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光逼到骨匣前,穆三山先收了路。
二十三张活契一齐从内门上脱落。
透明骨匣原本卡住半扇门,门后失去契光支撑,立刻向中间合拢。闻九娘九枚细环绷得笔直,仍拦不住两扇黑门夹向骨匣。
陆沉舟第五刃已经递出。
门缝却先缩到一尺。
刀能进去,人过不去。
穆三山抱着收回的路契站在左席,脸色比纸还白。他没有看陆沉舟,先看黑座方向。
阎照霆开出的新城印悬在他面前。
二十三条活路续十年,十一条废契重开。穆家仍为九窍城第一路行。
城印下面还有一句。
封拍场内门,留下陆沉舟。
穆三山先前用十张契替陆沉舟开门,换陆沉舟不动剩余活契。陆沉舟做到了,从屠万钧交手到现在,没有再踩坏穆家一张纸。
现在阎照霆给的更多。
不仅保住二十三条,还把十一条废路还给他。
穆家九百六十七名守索客、搬桥人和补路匠都靠这些契粮吃饭。穆三山若讲刚才那句口头价,穆家便可能连姓都保不住。
穆三山不是生来就坐在路契后面。
十六岁那年,他父亲死在一场断索事故里,穆家欠了九窍城七年契粮。是穆沙带他沿三十七条路一段段走,把冻死者家里的粮、摔残者该得的药和城主府要抽的路钱全写进同一本旧账。
那本账现在还压在穆三山席下。
他记得每年冬天要补多少铜索,也记得一条路废掉后,穆家会被多少人堵着门要饭。阎照霆给的十年续契,足够他填平父亲留下的旧债,也足够让穆家再不必看城主府账官脸色。
因此他收契时真的没有犹豫。
他以为自己保的是所有人吃饭的东西。
他收契时没有犹豫。
陆沉舟隔着只剩一尺的门缝看他。
价换了?
穆三山握紧铁算盘。
你说不动我的活契,没说我要替你一直开门。
陆沉舟只答一个字。
没有骂背约,也没有拿刀转向穆家。
穆三山心口反而更沉。
他把同一条门路先卖给陆沉舟一次,又卖给阎照霆一次。两边给的价都是真的,他选了能让穆家继续吃饭的一边。
阎照霆五指扣住骨匣。
八孔光从门后压来,透明匣壁向内侧滑。陆沉舟刀尖贴在匣面,随着骨匣一同被拖向门缝。
闻九娘怒喝:穆三山!
穆三山没有抬头。
拍场的招牌养不了九百多人。
他让执契人把二十三张纸重新卷好。
最年长的一名执契人却没有动。
老人名叫穆沙,在穆家守了四十三年路。他两只手各缺一指,都是冬天补铜索冻坏的。二十三张路契里,最上面三张一直由他亲自收粮发粮。
穆三山道:卷契。
穆沙问:十一条废路真会重开?
城主印在这里。
废路上的人呢?
穆三山终于看他。
穆沙左手缺的那根食指,就断在最早被封的一条路上。那年穆三山还没有坐稳家主位,亲自背着老人走了七里山梁。穆沙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手,问的是桥另一端十七个人的契粮还发不发。
穆三山说发。
从那以后,穆沙每年都把十七个人的名字压在第一张路契下。
如今那十七个人有六个还守在废路外段,穆沙的两个儿子也在那里。
十一条废路被封时,三百多名守索客还困在外段。九窍城只收桥,不接人。穆家若拿回契,得先找到那些人还剩多少。
阎照霆的声音从门后传来。
路重开,守路的人由城主府重派。旧人擅守废路,按盗路处置。
穆沙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。
他两个儿子都在废路上。
穆三山急道:城主,旧人是按穆家令守桥。他们不知封城新令。
所以罪只落人,不废你契。
阎照霆把价说得很清楚。
三百多名旧守索客换十一张路契重开。穆家仍能吃路,只是吃饭的人换一批。
穆三山手中算盘没响。
穆沙先动。
他从卷起的路契里抽出最上方三张,转身走向闻九娘。
把契放下!
穆三山伸手去抓。
穆沙没有躲,任他抓住后领。两个人一个是家主,一个是跟了四十三年的老执契人,在拍场席前扯住同一卷纸。
家主,契上写的是人名。
我知道。
你现在只看见路名。
穆三山一拳打在穆沙脸上。
老人摔倒,三张路契仍攥在手里。旁边十名执契人没有上前,有人看家主,有人看穆沙,谁也没立刻替哪边夺纸。
这不是武圣之间的胜负。
他们每天在同一张桌上分粮,知道三百多个废路旧人里有哪些姓氏。
穆三山再伸手时,第二名执契人退了一步。
第三人也退。
只有四人继续帮家主卷契。
穆三山看见自己的人分成两边,额角开始冒汗。他想保穆家,穆家却不是纸上两个字。那些不肯卷契的人也姓穆,或替穆家断过手指、埋过亲人。
陆沉舟在门缝另一侧没有催。
他右脚血已积成小洼,左肩第五孔明暗起伏。只要门再合半尺,第五刃会被夹在骨匣外,他必须松刀。
阎照霆看准这一点,继续拖匣。
门缝缩到半尺。
此时拍场外院传来一声赤犀低吼。
十几息前,外院髓匣刚开到半尺。
断指骨匠左手压炉壳,右手以小锤敲了第一下。
裴家药师将剩余六叶回窍膏托到开口上方。主雷髓没有离匣,只在黑铜壳内跳动,一圈赤白光扫过药匣,六片药叶同时舒展。
小锤第二响。
药叶边缘长出细小雷纹,髓膏里原本互相冲撞的七股药气开始向同一处汇。背上的裴青枝也跟着抬头,喉下伤口仍在流血,胸中乱光却第一次慢下来。
小锤第三响。
断指骨匠立即把炉壳合到只剩一线。
一名年长药师抓住壳边。
再一息。
骨匠小锤敲在他手背上。
手骨没断,五指全被震开。
价里只有三息。
青枝少主还没稳!
药师再次伸手,另外两名裴家人也向髓匣围来。受伤赤犀感觉到陌生气息,独角压低,鼻孔细雷在铜栏内炸开。
断指骨匠没有退。
你们多拿一息,髓主回来先算我的手,再算你们的命。
拍场女侍站在两边之间,右手三枚计息环都已闭合。
三息已足。按拍场价,封匣。
年长药师看向裴青枝。
少年伏在同伴背上,气息仍弱。他知道多炼一息可能让自己的七孔更稳,也知道母亲已经用药铺换了这三息。
裴青枝说。
少主!
她谈的是三息。裴家药铺已经没了,别把裴家的话也一起弄没。
年长药师眼眶发红,最终松手。
断指骨匠把两片炉壳彻底扣回。主雷髓主体没有少,裴家药匣也被女侍重新封好。药师背起裴青枝,带着药与铜牌返回拍场。
这一桩价没有人在外院背改。
紧接着,一名拍场女侍从右侧窄道冲进来。她左臂衣袖全被雷火烧焦,怀里抱着陆沉舟的上山铜牌和一只重新封好的药匣。
裴家药师跟在后面,背着裴青枝。
三息炼药已经完成。
断指骨匠没有多开髓匣一息,裴家药师也没趁主髓亮起伸手抢髓。七叶回窍膏余下药叶全染上一层赤白边,裴青枝伏在药师背上,喉下骨刺不再生长。
裴秋娘从拍场另一端迎过去。
她先摸儿子颈侧。
确定人活着,才接过药匣。
拍场女侍则走到陆沉舟这一侧,将上山铜牌从半尺门缝递进来。
交易完成。铜牌归还。
门正在合。
她若把牌扔进来最省事,却仍双手托着,等陆沉舟亲手接。闻九娘立下的价,她替拍场走完最后一步。
陆沉舟右手离刀,抓住铜牌。
阎照霆趁机猛拖骨匣。
第五刃刀尖从匣面滑开。
骨匣向门内退了两尺。
陆沉舟没有因铜牌分神。
牌一入掌便翻到背面,十二道路线中,对应拍场内门的细槽还亮着。穆三山收走路契,只关了穆家的门,罗惊岳这面九孔铜牌仍认城中旧路。
陆沉舟将牌插进门缝。
不是拆门。
也不是以牌控制九窍城。
铜牌只卡住两扇门最后三寸,让女侍来得及把手收回,也让第五刃没有被彻底隔在外面。
阎照霆隔门道:你拿一块牌撑门,撑得了多久?
陆沉舟看向穆三山。
十一条路,三百条命。你的第二份价还买吗?
穆三山嘴唇动了动。
穆沙从地上爬起,将手里三张契一张张撕开。
纸裂声很轻。
第一张上有穆沙两个儿子的名字。
第二张上有当年桥另一端十七个人剩下的六个名字。
第三张是穆三山父亲出事那条老路,契粮早已不值钱,穆家却一直没有舍得废。
穆沙不是在砸穆家的饭碗。
他撕的是阎照霆只还路、不还人的那份新价。
贴在内门上的城印却随之暗了三处。
另外六名执契人也开始抽契。
其中一人是穆三山的堂弟,妻子在活路粮站管账。他抽的是活契,撕开后妻子的差事也会丢。另一人家里没人困在废路,却曾被穆沙从断桥下拉上来,跟着抽了第二张。
剩下四名还帮家主护契的人也不全为抽成。他们的父母孩子都住在九窍城里,穆家若当场反城主,最先被扣的是这些家眷。
每个人都在同一卷纸上看见不同的人命。
穆三山再也不能拿一句保穆家替所有人选择。
穆三山扑过去按住最近一人的手。
撕了,路就真没了!
那人红着眼问:人都换完,路还是穆家的吗?
穆三山答不出来。
城主新印仍悬在他面前。只要他把剩下契纸卷好,理论上三十四条路全会回到穆家名下。
可阎照霆刚刚已经说过,守路的人由城主府重派。
穆家能留下的只是一行姓氏和十年抽成。
穆三山看着那枚城印。
抬手将铁算盘砸了过去。
算盘撞中城印,木框粉碎,珠子落满拍场。
我买不起。
他从执契人手里抢过剩余二十张活契。
没有卷。
全部抛向半空。
穆家人一齐出手。铜棍、短刀、手指,能撕的全撕。二十张契在空中碎成数百片,阎照霆给出的新城印也随纸一寸寸暗下。
内门失去路契约束,向外弹开半扇。
陆沉舟拔出卡门铜牌。
第五刃重新贴上骨匣。
穆三山先卖陆沉舟一次,又卖阎照霆一次。到最后,亲手撕掉的是自己最舍不得的路契。
他没站到陆沉舟身后。
只带穆家人冲向拍场外侧,去找还活着的旧守索客。
闻九娘看着满地碎契,忽然敲了三次白骨槌。
第一声,裴家撤价成立。
第二声,屠家撤价成立。
第三声,穆家路契自行销毁,地脉生骨砂退还穆家。
她不等阎照霆准许,直接让女侍去搬中央押物。七叶回窍膏的一叶与护孔药液已封进陆沉舟第四席,八荒续骨筋要留待拍场停拍后交还屠家,生骨砂则由穆家带走。
阎照霆道:真骨还没落槌,谁准你退押?
三家买主席都散了。
城主府还在。
城主府从未坐买主席。
闻九娘握槌的手在抖,声音没有抖。
她主持二十年拍场,第一次当面把阎照霆排除在买主之外。拍场若继续替城主扣住三家押物,她保的就不再是能让人带重宝上山的招牌,只是一座换名夺物的牢。
阎照霆扫过正在搬匣的女侍。
没有派人阻止。
他只是松开骨匣,像是真准备接受拍卖已停。
陆沉舟看见他的右手没有垂下,而是转向压槌的城主印。
陆沉舟向前一刀。
透明匣壁裂开一条白线。
闻九娘九枚细环也在同一刻向外收,想把真骨从门中拖回主持台。阎照霆没有再与两边争匣。
他右手抬起,摘下压在白骨槌上的城主印。
印面朝下。
按进拍场地面。
第一团黑火从屠家空席下冒了出来。
火焰没有先烧人,沿着屠家留下的押价线直奔中央八荒续骨筋石匣。闻九娘脸色终于变了。
阎照霆要烧掉的不只是一座台。
他先烧拍场替所有买主保着的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