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往南走了六天。
头三天走骨地。骨地上没有路，土黄路的余光早就收了，车轮压着碎骨走，白天走三十里，夜里守着火走不动。陆沉舟躺在第二辆车上，右腿垫着干草，左腿用布带捆在车帮上，免得脱位的胯再滑。
第三天夜里，车队在一处背风的骨丘下歇脚。
守车男人把六辆车围成一个半圈，断车横在口上，两根木杠斜插进碎骨里，权当路障。年轻妇人烧水，年长妇人清点料袋。三个人干活都不问陆沉舟，做完了，年长妇人把一碗热水放到他手边，自己退回车辕下。
陆沉舟喝了半碗，问：你们原先给谁押车。
段沉崖。男人说，断脊军的辎重营。城塌那天，营里一半人埋在里头，活下来的各寻各路。我们三个原不认识，路上凑的伙。
段沉崖死了，你们不怨。
怨他做什么。男人往火里丢了块碎骨，他死的时候，我们这些押车的才活成个人。城里给军户的粮，一年发八个月，欠的四个月自己想办法。跟着他的时候，我们给妖魔押血料，跟着城里的时候，我们给妖魔押人。都是押。
火噼啪响了两声。
这一趟押完了呢。年长妇人在火那边开口，声音哑，骨鳞三片，够我们仨在哪儿安个家？
九窍城南边有荒田。年轻妇人说，听说种得活。
种得活的田轮不到押车的。年长妇人说完就闭了眼。
陆沉舟把碗里的水喝完。
这一趟押完，他说，你们想种田就种田，想押车就押车。骨鳞是路价，不是卖身契。
火边三个人都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守车男人往陆沉舟那边挪了半步，压低声音。
有句话，白天车上不好说。他说，南线这两年，残军往九窍城方向挪过两次营。粮台的旗我见过，黑底红边。他们不进城，就在南坡扎着，跟城里三家做买卖。你这一趟进城，残军是绕不开的。
我知道。陆沉舟说，顾玄策的营散了，人没死绝。散掉的兵要吃饭，吃饭就要跟城做买卖。
你打算怎么办。
先看他们的买卖做到了哪一步。陆沉舟把碗递回去，买卖做得越深，墙就越软。
第四天过断脊城旧界。
城塌的轮廓还压在地平线上。塌过来的城墙把半边天切成斜的，黑线从城根一直铺到旧界的界碑。车队没有靠近，绕着旧界的黑线走了半天。
走黑线的那半天里，谁都没说话。车轮压过的地方，碎骨下偶尔翻出烧焦的甲片。年轻妇人在第五天早上把车辕上挂的旧军牌摘了下来，塞进自己怀里，什么也没说。
午后，断车的左杠陷进一段松骨。众人下车撬轮，骨屑里翻出半块断脊军的腰牌。年长妇人认出牌后的刻痕，拿袖子擦了两下，又扔回坑里。
你认得？守车男人问。
我男人的营号。她说。
年轻妇人摸了摸怀里的旧军牌，想把它也扔下。年长妇人拿脚把土踩实，抬头看见了，伸手将那块牌按回她衣襟。
死人的埋这儿。活人的自己带。
她说完去推车。守车男人把撬棍压下去，断车的木杠从碎骨里抬起半寸。陆沉舟躺在车板上，左手抓住断车短链，替他们稳住歪斜的车身。掌心旧伤磨开，血顺着链环往下滴，滴在那块刚埋好的腰牌旁边。
没人再提断脊军。
第五天入夜前，车队停在南面最后一道山脊背后。
从这里能望见九窍城的南天。城的轮廓压在山口，城头有灯，灯比记忆里多，密得反常。
守车男人独自下去探路。年轻妇人在车边生火，把第九囊水拆了一半出来，给陆沉舟换右掌的布。布结拆开，掌洞翻着新肉，两截失了指骨的位置空着，掌背的界髓嵌在腕骨里，随呼吸微微发烫。
男人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。
他蹲在火边，先喝了一口水，才开口。
城封了。他说，四门全闭，吊桥收了。城墙上添了双岗，三家的私兵掺着朝廷残军站，谁也不听谁的号，只听各自管事的。
城里的市面呢。
男人说，粮价三天翻了三番。城主死讯传开的那天，三家把自家院墙都加了一层，谁也不敢先出门。市口现在有两样东西最贵，一样是消息，一样是告示。
告示呢？
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揭下来的纸，抖开。
纸上两段字。上头一段是朝廷残军的印，措辞冷硬：缉杀八城武圣陆沉舟，破界印为军失之器，得印得人者，叙功三等。下头一段是三家联署的墨，字比上头柔，话比上头狠：阎城主薨，凶手在逃，凡城中人等，见者即报，藏者同罪。
两段字中间，另起一行，只有三个字。
陆沉舟。
字比两段正文都大，墨压得极重，笔画收尾的地方拖出长长的锋。
贴在正门、南门、槽道外的旧市口。男人说，我数了，一共十一张。城楼上还钉了一块木牌，写的是接引司缉名落点的事。写的人半懂不懂，把高界写成天官。城里的说法已经传开了，说杀阎城主的人名字上了天册，谁来拿他，谁来封城，都在等。
年轻妇人把揭下来的纸凑近火光，把三个大字又看了一遍。
他们不怕你？她问。
男人说，所以才封城。城主八孔，死在他手里。剩下的人谁也不敢一个人上，就都等着别人先上。三家现在争的不是怎么打，是谁把城门献给谁。
他把纸凑到火边，点着了。
守车男人把烧完的纸灰踩进土里：我只看见三件事。第一家的银箱进了粮台，箱角盖着红边军印；第二家的货车从残军营出来，轮毂沾的是军械油；第三家的兽草车往南院送，车夫进坡前换了私兵衣。茶棚里的人都在赌，哪一家先把你卖出去。
城主印呢？
还悬在城心坪。男人说，嘴上赌得凶，没人敢把自己的钱押在谁先碰印上。
火把三个大字的灰埋进土里。
陆沉舟用戈尾在土上划出四道城门，又一一划掉，只在南坡点了一下。
雷犀的旧槽道还在吗。他说。
男人一愣。
槽道？他回想了一下，在。城外南坡，当年运雷犀进城掏的斜道，后来辇改了道，槽道就废了。口子上。
他停住。
口子上有什么？
我傍晚远远看了一眼。男人的声音低下去，口子上挂了链子。
后半夜，车队绕到南坡。
槽道口黑着，两盏灯钉在道口两侧，照出一条斜着向下没入山体的黑洞。洞口横着三道链。
链是新架的。链环有婴儿手臂粗，环环相扣处嵌着暗青色的髓芯，髓芯里封着一线光，一线一线连到链头的铁桩上。铁桩打进山岩，桩顶刻着导力的槽路。
陆沉舟让车停在坡下，自己拄着镇国戈，一步步挪上坡。年轻妇人要扶，被他摆手挡了。他挪到链前三步，站定，借火折子的光照着链环看。
戈牙刚碰上第三环，髓芯里的青光便沿旧槽倒爬。那股顶腕的力，陆沉舟在熔雷辇上挨过太多次。链粗了十倍，骨路没变。有人拆了他的辇，又把辇上的槽刻进锁链。
年轻妇人问：你懂？
辇是我抢的，路也是我用出来的。
他向前半步，戈牙搭上第一道链的第三环。镇国戈法沿着戈脊沉下去，顺着导力槽路反向一送。链环里的髓芯亮了一下，锁扣自己弹开，整道链从铁桩上脱下来，哗啦一声堆在地上。
第二道链，同样的路数，弹开。
第三道链挂得最高。陆沉舟抬戈的时候，左腿的胯骨滑了半分，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右脚三根残趾上。年轻妇人从后面抵住他的腰。戈牙搭上链环，槽路反送，链脱，堆地。
三道链，三声。
第三声刚落，斜道里传来一阵急跑。一个守槽道的兵提灯冲到转角，看见三道整链都堆在陆沉舟脚下，先愣，随即转身去扯墙上的警绳。
守车男人扑过去，没够着。
陆沉舟把戈尾一送。最上面那道链滑进斜道，链头像活蛇一样追过去，缠住那兵的脚踝。警绳只响了半声，人已经脸朝下砸在石坡上，门牙和血一同磕出来。
那兵翻身想拔刀，年轻妇人一脚踩住他腕子。
开链。陆沉舟说。
兵看着戈牙，又看地上完好的锁扣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：链开了，南院会剥我的皮。
不开，现在就剥。
兵用满是血的手摸向墙缝，抠出一枚藏在石后的骨销。骨销一离位，斜道深处两扇拦车栅慢慢缩进墙里。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，直到断车的第一只木轮从他眼前碾过。
陆沉舟没有杀他。
守兵趴在车辙旁，直到最后一辆车进了斜道才敢爬起来。他先摸自己磕断的牙，又扑到三道链边，一环一环地翻。锁扣全好，髓芯全亮。等他抬头再看陆沉舟，先前那点想拔刀的狠已经没了，只剩下仓皇。
他转身往南院跑，跑得一瘸一拐，嘴里的血一路滴过去。跑到斜道拐角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手里的戈，这才扑进更深处的火光里。
洞口两侧的灯还亮着，没有人出来。
陆沉舟收戈，朝洞里看。斜道深处有一点火光，再深处还有一点，火光连着火光，从槽道一直亮进南院。
守车男人从后面赶上来，看清了地上的链，倒吸了一口气。
你把他们的链拆了，槽道里的人马上就知道。
我要他们知道。陆沉舟说。
他拄着戈，第一个走进槽道。斜道比记忆里矮，走到一半要弯腰，他弯不了，就侧着身，让戈尖在前面探。年轻妇人举着火折子跟在他半步之后。
槽道尽头的火光越走越亮。
走出洞口，南院灯火扑面。院子比记忆里空了大半，雷犀的旧棚空着，料槽倒扣在墙根，槽底结着一层干裂的料垢。院子中央搭着一座新棚，棚布盖着一个十几丈长的东西，盖得严实，四角压着石鼓。
棚布下露出一截车辕。
车辕上的导力槽路，他闭着眼都认得。
棚边站着十几个人，刀和戟都握在手里，却没有一个人上前。人群最前面是个管事模样的人，看着槽道口走出来的跛脚人影，看着那杆横在身前的长戈。
有人认出了那杆戈。
镇国戈。人群里有人失声，军里的镇国戈。
管事的脸色一点点退了，退到一半，他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骨管，折成两段。
青烟从断口涌出来，笔直地升上夜空，在半空里凝成一线，朝城心的方向去了。
传讯骨。守车男人在陆沉舟身后说，阎照霆留下的那种。
青烟未散，南院四周的屋脊上，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。
最先亮的那排火把往前移了三步，又停住。十几把刀在屋脊后露出刃口，谁也没敢跳下来。刚才放讯的管事握着半截骨管，手心全是青血。他等了片刻，没等到援兵先到，只等到槽道里那名守兵满嘴是血地爬出来。
三道链都开了。守兵伏在地上，锁扣没坏。
管事看向陆沉舟的眼神变了。他原本盯着那条伤腿，此刻盯的是镇国戈的戈牙。
陆沉舟越过他，走到棚布前。戈尖一挑，盖住熔雷辇的布从中裂开。
布落地，只露出辇身中段。前后两头都被齐齐锯断，断口各钉三枚不同的家印；原本伏着主雷髓的槽心空了，槽壁还粘着新鲜暗金髓屑。
南院管事下意识后退，鞋跟踩中那名守兵掉下来的断牙，整个人一歪。屋脊上的刀跟着抖了一排，却仍没人下来。
陆沉舟用戈牙刮下一点髓屑，在左肩空孔前停了停。
辇拆成几段，谁拿了哪一段。他看着管事，叫能做主的来答。
城心方向，第一根主阶锁链越过院墙，砸在他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