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火先舔上八荒续骨筋石匣。
匣面没有立刻燃烧，封在两端的七孔心骨却同时发红。中间那条金红骨筋疯狂扭动，撞得匣盖砰砰作响。
闻九娘松开三枚扣骨匣的细环，转身扑向石匣。
她保了二十年押价。
买主可以死，拍卖可以停，只要落进中央押物线的东西还在，九窍城拍场就能对下一位带重宝上山的人说，东西交给闻九娘，不会被城主一句话吞掉。
阎照霆烧的正是这句话。
四面看台上的买主很快也看懂了。
他们来时都交过门钱，有人押药，有人押命契，还有人把全族供了三代的骨器留在后场。东西未必买得起真骨，却够他们回乡再撑十年。
此刻黑火绕过空席，专找封着闻氏印的匣子烧。
南侧出口忽然落下一排铁闸。
闸外站着城主府的黑甲卫。领头校尉没有进来救火，也没有围杀陆沉舟，只隔着闸缝举起弓。
他认识陆沉舟。
段沉崖、邢照野、罗惊岳三个人的死讯已经挂进城门楼，黑甲卫没人想在窄门里接第五刃。阎照霆给他们的命令也很清楚，守住出口，谁带押物出拍场，先射谁。
一名灰袍老者刚抱起自家骨盒，三支黑箭便钉在他脚前。老者没退，反把骨盒往怀里塞得更深。
身后十几名买主同时起身。
他们没去帮陆沉舟，也没替闻九娘说话，只把各自带来的护卫叫到身边，兵刃一齐朝向铁闸。
阎照霆这一把火，先把拍场里最怕得罪城主的人逼成了城主府的敌人。
两名女侍已经抬起石匣。黑火沿她们鞋底向上爬，左边一人小腿瞬间焦黑，仍没有松手。
闻九娘冲到近前，十八枚细环一起飞出。
九环缠石匣，九环缠两名女侍腰身。
她双臂向外一分，把人和押物一起拖离屠家席线。黑火却没有追石匣，转头沿拍场中央白线烧向第四席。
那里封着陆沉舟的一叶七叶回窍膏与一瓶护孔药液。
闻九娘脸色发青。
火在按押价顺序走。
屠家、陆沉舟、穆家、裴家，一份都不会留下。
散席！
她第一次没拿白骨槌，直接以自身声音喊遍拍场。
所有人带自己的命走，女侍退外院！
拍场女侍迟疑。
押价还没搬完。
闻九娘一脚踹翻最近的价架。
木架倒地，几十块旧价牌滚进黑火。女侍终于扶起受伤同伴，向右侧窄道退。
闻九娘抬手扯断颈后的白骨绳。
绳上串着二十三枚押物印，是今晚所有未成交货物的总锁。锁不断，客人就算抢到自己的匣子，出了门也会被九窍城认作劫拍。
二十三枚骨印落地。
闻九娘一脚踩碎总印。
各拿各的。
有人扑向后场，也有人趁乱伸手抓旁人的匣。那名左腿焦黑的女侍跪在地上，反手一刀削掉了伸来的三根手指。
闻氏退的是押，不退规矩。
抢匣的人捂手惨叫，身后自家护卫却没敢拔刀。因为周围所有买主都在盯着他。
一场本该由城主府收走的乱抢，被闻九娘用一枚总印和三根手指按住。她也亲手砸掉了拍场最值钱的东西。
从这一刻起，今晚的押价不再归九窍城裁定。
谁能带走自己的货，谁便只欠闻九娘一条活命的人情。
陆沉舟没有去救第四席药物。
他的药已经封在押物匣里，闻九娘的人离得更近。天门真骨仍在阎照霆手前，门缝开着，第五刃也已切进透明匣壁。
他向前。
右脚踩过第一团黑火。
火焰没有烧鞋，直接钻进脚掌贯通裂口。三根残趾里的赤白髓线被烧得一暗，陆沉舟身体向右倾，刀没有停。
透明匣壁上的白线迅速延长。
阎照霆不再往城主楼拖匣。
他左手按住匣顶，八孔同时向下压。真骨五道门纹全被压到一侧，匣身与第五刃之间发出刺耳摩擦。
陆沉舟左肩抬不高，刀锋便贴着胸前向上送。
旧弯承着八孔压力继续前进。
匣壁白线从一条变成三条。
铁闸外弦声骤响。
黑甲卫没有射正在撤离的买主，第一轮箭全落向陆沉舟脚下。箭头触地便炸成拳大的黑火，十二团火把他与透明骨匣围在正中。
他们仍不近身。
阎照霆要的是陆沉舟退半步。只要伤脚离开匣前那块白石，内门就能合上，真骨便会随他一起退进城主楼。
陆沉舟右掌抓住一根射入白石的黑箭。
箭杆烧穿掌皮。他将箭拔起，甩向南侧铁闸。
黑甲校尉侧头避过，黑箭却撞上绞闸铜轮。火团顺着油索窜进轮轴，落到一半的铁闸猛地一歪，砸断了两根竖栏。
灰袍老者第一个抱着骨盒撞过去。
十几名买主跟着发力。铁闸外的黑甲卫若放箭，箭会先穿过自家歪倒的闸栏，出口一旦堵死，正在烧的黑火同样会把他们压在门边。
校尉咬了咬牙，抬手让弓阵退开。
他没有为阎照霆死守一扇已经守不住的门。
铁闸被人群掀开。
拍场里第一批押物出了城主府的封线。
阎照霆看了一眼正在搬押物的闻九娘。
你保得住几件？
闻九娘没答。
黑火已经烧到第四席。负责搬陆沉舟押物的女侍左臂抱起白骨小匣，右手扣住从透明匣底滚回席边的白骨价盘。盘中那一线主髓仍在封层里游，火从小匣底窜上她的手臂。她疼得跪下，两样东西仍死死护在胸前。
闻九娘若去救，扣透明骨匣的剩余六环便无人维持。若继续抢真骨，女侍与已成交的两份药会一起烧掉。
她只停了一瞬。
六枚扣骨细环全部松开。
闻九娘转身冲向女侍。
她选择救已经落价的东西与自己的人。
透明骨匣失去外侧拉力，阎照霆立刻向门内收。
陆沉舟第五刃卡在裂缝中，被骨匣一起拖过门槛。他身体向前扑，伤脚在黑火里拖出一条焦血痕，右掌抓住匣壁裂口。
五指扣进透明骨。
阎照霆八孔光隔匣压手。
陆沉舟右掌旧贯口全部裂开。主雷髓不在身边，第五孔也只能替左肩承刀，右手没有第二份力量可借。
他仍向外掰。
匣壁崩下一块。
天门真骨露出半截。
阎照霆右手第一次直接抓骨。
真骨五道门纹碰到他的掌心，没有认主，也没有反噬，只向八孔方向偏转。阎照霆本可以拿骨退入城主楼，身后门已经全开。
他没有退。
陆沉舟离骨只差一臂。
城中三家已经散价，闻九娘也公开停拍。阎照霆若还把真骨留在匣中，骨只是能被抢走的货。带着匣逃，陆沉舟会追，穆家撕掉的路契又让拍场内门失去控制。
阎照霆做了新的选择。
他看见的不止陆沉舟。
南闸已破，押物印已碎，穆家路契成灰，屠家那半杯城主血也没人再喝。今晚若让真骨以一件货的样子出了门，明日九窍城三条主街上的掌柜就敢问一句，城主的价凭什么还算价。
八孔强者可以杀光拍场里的人，却杀不回已经被人抱出南闸的二十三只匣。
他只能把天门真骨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。
左手五指插进自己胸前第八孔下方。
八孔之间原本长着一条完整胸骨。他向两侧一分，皮肉与骨面同时裂开，露出心口上方一处狭长骨槽。
九窍城历代城主给天门真骨留下的骨槽，就藏在完整胸骨后面。
阎照霆右手抓住真骨，向胸前按去。
陆沉舟刀先到。
第五刃从透明匣裂口斜切阎照霆右腕。阎照霆没有收手，以腕骨硬接刀锋，右掌仍把真骨送向胸口。
刀进腕骨一半。
天门真骨也进骨槽一半。
陆沉舟右掌从匣壁裂口探入，抓住真骨外露的一端。
两个人第一次同时握住这截骨。
黑火已经烧遍身后拍场。
穆家的碎路契飞在火中，纸上的人名一个个变黑。裴家空席下药气炸开，屠家兽纹旗卷成焦团。阎照霆以整座拍场逼所有人退，此刻自己也站在火边。
头顶传来一声爆裂。
烧红的悬价铜盘从穹顶坠下，边缘正对两人握骨的手。阎照霆肩膀微沉，显然想借铜盘逼陆沉舟先松。
陆沉舟没有抬头。
第五刃横着一扫，刀背撞偏铜盘。铜盘擦过他左肩，带走一大片烧焦皮肉，随后砸在透明骨匣上。
骨匣彻底炸开。
四散的透明骨片把阎照霆胸前割出十几道血口，也扎进陆沉舟右臂。真骨再无匣壁可托，两人脚下只剩黑火与碎骨。
陆沉舟借铜盘撞肩那一下向前半步。
这半步换来的代价立刻压回身上。
他左肩旧裂被压得更深，第五孔的光沿锁骨一阵乱跳，右脚掌里也传来骨头错磨的闷响。身体没有一处替他变好，距离却被他抢到了。
刀锋离阎照霆右肘只剩三寸。
他没有和陆沉舟拔河。
八孔气血全部向胸前骨槽合拢。
真骨五道门纹被八孔吸住，带着陆沉舟右掌一起撞向阎照霆胸口。陆沉舟若不松，五指会先被骨槽夹断。若松手，真骨全部入胸。
陆沉舟没有松。
右脚向前一步。
第五孔也随左肩出刀亮到极处。
他将第五刃从阎照霆腕骨里向上挑，不争骨，先斩右臂。阎照霆若继续嵌骨，手臂会从肘下被切开。若护臂，胸前骨槽会松。
阎照霆看见刀路。
左膝撞向陆沉舟右胸。
不用掌。
八孔力量集中在膝骨，一撞便把右胸旧血洞顶得再度塌陷。陆沉舟喉中涌血，握真骨的右手仍没有离开。
第二膝再来。
陆沉舟刀锋已经挑开阎照霆右腕，沿小臂切出一条深口。阎照霆右手失去两根指头，真骨却借第一膝的距离又入槽一寸。
两人贴到胸前。
阎照霆忽然松右手。
真骨外露的一端全落进陆沉舟掌中。
陆沉舟没有以为他放弃。
下一瞬，阎照霆左手从自己胸骨裂口下方托起。不是打陆沉舟，掌根重重拍在真骨内端。
真骨像一根门闩向外冲。
陆沉舟右掌被骨端撞穿，整截骨从掌心贯过半寸。鲜血沿五道门纹流开，第五孔隔着右胸与左肩同时震动。
掌劲撞进贯口便被真骨与两侧骨槽截断，只在右掌里炸开，没能继续贯过右胸与第五孔。
陆沉舟体内那道熟练回响没有动。
他只抓住了骨，也只记住这一截断路。
阎照霆趁他掌伤被穿，胸骨向内一合。
天门真骨后半截咬进骨槽。
五道门纹同时亮起。
九窍城高处传来连续开门声。
原本封死的上层路在火外一段段抬起，拍场内门反而开始下沉。阎照霆把真骨嵌进自己胸骨后，城中那些不认穆家路契的高路全向他一人开启。
南闸外的人同时抬头。
半座九窍城都看见了那些高路。
它们过去只在迎外郡贵客时开启，城中三家每年交出大笔供奉，也只能得到一段暂行时辰。现在阎照霆把所有桥阶都抬向自己胸口，穆三山的脸在火光里一点点沉下去。
闻九娘把两只押物匣递给女侍，转身取下门边那块写着“城主先价”的黑牌。
她当着黑甲卫和所有买主的面，把牌扔进火里。
从今夜起，阎家的血不上闻氏价台。
没有人喝彩。
灰袍老者只是把骨盒交给护卫，亲手拔出一支钉在地上的黑箭，折断，丢回校尉脚下。
其余买主跟着向两侧让开。
让出的不是送阎照霆离开的路。
他们给陆沉舟留出了一条追上高阶的直线。
他将右腕从第五刃上拔出。
血落进胸前骨槽，五道门纹更亮。
陆沉舟右掌还抓着真骨外露的半截。
阎照霆向后退上第一道高阶。
陆沉舟被真骨带着一同前进。
第五刃横在两人之间，刀尖离阎照霆喉口不到一尺。阎照霆不敢转身，陆沉舟也无法直接拔骨，谁先把距离拉错，谁先失去手或命。
后方拍场顶梁开始坠落。
一根燃烧黑梁砸向闻九娘与女侍。闻九娘十八枚细环拖着两只押物匣，无法再抬手挡梁。
穆沙带两名执契人冲回来，以铜棍托住梁头。裴秋娘则把裴青枝推给药师，双手青针刺进梁下焦木，借药气让它慢了半息。
闻九娘带人从梁下滚出。
受伤女侍把白骨价盘压进怀里，封层里的髓光仍在。
她怀里一只匣装八荒续骨筋，另一只装陆沉舟的一叶回窍膏与护孔药液。两份已经落价或应退的东西都没烧掉。
地脉生骨砂则被穆三山抱在胸前。他没有路契了，石盒还在，带着穆家人往外跑。
三家与拍场的人都在退火。
没人再替阎照霆挡陆沉舟。
阎照霆也不需要他们了。
天门真骨嵌胸，高路已开。
他以八孔气血拖着陆沉舟踏上第二阶。
你要骨，就跟我进城。
陆沉舟右掌被真骨穿着，血顺骨纹流进阎照霆胸口。
他抬起第五刃。
我本来就要进。
拍场在两人身后彻底烧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