有道谢。魏横川保的是门，她保的是拍场，两个人只是这一刻都不愿有人伸出贪手把价盘掀翻。
他没有撤弩，也没有打开内城九门，只让南门外院露出一条能容残辇通过的缝。陆沉舟牵赤犀踏上桥，主雷髓从铜槽旁移开时，城墙上不少人同时松气。
没有人觉得他是靠一线髓买来的怜悯。
南门不愿碎，拍场不愿空，九窍城才让出这三丈。
残辇进入外院。
两排城卒早已退到墙根，只用落地铜栏将院子围成方形。断指骨匠跳下辇，提锤站到髓匣旁。受伤赤犀朝陌生城墙喷出细雷，四蹄没有越过铜栏。
陆沉舟把胸带断头交给骨匠。
守辇。
骨匠接过，问得直接：他们若动手？
开匣。
魏横川在城楼上听见，脸色没有变化，只抬手让弩锋继续压着外院。双方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，也都没有现在试。
陆沉舟独自走向第二重门。
上山铜牌插入门侧九孔，罗惊岳烧坏的边缘与铜门摩擦出一串火。门没有吞牌，九孔亮过后，铜牌从另一侧吐回他掌中。
闻九娘果然守了这一条价。
门后是一条直上拍骨台的白阶。
白阶两侧没有围观闲人。三家买主带来的武圣、药师和执契人都已收到罗惊岳的血信，见陆沉舟进来，先看刀，再看他腰间门钥，最后才看伤脚。
没人笑。
一名裴家药师低声道：右脚只剩三趾还能追杀，左肩新开第五孔。若动手，先断他与外院髓匣的视线，别近身抢刀。
另一侧披兽纹重甲的七孔武圣答道：杀段沉崖的刀，不用你提醒。
陆沉舟从两边走过。
拍骨台中央悬着一只透明骨匣。
匣内那截天门真骨只有小臂长，骨面天然长着五道门纹。它每转一次，陆沉舟左肩第五孔便向内缩一下，孔缘裂口也跟着跳痛。
真骨能稳孔。
这份价值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解释。
台上三面买主席已经亮灯。
裴家席前摆三匣高阶补髓药。穆家席后挂着三十七条上层路契。屠家席中央坐着一名胸前七孔已开到极处的高大男人，右手一直按着自己尚暗的第八孔。
每一家都有必须拿到真骨的理由。
裴家主位坐着裴秋娘。
她没穿药主惯用的白衣，袖口束得很紧，左手一直搭在身旁少年腕上。少年名叫裴青枝，年不过十七，胸口却有七道乱光互相冲撞。每撞一次，他喉下便鼓起一块硬骨，裴秋娘就以指尖药气把那块骨压回去。
三匣高阶补髓药是裴家药库最后一批镇铺之物。
她把三匣镇铺药全押上，只求儿子活过第七孔反噬。真骨若落别人手里，少年撑不过这个月。药匣若全输，裴家百年招牌也会一夜见底。
穆家席上没人带伤。
穆三山穿一身旧灰袍，腰间只挂铁算盘。他身后三十七张路契，每一张都压着十几名守索客和一段上层山路的饭钱。九窍城今年改契，穆家若拿不出一件能让城主满意的重宝，三十七条路会被拆给别家。
他要天门真骨，不入自己身体。
他要拿骨向阎照霆续路。
屠家主位的高大男人叫屠万钧。
他没有家眷坐在身旁，身后十二名披兽纹重甲的武圣也都不碰价盘。屠万钧七孔已开二十年，第八孔始终是胸前一块发黑死骨。三年前他还能一拳打退同境，如今每出十拳便有一拳接不上气。
真骨是他的下一孔，也是屠家仍能坐在三家主位的资格。
三个人看陆沉舟的目光因此不同。
裴秋娘先看主雷髓那一线能不能救儿子。穆三山看他腰间铜牌与黑山门钥能开多少路。屠万钧只看左肩第五孔，算一个重伤五孔武圣要多少拳才能倒。
他们全知道陆沉舟杀过谁。
也全在算自己舍不得丢的东西，值不值得押上去挡他的刀。
闻九娘走上主持台，将封着一线主雷髓的价盘放在第四席。
陆沉舟，坐席押价一线主髓。
三家目光一齐转来。
更高处的城主黑座仍空着，座前却垂下一张新价牌。
牌上写着天门真骨的底价。
主雷髓三成。
黑山门钥。
替九窍城出刀三次。
闻九娘看完，没有替城主遮掩。
阎照霆问你，愿不愿先买一份结盟价。
陆沉舟站在第四席前，没有坐。
他看着透明骨匣。
这不是底价。
闻九娘问：那是什么？
阎照霆给自己买命的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