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烟升到城心，没有一炷香的工夫，南院四周的屋脊就站满了人。
火把压着夜色，一排一排往下照。院墙外传来链响，九段主阶锁链从城心放下来，链头落地，砸得骨地发闷。链与链之间牵着细索，细索圈住南院四面屋顶，把整座院子围成一只收紧的网兜。
陆沉舟站在新棚前，没有动。
守车男人和年轻妇人退到他身后半步。槽道口那边，几名槽道守卫已经探头探脑地摸回来，看见地上的三道链，又看见棚前拄戈的人影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火把最亮处，屋脊上下来一个人。
老人，阎家服饰，腰背笔直。他一步一步穿过人群，走得比火把还稳。九孔的气度没有，七孔的沉压却一层一层铺开，铺到院子中央，把火把的光都压矮了三分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老仆。老仆把灯放在院心，退开三步，退到细索之外。
阎昶。他报了名字，阎家旧供奉。城主在的时候，管城防雷链。
陆沉舟看着他把链网收拢，看着他把院子围死，看着他不攻。
城主死在我手里。陆沉舟说，你不问吗。
问过自己三百遍。阎昶说，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。你杀他，不是偷袭，不是围殴，是他把完整开天手打完之后，你用他自己的掌力掀了他的胸骨。八孔武圣，输在明处。
火把噼啪响了两声。
所以我不上。阎昶说，七孔对重伤的六孔，赢了不名，输了灭门。我等。等你死，或者等你被拿住。缉名钉落下来之前，城里有的是人替我等。
陆沉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，落到新棚上。
开价吧。他说，你折了传讯骨，不是为了跟我叙旧。
阎昶抬起手。细索一紧，棚布从新棚上滑落。
熔雷辇的中段露出来。辇心朝天，导力槽路被人生生切开，切成三指宽一段一段，段与段之间垫着木楔。拆辇的人手艺极精，切开的地方都留着再合的榫口。
辇心在第一家，辕段在第二家，厢段和雷犀在第三家。主雷髓与九窍上层路图锁在西院。阎昶说，东西可以还你。你留在城心等钉。三家要拿你换印，我只要阎家剩下的人活。你留，一切照旧。你走，
他抬手，细索又是一紧。
第三家院子的方向传来兽吼，闷的，被链子勒住的吼。雷犀。
城主印空着，谁先拾，另外两家就先杀谁。阎昶说，把你交上去，三家才敢一起碰它。至于城里别人怎么活，我管不到。我先管阎家。
陆沉舟听完，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。
辇心在哪一段。
阎昶眯起眼。
棚里这一段。他说，第一家看的。你问这个做什么。
确认值不值。陆沉舟说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一步踩出去，院里所有的细索同时绷直。九段主阶锁链从四面八方沉下来，链头贴地拖行，链上髓芯一线一线亮起。阎昶站在原地没有动，只是抬着一只手。
陆沉舟在链落下来之前，向前换了一尺。
他穿过两条链的链缝，换到阎昶侧前方的火把影子里。一尺换位落地，左肋随身槽骨里的暗金军髓猛地一沉，第六孔那一线光从孔缘晃到孔心，又晃回去。他的右脚残趾在黑铁上碾住，左腿悬空，全靠镇国戈的戈尾撑住半边身体。
链砸空了。
砸在他半息之前站的位置，火星溅起来一片。
换位。阎昶盯着他，哪学的？
死人教的。陆沉舟说。
戈起。
镇国戈从影子里翻出来，戈牙没有取阎昶，钩住了最近一条主阶锁链的铰环。九响雷身沉进戈脊，戈牙向内一绞，铰环应声而断，断链的髓芯一齐暗下去。那一段链网塌了角，牵连的细索荡上屋脊，屋脊上一个握索的家伙被带得跌下来，摔在骨地上，抱着腿不敢喊。
阎昶终于动了。
他不扑人。他跺脚。城心放下来的九段主阶锁链同时绷直，链上导力槽路亮成一线，一圈链网朝中央收紧，把陆沉舟立足的那片黑铁围在正中。链网收的是他脚下的地。他每断一条，阎昶就再放一条，黑铁一圈比一圈小。
你看明白了。阎昶在链网外说，我不杀你。可你站的地方，一寸一寸都会变成我的。断链要贴身，贴身要落点。你的落点快没了。
陆沉舟没有答话。他断到第四条链的时候，把腰上捆戈杆的布带解下来，缠上左腿，把脱了半分的胯骨勒回原位。勒的那一下，他的呼吸断了一息，戈杆在骨地上拄出一个深坑。
第一家院墙的墙头上，有人把两个妇人和一个半大的孩子推了上来，站在垛口后面。守车男人看见，握刀的手背上暴起青筋。
孩子被推得趴在垛口上，半张脸贴着砖。后面那只手又往前送了一寸，砖沿立刻擦破他的下巴。血滴到墙外的锁链上，链芯亮了一下。
陆沉舟抬眼只看了一次。
墙头那根链，接的是哪一段？
守车男人顺着他的目光找，认出垛口下那只旧石鼓：西院收地链。人一掉下来，链就收三尺。
阎昶听见了，手指一屈。墙后的人立刻揪住孩子衣领，将他半个身子提出墙外。
陆供奉眼力好。阎昶说，你再断一条，西院便少三尺。三尺里站的是谁，我也不知道。
陆沉舟把戈牙钉进脚下黑铁。第六条链扑来，他没有斩，反手将链头扣进第五条的断口。两股收地力咬在一起，墙头石鼓骤然倒转。推人的私兵被反绳勒住腰，整个人撞上垛口，肋骨断响贴着墙传下来。孩子跌回墙内，两个妇人拖住他，转身就跑。
阎昶的脸第一次沉下去。
你护得了一面墙，护不了三家。
我没护。陆沉舟拔出戈牙，你拿活人压链，我就让链先吃你的人。
墙上的别看。阎昶的声音不紧不慢，那是第三家的手笔，跟我无关。你们守车的，更不必替别人着急。
陆沉舟断到第五条链，停了手。
他站在最后一片没被链围住的黑铁上，戈尾点地，喘了两口气。第六孔那线光在孔缘颤，左肋的随身槽骨透出微弱的暖，把那线光托住。
看清了？阎昶问，你伤成这样，破不了我的链。留城这个价，你现在应该答应了。
我再添一次价。他不等答话，又抬了抬手，你留城，三家奉你为客卿。城南给你一座院，缉名钉落下来那天，三家上下替你挡着。你替城主偿命是死，替三家挡高界是活。一样的死法，不一样的名分。
城主死的时候，陆沉舟说，三家在哪。
在自家院里。阎昶答得没有一丝迟疑，谁也没拦你。这是三家最后的体面，也是你欠他们的。
我不欠。陆沉舟说，他打完完整开天手才死的。这一掌是我应的，命是我自己挣的。
陆沉舟忽然换位。
这一次，他换到阎昶身后的新棚边。镇国戈横扫，棚架四角的石鼓被戈尾逐一挑飞，整座空棚向阎昶的方向倒下去。
阎昶挥袖震碎棚架。
碎木纷飞里，陆沉舟已经不在棚边。他借着碎木遮眼的那一息，反向换位，从链网最密的地方换成最疏的地方，穿过西院墙头，落进西院。
落地的瞬间，左胯彻底滑出臼。他跪在库房门前，用戈尖撬开门锁。
库房里没有辇。
库房不大，四壁挂满账牌，一块一块编着号，是三家分押物资的底册。靠墙立着一只三层木匣，匣前一座石台，台上封着一只黑铁长盒。盒身缠着三道封条，封条上盖着三家的印。
石台边的草席上蜷着一个守库人，被撬锁的动静惊醒，才睁开眼就看见一杆戈的戈牙抵在自己咽喉前一寸。他把没出口的喊咽了回去，整个人往墙根缩。
陆沉舟的戈牙挑断封条。
长盒打开。
黑铁盒里衬着整张雷犀皮，皮上卧着主雷髓主体。拳头大一团，通体暗金，髓表的雷纹缓缓游动，隔着三步，他右腕里嵌着的那粒豆大界髓先一步烫起来。
这团主雷髓曾顶开他的第五孔，后来又被他封回残炉。罗惊岳吞进胸膛、又被他亲手掏出来的，也是这一团。盒盖一开，空掉的第五孔猛地向内一缩，孔底刚长出的新肉被暗金雷髓牵得发麻。
他左手把长盒合上，抱进臂弯。木匣第二层还锁着一卷九窍城上层路图的新拓本，墨迹很新。他连图带匣一同塞进怀里；原来的黑骨路图仍贴在内衣里，没有离身。
撤出库房的时候，库房外的动静已经变了。
第三家院子的链子全数收紧，雷犀的吼声一声连着一声，吼到最高处忽然哑了。紧接着，西院墙外的细索一齐松下来，松得反常。
陆供奉。墙外有人喊，声音发着颤，第三家把雷犀宰了。他们说，兽死肉烂，谁也别想牵走。
陆沉舟在墙内站了一息。
雷犀的吼声哑掉，陆沉舟只停了一息。它早不在他的车边；阎昶特意松开的索，他更不会走。
他没有走那条路。
他把长盒抱紧，从库房后墙的旧狗洞钻出去，绕开所有松着索的地方，一路退回槽道口。守车男人已经把车队从坡下调了上来，断车的木杠抵在洞口，年轻妇人举着火折子站在道边。
阎昶的链网追到洞口，停住了。
老人站在洞口，看着抱着长盒的跛脚人，脸色比夜色还沉。
辇心一段没拿。阎昶说，主雷髓到手。你算的是哪笔账？
没有主雷髓，陆沉舟抱着长盒，一步一步退向槽道口，五孔亮不了。五孔不亮，三段辇在我手里也是废铁。
你的孔亮了也走不出城。
走着看。
槽道口就在十步外。陆沉舟抱着长盒退进槽道的阴影里，阎昶的链网追到洞口，停在洞外的火把光里。
老人没有追进来。
他站在洞口，抬头看了一眼城心的方向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你抱着主雷髓出城。他说，缉名钉已经在路上了。城里城外，从今夜起，每一张纸上写的都是你的名字。你自己算，是九窍城难走，还是天册难逃。
阎供奉。陆沉舟在槽道深处站定，回头，回去告诉三家，主雷髓我拿了。三段辇你们拆好了，一段一段给我看着。等我把孔点亮，回来一辆一辆装走。
老人在洞外站了很久，久到火把烧短了两支。
然后他抬手，收了链网。
链网退回去时，西院墙头传来一阵乱响。刚才被反绳勒断肋骨的私兵趴在垛口边，没人去扶。两个妇人带着孩子从墙后小门钻进巷里，第一家的弓手看见了，箭搭上弦，却迟迟没有放。
阎昶回头看了一眼。
放箭。
弓手将箭尖往下压了半寸。那一家管事隔着院墙骂了一声，他还是没放，反倒往后退进瓦脊的暗处。旁边第二家的两个弓手看看阎昶，又看看他，也将弦松了。
阎昶抬着的手停在半空。
阎昶没有再喊第二遍。他把袖口拢紧，转身走进南院。脚下第一道断链正横在路中，他跨过去时，鞋底沾了一层孩子滴下来的血。
守车男人在车辕上看着这一幕，不敢出声。年轻妇人举着火折子的手一直没放下来，直到槽道里的火光越走越小，最后熄在坡口的风里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槽道越往外走，身后的链响越轻。走到下一处转角，他听见南院方向又有一根骨管被折断。脆响贴着石壁追来，随后便没了声。是谁折的，骨管里写了什么，他看不见，也没有停下来猜。
主雷髓在臂弯的长盒里一下下撞，左肩空孔随之发麻。守车男人把头车赶到他身侧，年轻妇人仍举着火折子。三道拆下的整链拖在断车上，每过一道石坎，链环便响一次。
陆沉舟只数车声。
五辆整车，一辆断车。人也都在。
等最后一点南院火光被坡口挡住，他才把长盒换到左肘内侧。
出城。
车轮顺着旧槽道往外压。城里下一封信送给谁，得等活人把话带到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