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核光没有消失。
曜日妖王喉下血膜已经烧尽，鸡卵大的暗金妖核嵌在两截颈骨之间。每跳一下，白金火柱便从核中向上喷出一次。
沈横霄看得很清楚。
陆沉舟也看得很清楚。
猎团最下层六人同样看见了。
领头者叫邵准，跟沈横霄守过十一年天坑。他右腕还缠着方才被死人声音诱动时勒出的伤，腰间六钩全进妖腹。
妖核露出后，他没有私自松索上抢，先朝沈横霄抬起两指。
那是猎团请回主索的手势。
只要中层六人收索，他们便能沿妖腹升到沈横霄身后，继续压妖，也能在团主拿核后一起撤。
沈横霄看见了手势。
中层六人也等着他的回令。
另一种选择，是让最下层继续当坠重。六个人与六条腹钩一起向火云坠，曜日妖王的头便抬不起，妖核会在沈横霄手前多停一息。
一边是跟了十一年的六条命。
一边是一枚能让猎团在北山多占十年猎场的完整妖核。
沈横霄只看了一息。
先断的却是猎团自己的索。
沈横霄白弓向左一划。
六条从坑口垂下的主回索同时崩断。
猎团最下层六名武圣原本钩住妖王腰腹，身体靠主索吊在半空。主索一断，六个人连同钩链一起坠向下方火云。
他们没有料到团主会在这时动刀。
其中两人本能地抓向断索，另外四人先看沈横霄。
沈横霄已经离开左侧银索。
他借六个人下坠的重量，把妖王腰腹向下拖出半丈，自己则踩着白弓反弹的弓臂直扑喉下妖核。
共猎到妖核真正露出的这一息结束。
六名同伴成了他压住妖身的坠石。
备用索！
最下方一名猎人厉喝。
六人没有等团主回头救。
邵准最先拔出备用钩。
他本可以先钩中央骨柱，位置也最近。钩头出手前，却看见右侧一名年轻猎人腰后空着。
那人的备用索方才救桥上同伴时已经用掉。
邵准将自己的备用钩甩给他，右手则直接抓住一条刺进妖腹的粗链。链环烧得发红，掌肉一握便黏在上面。
年轻猎人愣了一瞬。
钩柱！邵准骂道，别拿两个人一起死还他这一刀。
备用钩咬进中央骨柱，年轻猎人先活了下来。他没有独自攀索，落稳后立刻将索尾回抛，想把邵准也拖过去。
曜日妖王在这时翻身。
索尾只差半丈。
邵准抓链的右手被妖腹带向火云。他没有再伸另一只手追索，反将两脚踩进腹部伤口，让自己的重量继续向下压。
沈横霄拿六人当坠石。
邵准便至少让这条命压出真正的一息，不肯只在团主刀下白掉。
左边三人同时拔出腰后短钩，射向中央骨柱。右边三人离骨柱更远，只能把钩刺进曜日妖王腹肉。
短钩全部入肉。
妖王吃痛翻身，右边三人反被甩向火柱。最外一人腰带先着火，仍死抓钩柄，朝身旁同伴吼：踩我上去！
同伴没有客气。
一脚踏中他肩头，借力跃向骨柱。被踩的人向下沉得更快，半边身体落进白金火里，短钩却把妖腹拉开一道长口。
妖血与日焰一同喷出。
沈横霄从血焰中穿过。
八孔光没有护全身，只压在右手与白弓上。火烧穿他左侧衣袍，肩皮立刻卷起，他仍伸手抓核。
陆沉舟也在动。
坑口两张原本对准罡翼的弓先放箭。
一箭射左翼缺口，一箭射右胸旧洞。
沈横霄没有自己回头拦陆沉舟。
他的猎团早已把这一息算进站位。团主扑核，最上层便封陆沉舟，不让两个最强的人同时碰到妖核。
陆沉舟左翼向内收。
第一箭穿过原本的翼位，射进妖王右翼血膜。第二箭无法靠翼避开，他以天门真骨横挡胸前。
白箭撞骨。
箭头碎裂，箭中银索却绕过真骨，缠住陆沉舟右臂。索尾仍握在坑口猎人手里，立刻向上收紧。
右臂被提起，掌中贯口重新裂开。
陆沉舟没有和坑口六人拔索。
身体顺着上提之力向前荡。
第五刃从左手飞出，刀锋贴着沈横霄后颈掠过。沈横霄低头，白弓已经套向妖核外沿。
他没有低估陆沉舟被封空后的速度。
也没有放弃核去挡刀。
颈后被刀锋切开一层皮，白弓弓臂却先卡进妖核与颈骨之间。
暗金妖核向外跳了一下。
还连着三条金红血筋。
中层六名猎团武圣没有欢呼。
他们刚才亲手握着被沈横霄割断的主回索。断口还在脚边甩动，下面同伴有人挂柱，有人已经进火。
沈横霄抬左手，示意他们把第二层封空索也收上来。
只要再收六索，陆沉舟会被拽离核位，团主也能沿索直上坑口。
六人中只有四人立即动作。
另外两人先把一条闲索抛向下方。
索钩穿过火云，邵准那名年轻同伴一把抓住，反手缠向仍在妖腹上坠落的人。闲索救不了全部，至少能给他们一个不必继续当坠石的方向。
收封空索。沈横霄重复一遍。
两人听见了。
手仍在放救命索。
他们没有当场背叛猎团，也没有向陆沉舟换边。只是沈横霄割下第一刀后，原本整齐的十八个人第一次没有按同一个手势动。
四条封空索先收紧，两条仍松着。
陆沉舟头顶因此多出一道斜缝。
曜日妖王第一次感觉到核要离体。
它没有再用火云造假翼。
右肩那道被陆沉舟撕开的十丈伤口已经合不住，继续保翼，只会让沈横霄借妖身站稳。妖王头颅猛地向左折，黑嘴咬住自己右翼根部。
上下两排黑齿同时合拢。
白金主翼骨发出一声脆响。
它在自断右翼。
陆沉舟刀环刚绕回手中，妖王右侧百丈巨翼便连骨带血脱离身体。
失去右翼后，妖身向左急旋。
沈横霄卡在核外的白弓被旋力带偏。三条血筋没有断，妖核却从颈骨里拉出一半。
陆沉舟右臂上的银索也缠上脱落主翼。
坑口猎人本在向上拉人，百丈妖翼忽然成了索尾重物。六人同时扑倒在横骨上，银索从陆沉舟臂侧向下绷直。
脱落右翼沿天坑中央坠下。
主翼骨完整。
翼膜上还有刚出生的日焰与妖血。
坑壁上至少二十个人同时改了目标。
他们抢不到沈横霄弓边的妖核，却看得见一整根无人握住的主翼骨。
赤岭五只黑葫芦先调转方向，葫口喷出冷砂，想压灭翼膜日焰。南山兄长刚救回坠落者，也把剩余粗索重新抛出。更高处三名散猎人连退索都割下来，接成长钩追向翼尖。
第一道冷砂碰到妖翼，翼膜上的日焰立刻向内收缩。
不是熄灭。
火全钻进白金主翼骨。
整根骨从翼根亮到翼尖，三条先到的长钩还没扣紧便烧成红水。赤岭猎人抱着黑葫芦后退，葫口也被反涌日焰炸裂一只。
南山粗索缠住翼尖，只撑半息，索身便从中烧断。
主翼骨不是掉下去就能捡的死物。
曜日妖王舍掉它以前，把半边新翼的火也一起留在了里面。
谁接住，它便先归谁。
陆沉舟与妖核之间只隔十丈。
沈横霄白弓已经卡住半枚核。
向前一刀，可能先斩断三条血筋。向下追翼，则会把核位让给沈横霄。
陆沉舟先斩右臂银索。
第五刃落下，绷到极处的索只断了一半。缺损刀口卡在银筋中，脱落妖翼继续下坠，把他整个身体向下拖。
沈横霄看见他的选择，右手立刻向外拉弓。
第一条核筋断开。
陆沉舟没有改去抢核。
左手松开第五刃，任刀环仍咬着银索。右手抓住天门真骨，从被索缠住的右臂下方捅进去。
骨端穿索而过。
五道门纹与索中冷骨同时摩擦，银索终于从中崩开。
陆沉舟失去向上拉力，随妖翼一同坠入火柱边缘。
沈横霄第二次向外拉弓。
第二条核筋断开。
只剩最后一条。
陆沉舟没有抬头。
罡翼在下坠中完全展开。
第三排本就缺损，白金火柱从缺口灌入，整片右翼罡羽被烧得卷起。陆沉舟没有收翼避火，反将罡翼斜压到脱落妖翼下方。
百丈妖翼比他整个人大得多。
翼骨砸中青黑罡翼时，陆沉舟后背像被一座燃烧屋梁压住。左肩第五孔光猛地向外一涨，孔缘再度流血，身体下坠速度只慢了一线。
这一线足够他抓住白金主翼骨。
右手不能久握。
掌中贯口刚被银索撕开，五指也有断骨。陆沉舟以天门真骨横过主翼骨根，将两截骨交叉卡住，再用腰带缠了一圈。
主翼骨第一次离开曜日妖王身体，落进陆沉舟手里。
代价也落在他自己的翼上。
妖翼日焰沿罡翼烧开。原本只缺一片的第三排金边羽刃从根部一片片熔断，火继续向第二排蔓延。
陆沉舟若现在松开主翼骨，还能收翼滚出火柱。
他没有松。
腰后红蜡瓶里还剩三滴护孔药液，一叶回窍膏也还封着。那些能压肉，接不回一根完整主翼骨。
他用一整排残翼去换眼前这根实物。
上方第二条核筋断裂的声音清清楚楚。
陆沉舟只要松开腰带，借主翼骨回弹的一撞向上，仍可能赶在第三条血筋断前把刀送到沈横霄手边。
那样做，脱落妖翼会继续坠向坑底。
赤岭冷砂、南山粗索和散猎长钩都已经失手，过了下方那片白金火云，再没人知道主翼骨会落到哪一层黑骨后面。
妖核只此一枚。
主翼骨也只有两根。
沈横霄正逼他在最值钱的两样东西里先丢一样。
陆沉舟没有替自己找两全的路。
先抓到手的实物，先让它真正留下。
他听着第二条核筋断，没有抬头。
第五孔承住背后巨力，右脚踹向坑壁。
三根残趾在黑岩上划出半丈血痕。陆沉舟借这一脚将自己与脱落妖翼推向西侧一根竖骨。
天门真骨先钉进岩缝。
主翼骨被交叉卡在真骨下方。
陆沉舟撕下腰带，将翼骨根死死捆在竖骨上。百丈翼膜仍向坑底垂落，完整白金骨却不再下坠。
它暂时离开所有人的手。
只有陆沉舟的天门真骨压在上面。
谁要夺，得先来拔他的骨。
上方传来第三声核筋断裂。
沈横霄把妖核从曜日妖王喉下彻底扯出。
暗金光落进白弓弓腹。
下方救命索也在这一刻收紧。
被沈横霄割落的六人中，两人已经看不见。让同伴踩肩的猎人只剩一只手还挂在妖腹钩链上，身体从腰部以下烧成焦黑，火云一卷便彻底沉了下去。
邵准与另外两人抓住中央骨柱。年轻猎人沿备用索滑回去，把绳尾先缠上邵准手臂，再去够最远的同伴。
中层那两名没有收封空索的武圣一起向上拉。
四个人最终离开火云。
没人替沈横霄欢呼拿核。
邵准右掌已与妖链烧在一起，只能连链割下半层掌皮。他把断链缠到腰间，抬头看见团主正在向坑口升。
还追不追？年轻猎人问。
邵准没有回答沈横霄。
先看仍在中央骨柱前发狂的曜日妖王。
先活过它这一口。
被割下去的人没有立刻向陆沉舟换边，也没有再把自己的退路交回团主手里。
失核妖王发出一声不似鸟鸣的惨叫。
它只剩左翼，却没有扑沈横霄。
伤口与断翼让它无法再横向换位。妖王把全部火云吞进腹中，身体骤然缩小三成，左翼则变得更长。它放弃遮掩和诱饵，沿中央骨柱直冲坑口。
新的打法只剩一件事。
追自己的核。
沈横霄夹住白弓，向上疾升。
妖核并没有安静待在弓腹。
每跳一次，沈横霄右臂便被日焰烧透一层。白弓上的冷骨迅速发红，他必须赶在弓先熔断前冲出天坑，把核装进猎团带来的封匣。
坑口六张弓已经为他压低箭网。
那是他的出路，也是陆沉舟接下来必须抢的高度。
陆沉舟将第五刃从断索中拔出，抬头时，妖核已经在他上方百丈。
第一根主翼骨被他钉在下方。
真核却到了沈横霄手里。
他没有两样都抓。
现在要做的是把第二样也抢回来。
陆沉舟没再回头看被钉住的主翼骨。既然选了真核，他就得把这百丈高差也从沈横霄身上连本抢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