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府里的火烧到后半夜。
年轻妇人添了两次柴。火光推到门槛，照见立在门槛中央的完整破界印，也照见印面上那只焦黑的掌形。
陆沉舟靠在炉壁下，没有躺。
躺下，肺里那截断肋就会往别处顶。他试过一次，咳出来的血里带了黑色的膜。年轻妇人把他扶回半坐的姿势，又往他背后垫了一卷干草。
三段干净袖布还压在原处。右掌贯口一段，第五孔一段，右胸焦洞一段。三段布都浸透了，只有第五孔那一段，渗出来的血里混着极细的骨屑。
一叶回窍膏的陶盒放在他膝边。
盒里还剩大半。天坑里那一夜他只含过一小口，后来亲手验过余量，大半还封在陶里。这一盒膏救过他的命，也只救过他一次。
守车男人蹲在火对面，隔着火看他开了陶盒。
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。男人说，天坑里的猎人抢破头的东西，你拿来咳骨头。
肺里的断肋不取，我活不过这场冬天。陆沉舟用左手小指挖了一点点，放进嘴里，命先留住，账后头算。
膏化得极慢。化到一半，右胸里那截断肋开始动。
先是痒，再是胀，最后是一阵从肺底顶上来的咳。陆沉舟伏下身，右手撑不了地，就用左肘抵着炉壁，咳了七声。第七声里，一口血块裹着半截白骨落在火堆边。
守车男人走过来，用刀尖把那半截骨挑起来，对着火看了看。
两根都扎过肺。他说，这一根只咳出断头，另一根还贴着肺膜。
在里的那截贴着肺膜。陆沉舟说，取它比留它险。
他把陶盒盖上，推回膝边。剩下的膏没有再动。断肋取了一截，肺里的血泡就止了，呼吸落回胸膛，不再往喉咙冒沫。剩下的膏要用在别处，此刻还没定。
年轻妇人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，回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卷新的干草。
断车绑好了。她说，两根木杠换了一根新的，短链从第五车后轴上解下来重绕过。它现在不是一个车，可它跟得上队。
守车男人接了话头。
水九囊，干料七天，五辆整车一辆断车。他掰着指头，你要去九窍城，单程就得六天。路上没有补给的地方，骨地不产粮，旧界那一段连水都浑。
年长妇人从第五辆车后面拖来两只料袋，解开绳口。里面一袋是发硬的豆饼，一袋是晒得发黑的兽肉。她用刀切下一条兽肉，放在火边烤，肉里没有油，只往外冒一股腥气。
七天是紧着牙算的。她说，人一天两口，牲口一天一把。车要是陷一次，或者多躲半日，最后一天就得嚼皮绳。
陆沉舟捏过那条烤黑的肉，在指间折了一下。肉没断，筋丝拉出半尺。
把断车上能吃的血料卸下来。
那是给洞府炉口留的。守车男人说。
炉不走，血料烂了也是烂。人先走到城下，回来的时候再装。陆沉舟把兽肉丢回火边，水留两囊不动。路上真断了水，最后两囊我开。谁先偷喝，我把谁绑在断车后面。
年轻妇人听完，起身去搬料。年长妇人却坐着没动，盯了他一会儿。
你也按两口算？
我按药算。陆沉舟把陶盒扣紧，撑不到九窍城，这一车料喂谁都一样。
年长妇人这才起身。她把两只料袋重新系死，结打得比原先多了一道。
料袋系好，火也矮下去。陆沉舟把镇国戈横到炉壁前，看向年轻妇人。
断车先放。他说，第五孔里的碎骨，今夜取。
年轻妇人的手还搭在料袋绳结上。她看了一眼他左肩那块浸透的布，起身去洗手。守车男人把火拨旺，没有问第二句。
年轻妇人解开了第五孔那段布。
布下是一个洞。
孔位开在肩胛内缘，拳头大，边缘的肉向外翻着，孔底陷进一片幽暗。元骁死前那一夜，这片暗里嵌着碎骨。当初点亮它的主雷髓走了，点亮第六孔的主日焰也走了，只剩碎骨留在旧光待过的位置，随着肩骨每一次受力，往肉里进一分。
戈给我。陆沉舟说。
镇国戈横在他左手边。他左手握戈，换了个方向，戈牙朝内。
年轻妇人把布卷垫在他肩下，两只手按住孔缘两侧的皮肉，往两边撑。她的手很小，指节上有旧茧，是常年攥缰绳磨出来的。她撑的时候不看孔，看陆沉舟的脸，数着他呼吸的间隔。
我数三下。她说。
不用数。陆沉舟说，你只管撑住。
戈牙探进孔里。
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孔底先传来一声轻响，像刀尖刮过陶片。他转腕，戈牙钩住其中一枚碎骨，向外带。碎骨离肉的一瞬，孔里的血涌出来一股，顺着他的肩胛流进干草。
第一枚落在年轻妇人摊开的布上。
第二枚贴着孔壁内侧，嵌得深，骨尖已经吃进了肉里。戈牙换了两个角度才钩住。带出来的时候，半条臂的力全压在戈杆上，戈杆压在炉壁上，炉壁上的灰簌簌地落。陆沉舟的额头抵在炉壁上，抵出一层汗。
年轻妇人按孔缘的手没有松，指尖却在抖。
手别抖。他说，抖一下，碎骨就换个窝。
我没抖。她说，是你肩在抖。
那就一起抖。陆沉舟说，别停。
第二枚碎骨落布。第三枚最小，嵌在孔底正中，正是旧光最深的位置。碎骨周围长了一层薄薄的新肉，肉里渗着血丝，把骨片裹了半圈。戈牙磨平的那一面贴上去，沿着新肉一点点刮。刮了四次，第三枚碎骨才翻出来，粘在戈牙上，被他抖进布中央。
三枚碎骨，大小不一，每一枚的断口都发着一种旧过的白。
火堆烧塌了一截。年轻妇人把那块兜着碎骨的布四角折起来，放在陆沉舟够得着的地方，没有扔。
年长妇人拿火钳来夹染血的干草，顺手要把三片碎骨也拨进火里。镇国戈的戈尾先一步压住布角。
烂在肉里的骨还留？她问。
洗净，分开裹。陆沉舟说，孔缘哪边先碎，哪片骨会说。九窍城里若还有会接骨的，拿给他看。
年轻妇人端来半碗热水，把三片骨上的血膜一点点洗掉。最小那片背面有一道向内弯的雷纹，另两片的断口却都朝外。她照原来的位置摆回布上，分别打了三个结。
陆沉舟看完，才让她把布收进药囊。第五孔不是凭空坏的。下一次再让雷髓进去，哪边先吃力，他得比骨头先知道。
年轻妇人把三个布结分压在药囊三角，免得车再一颠又混成一团。
能点亮的时候，这里是什么样？她问。
亮的。陆沉舟说，第五孔全亮的时候，肩上驮过山。驮过熔雷辇，驮过九窍城的城门。
现在呢。
现在连自己的肩都驮不住。他说，所以才要去把它拿回来。
他把镇国戈放平。孔里空了，空比嵌着碎骨更冷。冷气从孔里往锁骨走，左半边身子一片一片地麻。年轻妇人把新布压回孔口，压布的时候她的呼吸放得很轻，像怕把那口气也压进孔里去。
换完布，陆沉舟撑着戈尾挪到门口。双翼收拢在门槛两侧，第一翼第四道裂缝发白，缺根处向外倾；第二翼五道裂缝漏着风，骨槽里的暗金军髓还吊着第六孔最后一线。
守车男人跟出来：还能飞？
飞不了。能压东西，能挡火。
陆沉舟看向骨地上的六辆车。火光把车影拖得很长，断车两截车厢被新木杠挑在最后，像一块没长拢的骨头。
南院。说能走车的路。
水门只过人，车得走旧槽道。守车男人说，槽道有链。
链是死的？
人来了，链就活了。
陆沉舟回到火边：明早走。断车捆最后，骨鳞照旧压车。路价收了，路还归你们守。
我们没说要走。守车男人说。
所以叫你备车。
年轻妇人低头替他系紧肩布。她白日里数过那七声咳，此刻又听了几息，才说：比白天匀。
守车男人往火里添了一根柴。
后半夜，火矮下去，沟外的骨地起了风。陆沉舟没有睡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摊在左掌上。
一片裂开的界籍铜骨。
元骁的牙根里咬出来的那一小片。铜骨只有半枚指甲大，断口发青，中央一道烧过的裂纹。裂纹深处凝着一线干涸的青白血，血里封着三个字。
陆沉舟。
守车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隔着火看那片铜骨。
元骁的东西。男人说，你留着它做什么。
留着看是谁拿它咬了我的名字。陆沉舟说。
收得回来吗。
名字收不回，钉它的手能剁。陆沉舟把铜骨收回怀里，先拿回我的髓，再看谁先走到谁门前。
铜骨刚贴进衣里，烧裂处便发出一声脆响。小片沿旧缝断成两半，一半落在他膝上，另一半滚到年轻妇人脚边。
你拿着。陆沉舟说，它要是发热，叫我。
年轻妇人用布包住那一半，塞进贴身衣襟。
夜最深的时候，门槛那边响了一声。
很轻，像骨牌在黑铁上磕了一下。
陆沉舟睁开眼。
完整破界印立在门槛中央，东角嵌着的半透明骨牌还朝下压着。可是牌的一角翘起来了，翘起一线，牌内大半界髓朝着死门的方向绷紧，隔着印面，能看见那一团颜色在牌里缓缓流动，像水找到了斜坡。
陆沉舟撑起左臂，右手够不到，就用镇国戈的戈尾压上去。
骨牌被压回黑铁。
压下去的一瞬，牌内那团界髓撞了一下印面，撞得东角暗金补块裂开的新缝里渗出一线光。土黄路在门外晃了半晃，六车的辕木同时响了一声。
死门黑痕在武库方向。隔着土黄路和整片骨地，肉眼看不见。可是陆沉舟知道，牌里的大半界髓认得那边。
元骁咬碎铜骨时，死门亮过一次。名字已经送了回去；那一亮有没有把落点也带走，他还不能确定。
骨牌想翻。死门那边在叫它。
陆沉舟把戈尾从牌上挪开，改用戈身横压，又把第一翼的骨根压在戈尾上。双翼在火光外缓缓合拢，两根遍布裂缝的白金长骨一前一后，把骨牌钉在东角。
第一翼骨根缺的那一块，压在戈尾上的时候漏进一线夜风。第二翼骨槽里的暗金军髓沉了沉，第六孔那线光晃了晃，稳住了。
两根百丈主翼骨带不上车，也不能离开门槛。天快亮时，陆沉舟用戈牙从第二翼裂槽外沿挑下一块巴掌大的槽骨，再把拳大的暗金军髓从翼中托出。军髓离槽，第六孔的细线当场灭到只剩针尖；槽骨贴上左肋，那点暗金才重新亮住。年轻妇人用三层车篷布将槽骨缠紧，结打在他右手够不到的位置。
双翼仍交叉压着破界印。随车走的，只有这团军髓。
土黄路重新落平。
陆沉舟坐回炉壁下，看着门槛上的印。
骨牌又往上顶了一下。戈身在他掌下轻震，牌里的界髓仍朝死门那头拱。
要么等他们来，他对着火说，声音很轻，像说给断肋之后空出来的那半口呼吸，要么我先走过去。
年轻妇人在炉边打盹，闻声抬眼。
你说什么？
明天路好走吗。陆沉舟说。
车走骨地，六天。她说，你这条身体，第八天能到就不错。
第八天。陆沉舟把陶盒重新收进怀里，那就第七天。
守车男人在门外听见了，骂了一句，又把刚刚捆好的断车拆开半边。他抽掉最沉的两块废铁，将能垫轮的骨鳞压到车底。年轻妇人没劝陆沉舟慢些，只把第七天那一小袋豆饼单独系在自己腰后。
火灭前，陆沉舟看了那只小袋一眼。
第七天再开。
你要是第六天就倒了呢？
拖着。他说，我还没把自己的髓拿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