曜日妖王坠到天坑最底层。
没有翼替它收势。
庞大妖身先撞断一根横骨，又砸穿下方三层旧羽。最后落进坑底白骨盆地时，地面整片向下一沉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妖尸骨粉向四面冲起。
陆沉舟沿第一根主翼骨追下来。
百丈翼骨一端仍系在腰侧，另一端拖过横骨与火云。他没有让长骨跟着自己砸进盆地，左手将腰带往外一甩，骨尖先钉进坑壁。
主翼骨斜横在半空。
陆沉舟顺骨面向下滑。
右肩错位，右臂抬不起来。左肩第五孔光中也多了一道黑缝，承着整根翼骨时，缝隙便往外渗血。胸前妖核还在烧，烂掉的右掌只能以掌背压住。
他没有慢。
东侧骨台从他身后掠过。
第二根主翼骨仍斜插在那里，翼膜沿东壁铺开。挂在翼缘的猎手已经被宋岐等人拖到骨台内侧，生死尚未分明。宋岐本可让人拔翼，却在看见妖王坠底后停了手。
主翼骨入台十余丈。
凭剩下十个人，拔骨至少要腾出六双手。陆沉舟还在下面，沈横霄又没死。此时谁先围到翼骨旁，谁就会在主日焰炸开时少一条退路。
宋岐只让两人背伤者。
余下的人跟沈横霄退到第三层。
邵准五人则停在更远的中央断柱。年轻猎人看见陆沉舟独自追妖，问了一句要不要下去。
邵准将残掌上的黑索勒紧。
谁想要妖核，谁自己下。
他没有替陆沉舟卖命，也没有再替沈横霄把活人填进最后一战。
天坑里所有还站着的人，第一次把最底层完整留给陆沉舟与妖王。
妖王落地以后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回头扑核。
它低下头，将黑嘴扎进白骨盆地。
坑底积着所有旧羽熄灭后留下的火砂。曜日妖王一口吸下，骨粉与暗火一起涌进喉咙。右肩、左肩两个断翼血洞随即停止喷血，白金日焰全往胸腹内部收缩。
它要把剩下的火烧进自己骨头。
活着带不走，也不肯留给人。
妖王背脊一节节发亮，原本被冷骨箭冻黑的颈侧重新鼓起。火越往内收，外层羽毛反而越暗，像一具正在从里面熔化的黑铁壳。
宋岐等人停在上方百丈。
没人敢继续落。
沈横霄也停住。
三条黑索还拴在腰背，右脚御空骨已断，左脚下只剩最后一只完整灰白骨。吞进腹中的妖血仍在燃烧，他每呼一口气，鼻孔便冒出金黑烟。
他看出妖王要做什么。
退到第三层横骨。
这句命令不是为了抢核。
妖王把日焰全烧进骨里以后，不管是被杀还是自焚，坑底都会先炸。站得越低，越可能替陆沉舟与妖王一起陪葬。
九名猎手没有迟疑，拖着沈横霄向上退。
只有沈横霄本人还看着下面。
他不救妖王，也不替陆沉舟阻火。他在等两个人中先有一个倒下。陆沉舟若死，妖核会从尸体上滚出来；妖王若死，收进骨中的主日焰会在彻底熄灭前露出一瞬。
任何一样，都比现在空手回去强。
陆沉舟落到盆地边缘。
曜日妖王从骨砂里抬起头。
仅剩左眼已经被第五刃划瞎，眼眶里没有眼珠，只有一团越烧越亮的火。黑嘴咬合，口中旧牙一半断裂，新吸入的骨砂却在牙根间结成白金硬壳。
它失去两翼，不再试图飞。
前爪往地下一按，妖身贴着盆地冲来。
三十丈长的身体压低以后，像一座燃烧骨山沿坑底横推。沿路横骨全被胸口撞碎，骨砂在身后卷成一道白浪。
白浪不是只遮眼。
曜日妖王前爪每落一次，便从骨砂下挑起一具旧妖骸。断角、脊骨与牙床被它朝妖核气味连续掷来，陆沉舟脚下尚未落稳，三截妖骨已经封住左右。
第一截撞中罡翼。
本就内折的右翼被打得贴上后背。
第二截擦过左肩，第五孔光中黑缝骤然多出一道。第三截不是射人，直接砸向斜钉坑壁的第一根主翼骨。
主翼骨骨尖从石缝里退出半尺。
腰带立刻向下勒紧。
妖王没有翼，却仍知道陆沉舟身上哪一样最重。只要先打脱百丈翼骨，人便会被自己的战利品拖进骨浪。
陆沉舟任腰带向下拉。
身体落进白浪前，左手第五刃先斩碎眼前旧妖骸。骨块没有被清空，只被刀背推向同一个方向，在脚下叠成一处短台。
右脚三趾落台。
他借那一下向前，不向高处走，反从骨浪内部迎向妖王。
巨大的胸骨从灰白粉尘里撞出来。
陆沉舟贴胸横移，背后罡翼被骨面刮掉一串焦羽。妖王前爪抓空，另一爪立刻插进骨砂，掀起整块盆地边沿。
陆沉舟脚下短台被一起掀翻。
他向下坠进一处新裂开的骨沟。
曜日妖王低头咬沟口。
黑嘴没有探进去，只以整张下颌压住裂缝。它要把陆沉舟与妖核一同埋在自己胸下，再把坑底火砂全吞进来。
沟中没有转身的宽度。
陆沉舟右肩贴壁，突出皮肉的肩骨被硬生生压回半寸。不是复位，骨尖擦着旧槽错到更深处。右胸也被妖身重量压得无法起伏。
他左手仍能动。
第五刃没有去凿头顶妖颌。
刀环扣住腰带，向下一拉。
斜钉坑壁的第一根主翼骨彻底脱出。
百丈长骨从高处坠下，骨根先砸中曜日妖王背脊。妖身被压得一沉，沟口露出一尺。陆沉舟没有等它重新压回，脚下转折已从那一尺缝里穿出去。
主翼骨随后落到他手边。
他重新以腰带缠住，不再把自己的翼留在远处给妖王砸。
陆沉舟没有往上走。
他右脚在盆地边缘一转，身体从妖王正面移到左侧。曜日妖王看不见，却能闻到妖核，头颅跟着暗金火气横撞。
陆沉舟再转一次。
没有升高，只向妖王右侧断肩靠近。
妖王预判了他的方向。
右前爪没有抓眼前，提前扫向自己的断肩。五根爪骨撕开骨砂，正截住陆沉舟落下的位置。
曜日妖王已经吃过一次踏空换位的亏。
它不追人影，只追妖核每一次留下的热气。
爪尖到了。
陆沉舟看见妖爪根部沾着刚吞下去的火砂。
妖王不是只想拍碎他。
爪面一旦合拢，那些火砂会贴上妖核。曜日妖王哪怕拿不回核，也能让火从陆沉舟怀里炸开。
陆沉舟胸前刀环向内一收。
暗金核被勒进右胸旧洞，边缘撞上翻出的肋骨。疼从胸口一直冲到后背，核光却被血肉与刀环遮去大半。
妖爪追着火气落偏三寸。
三寸不够完全避开。
最外爪尖从陆沉舟腰侧划过，红蜡瓶与小匣一同被掀出衣内。小匣撞在骨砂上，没有开，腰侧内带也没断；红蜡瓶被细绳吊住，只沿沟边滚出半丈。
里面最后三滴护孔药液还在。
陆沉舟没有伸手去收。
妖王第二爪已经抬起。此刻退三丈拿药，核会重新露在黑嘴正面。
他先拿命。
陆沉舟没有第三次转开。
罡翼从背后撑出，烧空的第三排没有生出新羽，左右翼面只展开一半。妖爪拍中右翼，剩余第二排羽刃齐齐向内折。
陆沉舟被压向地面。
妖王黑嘴紧接着咬来。
他以罡翼吃这一爪，不是为了挡住。
身体下沉时，左手已经抓住缠在腰侧的第一根主翼骨。他借妖王前压，将骨根重新抵进身后坑壁，腰带猛地收短，百丈白金长骨便以骨根为轴，从妖王背后斜落。
骨尖撞中妖王左后爪。
爪骨被主翼骨钉进盆地。
妖身前冲骤停，黑嘴离陆沉舟胸口只剩半尺。口中火气把他脸上血痂全烧开，妖核也在衣襟下疯狂向外跳。
陆沉舟右掌压不住。
暗金核从刀环上方滑出一角。
曜日妖王张口再咬。
陆沉舟左手第五刃向上送。
刀没有斩嘴。
刀环先套住妖王右侧最粗那根断牙。妖王合颌，断牙反把第五刃向口内拖。陆沉舟随刀一起向前，身体贴着下颌钻进黑嘴与颈侧之间。
妖王牙齿咬中他背后罡翼。
右翼两片羽刃当场折断。
陆沉舟也到了颈下空洞。
妖核原本就生在这里。
核被扯走以后，两截颈骨间只剩一个鸡卵大的血槽。曜日妖王把全身日焰向内收，白金火流全要经过这处空槽，再沉进胸骨。
陆沉舟将第五刃刺进去。
刀锋顺火流向下。
曜日妖王全身猛地绷直。
右前爪离地回抓，尾骨也从盆地另一侧扫来。陆沉舟若继续压刀，前后都会被拍中；若拔刀，收进胸骨的日焰马上越过空槽。
他没有拔。
左肩第五孔亮到极处。
光中那道黑缝向外裂开，血沿手臂流到刀环。第五刃吃住这股承力，刀尖再入半尺，正顶在妖王第一节胸骨上。
妖爪先到。
陆沉舟右胸被拍中。
塌陷伤口再次向内凹，整个人撞上妖王颈侧。断掉的右臂夹在两具身体之间，错位肩骨从腋下顶出一截白尖。
陆沉舟口中鲜血全喷在妖颈空槽里。
左手仍握刀。
尾骨随后扫中第一根主翼骨。
被钉住的左后爪连同盆地骨面一起掀起。妖王终于能向前再冲，陆沉舟却借它抬爪的一刻，把钉壁的主翼骨抽了回来。
百丈长骨向上弹起。
骨根从妖王腹下撞进来，将妖身整个顶离地面。
第五刃仍留在颈下。
妖王身体一抬，刀锋便顺胸骨向下剖开。
第一节。
第二节。
第三节。
收进体内的白金日焰从裂缝里喷出来，没有来得及烧进更深处。
喷出的主焰先把陆沉舟衣衫烧空。
胸前妖核无遮无挡，暗金光照进妖王颈下。曜日妖王已被剖开三节胸骨，仍在这一刻猛地侧身，要以自己的骨缝重新夹住第五刃。
刀锋被两片胸骨咬紧。
陆沉舟左腕向前一沉，没能拔出。
妖王右前爪抓向他腰间主翼骨，左前爪则护住裂开的心骨。它不再同时保命与夺核，只想先锁住刀与翼，再用骨心中剩余日焰把陆沉舟烧在胸前。
白金火沿第五刃向上爬。
左手皮肉立刻焦裂。
陆沉舟没有和两片胸骨争刀。他松开刀环，双脚落上第一根主翼骨，借长骨被妖爪抓住的一瞬向前疾走。
妖王以为抢到了翼。
陆沉舟却沿它抓住的骨面直上胸前。
左前爪还护着骨心，恰好成了最后一处落点。
他踩过爪背，重新抓住第五刃刀柄。
这一次不是向外拔。
向下再送。
咬刀的两片胸骨从内侧同时裂开，护心左爪也被刀柄撞得向外张开。白金骨心完整暴露在陆沉舟脚下。
曜日妖王发出最后一声嘶鸣。
它不再顾妖核。
两只前爪一同抓向自己的胸口，要将被剖开的骨缝按死。陆沉舟贴在颈下，正处在双爪之间。
他右脚三根残趾踩住妖王下颌。
脚下转折一闪。
人没有向外逃，反而越过两只合拢前爪，落到妖王胸骨裂缝正上方。
第五刃留在里面。
刀环还扣在左腕。
陆沉舟向后一扯。
刀锋从第三节胸骨横切出去。
一颗比人头更大的白金骨心从裂缝中露出。骨心里没有妖核，只剩妖王想一同烧掉的主日焰。
曜日妖王前爪拍空。
黑嘴还在开合。
它想低头把自己的骨心重新吞回去。
陆沉舟先落在骨心上。
右脚残趾踩住心骨，左手第五刃从上向下。
这一刀的最后一分重量，也由陆沉舟自己的左臂压到了底。
刀尖贯穿白金骨心。
向下钉进妖王胸腔。
曜日妖王头颅停在陆沉舟肩侧。
黑嘴离妖核只差一掌。
再也没有合上。
庞大妖身先跪下前爪，随后整个伏进白骨盆地。背脊由亮转暗，两个断翼血洞最后各喷出一股细火，也随心骨裂纹一同熄下。
陆沉舟亲手杀死曜日妖王。
第五刃仍钉在骨心。
白金主日焰却没有散。
它从裂开的心骨里升起，像一根没有风也不弯的火柱，正照到陆沉舟胸前妖核。
暗金核随之发出第一声心跳。
咚。
坑底所有旧羽同时伏低。
第二声不是从核里来。
天坑北壁深处，一口埋在妖骨下的镇妖铜烽被妖王尸身震醒。铜体没有火，腹中却传出沉雷般的回响。
咚。
声音沿山腹向外滚去。
第一道回响还没散，铜烽腹中的沉锤又被妖尸余震顶起，重重撞回烽壁。
第二声镇妖响随之追出天坑。
九窍城方向的夜云被震开一道长缝。
陆沉舟抬头。
沈横霄已经从第三层横骨向下跃。
他折断的右脚拖在身后，腹中妖血烧得八孔全亮。最后一只御空骨被他从左脚下拔了出来，握在左手。
他没有再看妖核。
目光只盯妖王心骨上那根刚露出的主日焰。
妖王死了。
沈横霄最后一把要抢的，是死后这一口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