曜日妖王只剩一边翅膀。
它反而升得更快。
左翼贴着中央骨柱扇下，妖身便绕柱旋转一圈。每转一圈，腹中吞下的火云就从断翼伤口喷出一次，像一条白金火鞭抽向上方。
它不再藏身。
也不再拿旧羽与尸体造影。
妖核已经离体，所有诱饵都失去价值。谁拿核，谁就是它唯一追的东西。
独翼旋身带来的风也变了。
先前火云沿坑壁一团团升降，猎人还能躲进云与云之间。现在所有火都被妖王旋成一根向上的柱，越靠近中央，升力越强，越靠近坑壁，风反而向下压。
留在横骨上的散猎人同时失去原本站位。
三人被向下风压得贴在骨面，另外两人想借中央火柱升高，刚离壁便被妖王旋翼甩出的血珠烧穿滑翼。
没人再能站在一根横骨上等东西掉到手里。
西侧那根被钉住的主翼骨也在震。
两名散猎人趁陆沉舟抬头追核，伸钩去挑缠在天门真骨上的腰带。钩头刚碰到青黑罡羽，羽上留下的气血便亮了一下。
天门真骨五道门纹随即向外一震。
白金主翼骨内积着的日焰顺钩冲回，两人手中长杆烧红。他们当场撒手，其中一人仍被火燎掉半边眉毛。
主翼骨钉在原处。
还没真正带走，也不是谁路过都能顺手拿走。
沈横霄在它上方百丈。
白弓夹着暗金妖核，弓臂已经被烧出两条红缝。沈横霄每向上升十丈，妖王便沿中央骨柱多转一圈。
第一道火鞭扫来时，他以白弓挡在脚下。
弓臂吃火向上弹起，沈横霄借这股力量再升二十丈。右臂外侧皮肉全被烧烂，他没有把核转给任何人。
第二道火鞭扫向坑口。
守空六名猎手立刻散开。
银网被火鞭从中烧穿，原本封陆沉舟的八箭只剩四箭仍连着。坑沿那名被留下做见证的散猎人趁机扑向退索。
一名沈家猎手本可补箭拦他。
看见下方沈横霄又朝自己抬手，只能先将白箭射向妖王独翼。散猎人抓住空隙，带着半片旧金羽翻出坑口。
沈横霄抢下的见证者，先跑了一个。
他没有追。
妖核还在白弓里跳，先出天坑比先堵一张嘴更值钱。
放封核匣！
坑口最上层猎手抬出一只半人高的白骨匣。
四根冷链吊住匣角，将它送向沈横霄。匣盖已经打开，里面铺着一层不见火光的灰黑妖皮。
抬匣的是猎团副手宋岐。
他跟沈横霄的年头只比邵准短一年，方才也看见团主割断六条主回索。此刻双手握着冷链，没有向下问一句。
妖核进匣，猎团便有东西可分。
团主手里拿核，死的是下面六人。核若一直暴露在白弓中，曜日妖王追到坑口，死的会是上面所有人。
宋岐最想先把核封住。
匣口再偏左！他朝同伴喝道。
四人移动链位，两人继续举弓封陆沉舟。白骨匣在天坑中央转过半圈，开口避开妖王直冲的黑嘴，正对沈横霄右臂。
第五名猎手取出匣盖上的冷钉，只等妖核落入便封死。
第六人却始终看着下方。
邵准四人还在断柱残根，没有向团主追来。那人握弓的手紧了一次，最终仍把箭对准陆沉舟。
他没替被割下去的人报仇。
至少也没有把这一箭射向正在找同伴的邵准。
沈横霄只需再升五十丈，便能把核送进去。
曜日妖王看见白匣，独翼忽然不再拍柱。
妖身在半空停了一瞬。
下一次转动没有向上。
它将仅剩主翼骨横插进中央骨柱裂缝，整具身体绕翼根翻到柱背。白金火鞭也随之消失。
坑中忽然安静。
沈横霄没有因妖王停追而放慢。
匣再低三十丈！
冷链继续下放。
陆沉舟却看见柱背神念没有下沉。
曜日妖王不在休息。
它把全部妖念压进左翼根部，像一张拉到极处的弓。
下一瞬，中央骨柱从中炸开。
妖王以左翼主骨撑断半根巨柱，借反震越过一百五十丈。它没有绕着沈横霄扑核，先撞向吊匣四链。
白骨匣被妖头正面撞中。
两根冷链当场断裂，匣身横飞。守在坑口的猎手不敢收链，妖王黑嘴已经追到匣后。
沈横霄没有把核抛进正在翻转的匣。
右手抓住剩余两根冷链，借匣横飞之力向旁荡开。妖王一口咬碎空匣，灰黑妖皮与白骨片漫天落下。
宋岐手中两根断链同时回抽，掌心被链头打得见骨。
他没有带人跳下去接团主。
沈横霄还活着，也还握着核。上层六人若全离开坑沿，外面刚到的两支猎队会先堵住出口，等他们把妖王拖上来再抢。
封外沿！
宋岐改了命令。
两名猎手转弓朝向新来的火把，另外四人守住妖王可能冲出的崩口。猎团上下已经断成两截，坑口的人仍先保住核能出去的门。
核仍在沈横霄手中。
封匣没了。
他只能带着一枚会不断烧穿白弓的妖核冲出坑口。
陆沉舟仍在下方。
第一根主翼骨已经被天门真骨钉进西侧竖骨。百丈翼膜垂入火云，仍有猎人绕着它寻找能下手的地方。
陆沉舟没有留下来守。
他撕下自己罡翼上还在燃烧的一片羽刃，连同腰带一起缠上天门真骨尾端。青黑羽刃带着他的气血，谁碰真骨，他即使追上百丈也能感觉到。
小匣就在腰侧。
红蜡瓶里剩下三滴护孔药液，一叶回窍膏也还完整封着。陆沉舟右掌贯口被主翼骨震得重新流血，最省事的做法是再用一滴，至少抓刀时不会一直滑。
他没有开瓶。
这里不是能停下来等药收肉的地方。
沈横霄每升一丈，妖核便离坑口近一丈。现在用药，伤口会紧，核也会先被别人带出天坑。
陆沉舟把小匣重新压紧。
右掌在罡翼残羽上抹过，借焦羽吸掉掌中浮血。五指仍握不实，便让第五刃刀环套住腕骨，不靠指头单独吃力。
他又检查一次钉翼处。
天门真骨入缝两尺，腰带绕主翼骨根三圈。百丈翼膜随风摆，骨根没有松。要整根带走，至少得回到这里拔骨、折翼、收膜，当前没有这个时间。
这不是把翼骨带走。
只是把已经抢到的东西钉在原地，留待回来拔。
陆沉舟拔出第五刃，抬头。
罡翼第三排几乎烧空，第二排也有三片羽刃焦卷。他若靠翼硬飞，升不到沈横霄脚下便会再次坠落。
中央骨柱刚被妖王撞碎。
数百块黑骨正在向下落。
陆沉舟选择沿碎骨向上。
右脚踩中第一块。
石骨下坠，他身体上升。
左翼扇半下，落到第二块。
第五刃刀环勾住第三块边缘，身体从火鞭余光旁荡过。第四块太小，他没有踩，以右掌拍下，借反力将自己推向第五块。
坑口尚存的四支封空箭这才追下来。
箭没有先射陆沉舟，先射他上方能借力的碎骨。第一块炸成黑粉，第二块被箭尾带得撞向坑壁，原本连成一线的上升路顿时空了三丈。
陆沉舟仍向那处空档冲。
第三箭擦过耳侧时，他用第五刃刀环扣住箭杆。箭上八孔气血拖着他横飞，直到箭头钉进另一块半丈宽的断骨，他才松腕翻到骨背。射箭的猎手想封他，反而替他把一块正在坠落的黑骨钉住了半息。
半息够他再抢九丈。
第四箭直取罡翼根。陆沉舟没有展开右翼去挡，任箭头削掉一片焦羽，左翼只扇一次，人已从箭锋上方越过。新裂的翼根往下滴血，箭网却留在了他身后。
没有一块落脚能停半息。
脚下黑骨都在坠，陆沉舟只能比它们坠得慢一点，再把每一点相对高度抢出来。
等那四名猎手重新张弓，陆沉舟与沈横霄之间只剩六十丈。
曜日妖王撞碎封核匣后重新转身。
它看见陆沉舟正沿碎柱上来，没有分力杀他。失核后的妖念只认白弓中那团暗金光，独翼向上一扇，再追沈横霄。
一人一妖从陆沉舟左右两侧升过。
沈横霄在最高。
妖王低二十丈。
陆沉舟低八十丈。
妖王喉中忽然喷出一束细到近乎看不见的白火。
它没再烧人，火束只缠白弓。妖核在冷骨之间猛地一跳，拖得沈横霄右肩向后错开。曜日妖王顺着这股牵力上升，独翼收拢贴背，黑嘴与白弓的距离一次缩短五丈。
沈横霄挥刀斩火。
刀锋刚碰白焰便熔去一角，火束断了，妖核却把弓腹第三道裂纹撑得更宽。只要再被牵住一次，核会连着半条弓臂回到妖王嘴里。
沈横霄这才彻底放弃把核交给坑口的人。
碎匣骨片仍在上方翻落，他已经明白，完整地把核送进去不可能了。接下来只能拿自己的血肉当匣。
坑中其他猎人也在选择去留。
赤岭五人已经收满四只黑葫芦。领头者看一眼仍在上升的妖核，转身带人沿东侧风口退。他们今晚拿到的日焰足够，继续追核，沈横霄与妖王任何一方回头都能让五只葫芦连人一起炸掉。
南山兄长没有追。
他背着断腕弟弟，带几名伤者沿西壁往上。粗索与骨锯都丢了，至少人还在。
本地散猎人一半跟着退，一半仍盯第一根主翼骨。
被沈横霄割下主索的邵准四人留在中央骨柱残根。
年轻猎人问：团主拿核了，我们还上去吗？
邵准右掌只剩半层皮。
他抬头看白弓，又看向坑口六名仍替沈横霄封路的同伴。
主回索是谁割的？
没人答。
那就不拿命替他垫第二次。
四人没有追沈横霄。
也没有帮陆沉舟。
他们拆掉腰间猎团长钩，先沿断柱寻找那两名还可能活着的同伴。
原本十八人的猎团，只剩坑口与中层十二人还跟正在独自带核的团主保持同一方向。
第三道火鞭在上方炸开。
曜日妖王追到沈横霄身后十丈。
独翼主骨从左向右横扫。沈横霄若继续向上，腰身会先被翼骨截断。若转身挡，妖王黑嘴便能咬回自己的核。
沈横霄没有挡翼。
脚下两截灰白御空骨同时亮起。
人向旁横移三丈，白金主翼骨贴着胸前扫过。弓腹里的妖核受到妖身牵引，猛地向外一跳，白弓第三条红缝也跟着裂开。
把核抛上来！宋岐在坑口喝道，我们六人接！
沈横霄抬眼看了他一次。
六人里，两张弓已经转向外来猎队，两张弓还在封妖，真正能腾出手接核的只剩宋岐与那个始终看着邵准的猎手。暗金核一旦脱离白弓，无论落进谁手里，曜日妖王都会先扑向谁。
把核抛上去，沈横霄能保住自己的右臂。
可核也会先离开他的手。
猎团刚刚才看见他割断六条主回索。此时谁替他接核，谁都得先想一想，团主脱险后会不会再割第二次。
沈横霄没有赌他们仍和下坑前一样听话。
沈横霄右手五指已经烧得露骨。
他将白弓夹进腋下，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根冷骨钉，直接钉穿弓腹两侧，把妖核锁在中间。
冷骨钉穿过自己右臂。
核与弓暂时不再脱手，右臂也被钉死在弓上。
这是他的代价。
妖核到手以后，手可以不要，核不能回妖王嘴里。
更不能先交给自己人。
曜日妖王再次横扫。
沈横霄借御空骨移开。
这一次落脚处没有横骨，也没有银索。
陆沉舟刚好从下方踩着一块碎柱升来。
沈横霄看见他烧空的罡翼，也看见第五孔仍在发亮。
只以箭封空，已经来不及。
陆沉舟不是一块会乖乖留在原地的石头。
沈横霄却正需要这样的东西。静止横骨会被妖王提前撞碎，银索会被独翼卷走，只有一个还在追核的人，会始终跟着他向上。只要每次换位都把这人压在下方，他便能借陆沉舟的追势冲出坑口，也能让妖王先撞上陆沉舟。
他拿定主意，右臂上钉着的白弓也不再往宋岐方向送。
妖王在后，陆沉舟在下，坑口还有最后四十丈。
沈横霄脚下灰白御空骨向内一收。
他不再找石，也不再找索。
第一处能把自己送上去的落点，正是陆沉舟正在展开的右翼。
沈横霄向下落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