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横霄先割断了自己腰后的三条黑索。
索头向上弹回。
宋岐与两名猎手一同被带得撞上横骨。他们刚把团主从第二根主翼下拉出来，手中还抓着救命的索尾，沈横霄却亲手把最后退路切了。
其中一人本能地去摸备用索。
宋岐按住了他的手。
沈横霄第一次割索，是拿邵准六人的命压妖核。现在核已易主，妖已死，他又割自己的索去抢主日焰。团主已经选到只剩这一条路，别人再放索，只会在他失败时被一起拖进坑底。
那名猎手看着三截断头。
不救？
宋岐胸口还留着补中层空位时挨的翼伤，呼吸一重便往外渗血。他没有说不救，只把手中索尾一圈圈盘回臂上。
他若回头，我接。
沈横霄没有回头。
九名还能站着的猎手，也没有一人跟着割索跳下去。
以前团主一个手势，十八个人会同时换位。如今他拿命做最后一赌，身后只剩九双眼睛。
他要比所有人更快落到坑底。
最后一只御空骨被沈横霄握在左手。
灰白骨身染上掌中妖血，沿天然弯纹亮出一线金红。沈横霄没有再把它踩在脚下，骨尖朝下，整个人像一支从第三层横骨射落的长箭。
目标不是陆沉舟。
先是妖王骨心上的主日焰。
曜日妖王刚死，骨心被第五刃钉开。那根白金火柱还没有认主，妖核只让它微微偏向陆沉舟，并没有将全部日焰收进去。
沈横霄还有机会。
他吞进腹中的妖血也在拉火。
每落十丈，八孔便亮一分。皮肉在火光下变得透明，脏腑已经烧出黑边。若能抢到主日焰，他可以把这身快烧烂的妖血压回去；抢不到，落地前便会先从里面熟透。
宋岐在上方喊了一声。
团主，翼骨还在东台！
第二根主翼骨就在他们能够够到的位置。
放弃核与主焰，猎团至少还能合力拔出翼骨。沈横霄活着回去，也仍是八孔团主。
沈横霄没有回头。
右翼已经系在陆沉舟腰上，左翼也斜插在东台。
他眼中只剩那根白金火柱。
猎团用了十一年追曜日妖王，不是为了最后分一根骨。
沈横霄将最后一只御空骨刺进主日焰。
灰白骨身瞬间通红。
火柱没有被切断，反沿御空骨直冲而上。沈横霄左掌先被烧穿，金红骨头从掌背露出。他仍往下压，骨尖撞中第五刃刀环，将钉在妖心上的刀向旁顶开半寸。
白金主日焰随裂口喷向他胸口。
沈横霄八孔全开。
火进入第一孔时，他身体停在半空。
第二孔亮起，人向上反升三丈。
到第八孔，沈横霄已站到妖王尸身上方，脚下没有横骨，也没有御空骨托着。主日焰在他体内形成一道白金血柱，硬把人撑在空中。
最后一搏改变了高度。
也改变了他的身体。
白金血柱还向外震开一圈热浪。
妖王尸身周围的旧羽全被吹飞，陆沉舟钉在坑壁的第一根主翼骨也被火浪抬起。腰带从左肩向后绷直，刚亮出黑缝的第五孔被拖得一暗。
沈横霄没有浪费这一暗。
右脚虽碎，火壳却替他把脚骨裹成一个整体。他在妖尸背上重重一蹬，第一次真正以废脚发力，身体从主日焰中央撞向陆沉舟。
那一步过后，黑壳从脚踝一直裂到膝下。
骨碴没有流血，直接从缝里落出来。
沈横霄仍抢到陆沉舟胸前。
他要的不是长久站住，只要在整条右腿碎完以前把妖核拿走。
废掉的右臂被火烧得笔直，断骨从肘处重新缩回皮下。右脚碎骨仍没接好，伤口却不再流血，所有血都被日焰烤成黑壳。
这不是伤愈。
火一离体，右臂与右脚会连黑壳一起碎。
沈横霄只需要它们再动一次。
他右手抓住被顶开的第五刃。
左手则探向陆沉舟胸前妖核。
陆沉舟站在妖王骨心上，没有向后退。
第一根主翼骨还斜钉坑壁，腰带连在左肩。只要松带，他可以借踏空换位离开盆地，把主日焰与沈横霄一起留在尸体上。
他没有松。
妖王是他杀的。
这口火也得从他手里归位。
沈横霄左掌先到。
掌肉早被妖核烧掉一层，如今裹着主日焰，五根骨指直接扣向暗金核。陆沉舟以烂掉的右手掌背挡住，两个同样露骨的手在妖核外撞到一起。
沈横霄右腿也在同一刻扫来。
被主日焰裹住的碎脚没有踢陆沉舟头胸，先踢腰间第一根主翼骨。百丈长骨若被踢开，陆沉舟左肩便少一处牵制，也少一件能封沈横霄退位的兵器。
陆沉舟背后罡翼向内一合。
残缺右翼接住那条火腿。
第三排缺口让翼面没能完全挡住，沈横霄小腿穿过空处，踢中陆沉舟腰侧。两人一起从妖王骨心上方横移三丈。
罡翼剩余羽刃却在合拢时夹住沈横霄膝骨。
陆沉舟没有将人推出去。
他让残翼扣着对方，把沈横霄与自己留在同一处。主日焰越过三丈空处追来，仍要在两人之间选一个最终容器。
八孔火力向下压。
陆沉舟右肩骨从错位处再次向外滑，腋下白尖彻底刺穿皮肉。身体向后仰，胸前刀环也被沈横霄右手的第五刃挑开一角。
妖核往两人之间滚出。
沈横霄眼中终于亮起一点活人的光。
他舍掉十一年猎团、两只御空骨和一身气血，换来的就是这一寸。
左骨指再合。
妖核却没有落进他掌心。
主日焰先动了。
暗金核发出第二声心跳。
沈横霄体内那道白金血柱像被一根无形索拉住，从八孔同时向外倒流。火沿左臂涌向两人掌间，再从妖核另一侧灌入陆沉舟右掌贯口。
掌中没有好肉可烧。
日焰穿过腕骨、右臂与塌陷右胸，一路撞到左肩九孔黑金臂骨。
第五孔先亮。
那道刚被妖战撕出的黑缝立刻扩大，孔缘血肉被白火烧得蜷起。陆沉舟没有拿主焰补伤，也没有让它停在已经亮起的第五孔。
左肩向下一沉。
白金火继续沿臂骨往下。
第五孔之后，下一处黑暗第一次被火照出轮廓。
沈横霄看见了。
他右手第五刃立刻转向，不再挑刀环，刀锋直刺那处尚未亮起的黑孔。主日焰若替陆沉舟开出第六孔，他连最后一寸妖核也守不住。
陆沉舟左手空着。
没有去挡自己的刀。
他抓住沈横霄握刀右腕，任第五刃刀尖停在左臂外骨前半寸。沈横霄八孔余力全压上来，两人的手臂同时向下沉。
刀尖刺破皮肤。
白金日焰也撞进第六处黑暗。
第六孔亮起。
不是满溢的白光。
先是一点金红，随后沿孔缘收成完整圆环。第五孔还带着黑缝，右肩还错着，陆沉舟全身伤口没有一处合拢。新亮的第六孔只做了一件事。
把左臂向下沉的力量停住。
沈横霄再也压不进半寸。
陆沉舟五指收紧。
沈横霄右腕本就被妖血烧空，骨头当场碎在掌中。第五刃离手，刀尖从陆沉舟左臂皮下滑开。
陆沉舟左手接刀。
沈横霄没有退路，也没有第二只御空骨。
他向前撞，左手仍要抓妖核。陆沉舟只向旁转了半步，让那只手从胸前擦过。
第五刃从下向上。
刀锋先过沈横霄腹中白金血柱，再切开喉骨。
主日焰从他腹腔与颈口同时喷出。
沈横霄双眼仍看着妖核。
身体却向妖王尸身跪下。
陆沉舟反手一刀，刀背砸中后颈，将人完整按进裂开的骨心。
沈横霄吞下的妖血全被主日焰点燃。
八处孔光一处接一处熄灭。
最后熄的是心口。
他没有拿到妖核，也没有带走死后主火。
沈横霄死在自己追了十一年的曜日妖王骨心上。
上方三根断索还在晃。
宋岐没有再放第四根。
九名猎手站在横骨上，无人向下扑。东台另有一名猎手挂在翼缘，生死未明。邵准五人也从另一侧来到第二层，那个被救回的中层猎手仍挂着银牌，却站在邵准身后。
所有人都看见团主最后是怎样割索，又怎样死。
陆沉舟没有抬头问他们服不服。
他先拔出第五刃。
沈横霄尸身中的主日焰失去容器，重新回到妖王骨心上方。暗金妖核浮到火柱中央，不再往任何人手中跳。
陆沉舟将妖核按进裂开的心骨。
白金火从心骨向外散开。
第一路沿腰带进入第一根主翼骨，原本变暗的百丈翼膜重新亮起。第二路越过盆地，东侧骨台上的第二根主翼骨同时回应，整片翼膜贴壁燃成白金长瀑。
两根骨都没有飞回妖尸。
一根随陆沉舟气血震动。
另一根仍插在东台，等他去取。
第三路日焰落进陆沉舟背后罡翼。
被沈横霄踩碎的羽刃没有重新长出来。
空掉的第三排仍是缺口，右翼第二排也还折着。白金火只沿剩余青黑羽根烧过，将每一片没有断的羽刃压出一线金边。原本兜不住火云的残翼向外一振，坑底骨砂被整片推开。
罡翼没有痊愈。
却第一次能承住曜日妖王的日焰。
陆沉舟展开残翼，白金火没有再烧他的背。
骨心中的主焰也在这一刻落定。
暗金妖核不再乱跳，表面只剩一圈缓慢转动的白金纹。陆沉舟将它从裂心里取出，重新压回胸前，以第五刃刀环扣住衣襟。妖王尸心彻底空下，核仍在他身上。
沈横霄的左手还陷在骨心裂口里，五根烧空的指骨死扣着最后一只御空骨。陆沉舟踩住尸腕，以第五刃刀背撬开一根根骨指。灰白御空骨刚离开掌心，便从中间裂成三段。
最短一段留在沈横霄掌骨里，另外两段跌进尚未散尽的主日焰。骨上最后一线金红很快被妖核收回，灰白碎骨则烧成粉，从骨心缝隙漏下去。沈横霄舍掉两只御空骨抢来的高度，到死没有剩下一件能带走的猎具。
东台忽然传来石屑滚落声。
主日焰回到两根翼骨后，贴壁的第二翼向外震了一次。挂在翼膜边缘的重伤猎手随之下滑，腰腹伤口被白金膜重新勒开。宋岐还在上层横骨，没有先去拿翼。他将盘回臂上的黑索甩向东台，两名猎手一左一右压住索尾，把人悬在台沿外。
伤者疼醒，手指仍抓着翼膜。宋岐隔空喝道：松手。
那只手没有立刻松。翼膜值一条命，东台下方又全是日焰。宋岐没有再劝，沿黑索滑下十丈，亲手掰开伤者手指，将索扣进他腋下。第二翼就在肩旁，他的钩始终朝外，没有碰主骨。
陆沉舟看见以后，才低头去拿腰侧药瓶。左脚从骨心上挪开时，第六孔刚成形的圆环又渗出一线血；主日焰已经归位，新孔却没有替他免掉落脚时的伤。他以刀背抵住妖尸站稳，等左肩不再下坠，才咬住瓶口。右臂仍垂在身侧，没能替左手接药瓶。
腰侧红蜡瓶撞在骨心上。
他咬开瓶口，把最后三滴护孔药液倒出。第一滴落进右掌贯口，第二滴压住第五孔黑缝，第三滴落到刚亮的第六孔。
翻开的肉同时收紧。
右肩仍脱位，右胸仍塌，右脚仍只剩三趾。药液只让三处伤口不再继续撕大，没有替他把断骨接回去。
红蜡瓶空了。
宋岐带两人落到盆地，先把东台受伤同伴抬离翼膜。
人我们带走。翼呢？
我的。
宋岐没有再争，只割开裹住同伴的翼膜。随后他与邵准等人把沈横霄抬上无火横骨，又将猎团铜牌压在三截断索上，没有再捡。猎团到这里散了。
陆沉舟借罡翼余火跃上东台，左手拔出第二根主翼骨。新开的第六孔只替左臂多承一处，他落回妖尸时仍步步留血。随后第一根也从坑壁拔回，两根主翼并排压住妖尸。
第二声镇妖铜烽仍在山腹里回荡。
紧接着，第三声响起。
这一次，天坑外不只有回声。
整齐的铁靴声从北山峡口压来。每一步都与铜烽余响合在一起，数百道赤黑军气沿坑沿展开，将原本散乱的火把全部挤到外圈。
一方丈高黑印从夜云中落下。
印面写着两个古字。
破界。
镇妖军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