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核第二次亮起时，先动的不是陆沉舟。
坑口六张弓同时转向。
白箭没有射核，落在暗金光团上方，织出一面向下压的银网。曜日妖王若向上收核，先撞箭网。陆沉舟若从右翼借罡翼抬升，也会撞进同一张网。
银网外，一名九窍城散猎人正沿退索往坑口爬。
他腰间插着半片旧金羽，亲眼看见沈横霄先封陆沉舟的空，也看见陆沉舟照出妖王真身。此刻离开天坑，无论谁最后拿核，他的话都能在山外卖出一笔价。
散猎人刚爬到最上层横骨，沈家六名守空猎手便同时抬弓。
一箭切断他上方退索，两箭钉住左右横骨，剩下三箭封住他能跳向的坑沿。没有一箭射进身体，却把人困在北壁一块巴掌大的凸石上。
下来。沈家猎手道。
我不争核。
所以才让你活着看完。
一条银索垂下，将散猎人连同旧金羽一起拖到沈家中层。他的刀没有被夺，回坑口的绳却被收走。
另外几名想趁乱离开的散猎人见状，全停在原地。
沈横霄不只封空抢核。
他也把能看见核最后归谁的人留在自己的箭下。今日若是猎团拿走妖核，山外先传出去的只能是他们允许活着带出去的那一幕。
沈横霄压住左翼，仍给自己留了抢核的最高一层。
陆沉舟没有向上。
第五刃沿右翼旧羽根继续切。
刀锋切开的不是肉。
旧羽下面全是空火。
曜日妖王真正的右翼早已藏进腹下，故意把一层正在脱落的羽壳撑给众人。沈横霄脚下左翼同样开始发瘪，两边长钩拉住的只剩一张巨大旧皮。
暗金妖核随之碎成十几团火点。
又是假核。
坑中散猎人已经收不住索。
所有长钩都挂在旧翼上，猎队用力越大，越把那张羽壳扯得向外展开。羽壳后方，真正的曜日妖王贴着中央骨柱向下滑，头颅已经落到众人脚下。
它没有急着吃人。
黑嘴对准坑底一吸。
下方火云整片倒卷上来。
数十道猎索被火云托高，拉索的人反而从横骨上离地。赤岭七人的黑葫芦还在向外泼冷砂，身体却被自己的绳带向坑心。
最前两人当场撒手。
另五人舍不得钩在旧翼里的长钩，腰带被拖出血，仍在往后挣。
南山兄长看见，先将受伤弟弟绑上退索。
他没有去抢浮到身边的金羽，一脚踹开骨锯绞盘，让粗索从西壁彻底放空。绞盘若继续锁着，倒卷火云会把他与弟弟一起扯下去。
粗索松开的瞬间，挂在旧翼上的几十道猎索全向东偏。
沈横霄脚下失去平衡。
他没有抓自己的猎人。
两脚外侧御空骨在羽壳上连点两下，人横越三十丈，落到真正妖王头顶的中央骨柱。
白弓朝下。
一支近箭射入妖王左眼。
曜日妖王头颅猛甩，吸火的黑嘴偏开。倒卷火云从赤岭五人身旁擦过，他们腰索全断，至少没有被直接吞进妖腹。
沈横霄这一箭救了人。
也是为了保住拉翼的五双手。
旧翼全放！
他声音落遍天坑。
猎团十八人先割索。
赤岭五人迟疑一瞬，也割掉自己的长钩。散猎人跟着松手，百丈旧翼失去拉力，像一块燃烧天幕坠向坑底。
旧翼没有直接落下去。
羽壳太大，横着卡在两层黑骨之间，把下方火云全压住。火云无处上升，从羽壳边缘挤成数十股细柱，坑内原本能借力的上升风立刻乱了方向。
三名挂在低处的散猎人被火柱从横骨上掀起。
一人抓住赤岭猎人的葫芦带，另一人撞上沈家腰索，最后一人从陆沉舟身侧飞过，只差半臂便落进羽壳下方。
陆沉舟右手还握着天门真骨。
他没有松开妖翼去抓人，真骨向外一顶，撞中那名散猎人腰后的骨锯。骨锯横飞，卡进近处岩缝，散猎人抓住锯柄才停。
人活下来，陆沉舟右掌贯口也被反震撕开。
被救者没有道谢。
落稳后先割掉一片压在退索上的旧羽，让下方火云泄出一道口。火势从那道口向旁偏，陆沉舟脚下这处翼位才没被整片掀走。
在天坑里，救人和自保只隔一个动作。
羽壳下面，妖王新生两翼终于露出。
翼面还没有长满金羽，两根白金主翼骨从肩后直伸到翼尖。骨上裹着半透明血膜，每一次扇动都把火云拍向两侧。
妖核也不在两翼之间。
它藏在妖王喉下。
先前两次暗金光团，全是旧翼日焰映出的假影。真正妖核只有鸡卵大，随着吞火动作从黑嘴下方顶起一下，立刻又缩回颈羽。
陆沉舟在旧翼羽壳坠落前拔刀。
罡翼向右猛扇。
第三排缺口让身体先向下沉，他没有补另一翼，借这一沉越过银网最下沿。人贴着旧翼内面滑到妖王右肩，第五刃从血膜与主翼骨之间切入。
刀背弯损，没能一刀切断新生翼膜。
妖王右翼向内一夹。
百丈翼骨像一扇门合向中央骨柱。陆沉舟身后是骨柱，身前是翼面，向上有沈横霄箭网，向下则是仍在倒卷的火云。
南山兄长忽然将放空的粗索甩了过来。
粗索没有钩陆沉舟。
绕过右翼尖端，在白金主翼骨上缠了一圈。
西壁十几名本地散猎人一起抓住索尾。
他们刚才还收一成拉索钱，此刻先把自家退索全系上粗索。曜日妖王若夹死陆沉舟，下一次合翼便会把坑壁上的人一并扫下去。
众人不是替陆沉舟挡翼。
他们想让这根会杀到自己头上的主翼骨停住。
粗索绷直。
妖王右翼合到离骨柱三尺处，被十几个人硬生生拖住。
陆沉舟侧身卡在三尺缝中。
右胸被翼风压得再度出血，第五孔却稳稳亮着，没有拖左肩失控。他右手从腰后拔出天门真骨，骨端顶进翼膜切口。
左手第五刃向下。
右手真骨向上。
两件骨兵沿同一道伤口向两侧分开，新生翼膜被撕出一道十丈长口子。
曜日妖王第一次流出真血。
妖尾随血一同从火云里抽出。
尾骨通体焦黑，倒刺从骨根一直排到骨梢。它越过最近的陆沉舟，先横抽左翼上方的沈横霄。
妖王知道哪一边松开，头顶箭网会先破。
沈横霄正以白弓压左翼，若抬弓挡尾，翼骨立即能收回。他没有抬手，只将身体贴得更低，准备用背硬接。
第五刃先从右翼飞来。
刀环套中尾骨第三根倒刺，陆沉舟左臂向下一扯。焦黑尾骨偏低三尺，从沈横霄后背上方掠过，抽碎两支封空白箭。
沈横霄没有回头道谢。
白弓弓臂反向一震，一支藏在翼膜下的短箭贴妖腹飞出。
短箭射穿正扑向陆沉舟面门的日焰火珠。火珠在半途炸开，陆沉舟只被余火烧中右耳，没有从翼膜伤口上退开。
两个人都不是在保对方的命。
任何一边此刻松手，妖王都会重新藏核。
金红妖血没有向下落，悬在半空变成一颗颗日焰火珠。
赤岭五人立刻抛出黑葫芦。
他们不再去抢旧羽，葫口对准火珠，将外溢日焰一颗颗收进去。妖血少一分，曜日妖王新翼便慢一分。收走的日焰也归赤岭人自己。
短暂共猎在这一刻真正成形。
沈横霄的人封上空、压左翼。
南山与本地散猎人拉右翼。
赤岭猎人收日焰。
陆沉舟负责在离妖身最近的地方把翼膜撕开。
没有人谈分成。
先让妖王露核，所有人才有东西可分。
曜日妖王右眼转向西壁粗索。
它没有继续与陆沉舟夹翼。
右翼突然放松，十几名拉索人同时向后摔倒。下一刻，主翼骨反向一振，粗索像鞭子横扫坑壁。
最靠前的四名散猎人被索身打中。
两人腰骨当场折断，一人抓住横骨边缘，最后一人向坑中坠落。
南山兄长本可以继续拉翼。
他看见坠落者腰间系着自己弟弟的退索，立刻松开粗索，扑过去抓人。
主翼骨因此向外弹开，陆沉舟刚撕出的翼膜伤口也跟着离开刀锋。
妖王要的就是这一松。
身体沿中央骨柱向上蹿。
喉下妖核第一次真正越过颈羽。
沈横霄站在它头顶。
白弓向下砸中妖王额骨，八孔光沿弓身爆开，将上冲头颅重新压低半丈。他没有伸手抓近在眼前的妖核，因为右翼仍能回扫，陆沉舟也还在妖肩。
先把妖身固定，核才带得走。
陆沉舟，压右肩！
沈横霄第一次直接叫他动手。
陆沉舟没有听令的意思。
动作却与他要的一样。
第五刃从翼膜伤口拔出，刀环套住主翼骨根。天门真骨则横在妖王锁骨下方，陆沉舟整个身体向后坠。
妖王右肩被两截骨兵卡住，上冲之势再停。
猎团最下层六人重新投钩。
这次不钩旧翼，六钩全落在妖王腰腹。中层六人收索，最上层六人仍守着银网，没有因妖核露出便全扑下来。
沈横霄知道陆沉舟在等什么。
只要他的人离开上空，缺损罡翼也可能抢到核前。
所以他宁可自己压妖头，也不放开封陆沉舟的天。
曜日妖王被上弓、下钩、左右翼索同时拖在中央骨柱前。
喉下妖核越来越亮。
它没有再换位。
黑嘴里反而发出一串像人哭的声音。
坑壁上几名散猎人动作一顿。
声音里有刚才被吞掉那名灰翼猎人的求救，也有坠入火云者喊同伴名字。妖王把吃进去的声音一遍遍吐出来，诱人去看黑嘴。
陆沉舟摄神目光撞向妖首。
那些声音里没有活人神念。
他没有提醒所有人，只把第五刃刀环勒得更深。
一名猎团武圣却真的听见弟弟声音。
他弟弟方才被妖爪压住后割索，至今没有爬回横骨。那名武圣向前探出半步，腰间猎索随之松了一寸。
妖王黑嘴里又喊了一声他的乳名。
这次声音更近，连小时候说话时的含混鼻音都一样。那名武圣眼眶发红，手指已经去解腰扣。
旁边同伴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看嘴边。
妖王下颌一排黑齿间，正卡着半块猎团腰牌。牌上白漆被火烧去大半，还剩一个“七”字。那是他弟弟入团第七年换的新牌。
声音是真的。
人也确实已经进了妖腹。
他若为了声音扑过去，只会让另一条猎索跟着松开。
沈横霄头也没回。
白弓弓尾向后一点，正中那人胸前第四孔。
死人的声，别拿活人的手去接。
猎团武圣吐血醒转，重新收索。
他没有再看黑嘴，反将自己那根索在手腕上绕了两圈。掌心勒破以后，疼痛盖过熟悉的喊声，原本松掉的一寸又被他亲手拉回去。
沈横霄没有安慰，也没有让人把他换下。
今天少一双拉索的手，妖核就会多一分缩回去的机会。
妖王见哭声无用，喉下妖核猛地向外一鼓。
鼓起的妖核将整团日焰顶进喉口，黑嘴内的白金火光骤然撑满。
沈横霄立即从妖头跃开。
陆沉舟也在同一刻松开真骨。
两人向左右分开，下一瞬，一道白金火柱贯穿中央骨柱，将万丈天坑从中照亮。
火柱之中，曜日妖王两根主翼骨彻底撑直。
旧翼最后一层血膜被烧尽。
真正的蜕翼开始了。
妖核悬在喉下，已经无法再藏回旧羽倒影。
沈横霄落到左侧银索上。
陆沉舟落在右翼撕开的血膜边缘。
短暂共猎还没结束。
所有人的目标却第一次同时变成了眼前那一枚真核。
坑口封空的六张弓，也在火柱亮起时全部拉满。
火柱烧断两道银索，天坑上方第一次露出一条直通夜空的窄缝。
沈家六张弓没有全去补缝。
四张继续压妖核，两张转向陆沉舟罡翼能抬升的角度。沈横霄宁可给曜日妖王留半条假退路，也不肯让陆沉舟先占核上方。
陆沉舟看见弓口，没往上抢。
他把天门真骨重新顶进右翼血膜，借妖王自己的主翼骨占住右侧高度。罡翼第三排缺口仍在滴火，身体却没有退出妖身一丈之外。
坑沿又亮起两道刚赶到的猎团火把。
下面的人若再不剖核，短暂共猎很快就会多出新的手，也会多出新的刀。
曜日妖王喉下那枚真核在白金火柱里跳了第三次。
这一次，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离骨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