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日头越过东边的骨坡时，陆沉舟已经把左胯按回去两次。
第一次是下车，第二次是站到第三根标杆旁。
骨位每归一次，右掌的贯口便跟着跳一下。年轻妇人看见血从布带里渗出，递来一小团干布。
“今天还下？”
“昨天的车辙只开了一截。”
“带槽骨进去？”
“它要是能替我走路，我就带。”
“说得像你会听它的。”
陆沉舟把干布压进右掌，转身看向车板夹层。军髓槽骨和黑铁长盒放在一起，六孔那一点暗金已经灭了，左肋外只缠着三层布。
他把官图贴在护腕里，黑白槽楔夹在图背。槽楔的弧边正好卡住那道向下的折线，像一块被从旧路上掰下来的骨齿。
老敖站在碑外的阴影里，手里的无火灯没有点亮。三名溃卒轮到换班，哑嗓子把木牌递给他，盐钥压出一道浅白印。
“第二层也在守线里？”哑嗓子问。
“守线只守碑外。”老敖说，“门里不收人。”
“那你跟陆爷进去？”
“我守库。”
哑嗓子看了陆沉舟一眼：“陆爷让你守？”
老敖把木牌还回去：“是我自己要看。”
陆沉舟走过去，把一只脚踩在三百步的边线上。
“进去以后，车队照昨夜的水盐。谁想跟，自己先问腿。”
哑嗓子笑了一下，笑意很快被左肩的旧伤扯散。他把秃枪横在膝上。
“那我看车。”
年轻妇人拎起空水囊：“我看车里的水。”
守车男人从尾车后绕出来：“我看人。”
没人跟进来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他们各自站的位置，点了点头。他让年轻妇人再解开左肋布带，确认槽骨没有被车板压裂，才把布重新系紧。
第六孔仍然暗着。暗下去以后，身体少了一处牵扯，空出来的地方却更冷。
老敖提灯走近：“第二层的车辙不会因为你昨天取了楔就等你。”
“它若等我，我还省事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下坡。
碑顶的缉名钉在晨光里呈出一段灰白。陆沉舟抬头看了一眼，钉头朝北，钉身中段暗色仍在那里。
他没有停。他把戈交到左手，右掌贴着衣襟，过了三百步才走进黑痕。
第一层的灰亮从头顶落下来，昨天留下的湿点还在旧柱上。那点湿痕比昨天更深，边缘已经干成一圈白膜。
陆沉舟用戈尖碰了碰地面的槽楔痕，官图背后的黑白楔随之一震。
墙脚那道斜槽仍在，只是入口比离开时窄了半尺。折进去的墙页压住一部分旧轮印，露出的地方只够一只脚落下。
“你昨天取楔，动了这一层。”老敖说。
“墙自己在翻。”
“你拿楔以后，它翻得更快。”
“你亲眼看着它翻了？”
老敖闭上嘴。
陆沉舟把槽楔塞回槽口。骨楔没有承担重量，只让三道旧痕对上了一道向下的弧线。脚下的骨页传来冷硬的回响，斜槽深处有一块边缘亮了。
“下去。”他说。
老敖先把灯伸下去，灯光落在斜槽尽头，照出一圈比手掌宽不了多少的旧轮印。轮印断在一道向下的骨缝旁边，骨缝里没有黑痕，只有一层温白粉。
陆沉舟收回槽楔，脚尖落进第一个承点。
左脚压住，右脚再跟。他每走一尺，先等脚底的重量传回，再把下一只脚送过去。右肩布带蹭过墙页，肩窝立刻酸麻。
老敖在后面提醒：“左边没有实骨。”
陆沉舟把戈尾插进右侧的缝里，身体往右移了一尺。
这一尺落得很慢。墙页的重压从戈尾传进腕骨，右掌的血顺着戈杆往下淌。他没有松戈，等到左脚下面的骨梁接住，才把戈拔出。
斜槽尽头向下落了一层。
第二层没有门。旧车辙在一片低矮的骨台前断开，骨台后面是一整面往里扣的墙页，页边压着三枚暗黑骨钉。
骨台正中嵌着一截弧形承骨。
承骨不长，露在外面的只有一臂。骨色发旧，弧面上留着三道窄槽，槽底凝着一层温白硬膜，隔着两步也能看见那点细微的亮。
骨台周围没有柱，墙页下也没有换名者留下的线。第二层像一处专门给车停过的低库，四面都被搬空，只剩这截承骨和地上的旧轮印。
陆沉舟沿骨台走了一圈。右脚每落一步，脚底都能碰到硬骨，唯独靠近承骨后方的位置发虚，像下面曾经被人掏走一块。
他用戈尾往那处虚地探了探。
戈尾下沉一寸，碰到一层更细的骨粉。
“这里也有空位？”他问。
老敖把灯移过去，灯光在虚地上扫过，没有照出坑沿。
“只是被车轮压松了。”
“你没来过第二层。”
“我守门，不守每一块地。”
陆沉舟蹲下，把一撮骨粉捻在左手指腹。骨粉里有一粒青白硬屑，硬屑上留着与官图相同的三道浅槽。
他没有把硬屑收走，随手弹回原处。
再往承骨外沿看，三枚骨钉的周围都有磨痕。第一枚磨痕最深，第二枚只留一圈白边，第三枚被墙页压住，钉头上还粘着新鲜的黑屑。
有人在这里动过它们。
动过的时间无法从黑屑里看出来，陆沉舟也没有替它认出一只手。
老敖弯腰看了很久：“我爷爷说，熔雷辇入库时，底下有六根承骨。”
“这里剩一根。”
“他只看见三根进第一层，后面的车被墙挡住。”
“他也没看见谁卸车。”
“没有。”
陆沉舟把目光移到承骨后方。那条空槽伸进墙页，槽底有一条细得像发丝的白痕，白痕在折进去的位置断开。
“剩下的承骨可能在里面。”
老敖的手压住灯柄：“那得等墙翻到下一段。”
“等它翻，东西就更难拿。”
“你已经拿了一根。”
“一根够不够，得让它在我身上走一遍。”
他把灯光从空槽上移开，免得自己多看出一件无法带走的东西。
陆沉舟走到骨台边，没有伸手。
他先把官图放在地上，图上的车辙与承骨弧面一合，箭头的尾端正指向这里。
老敖提灯靠近，灯光扫过承骨。
“辇底。”
“你见过？”
“我爷爷见过入库的车。熔雷辇底有三道导槽，车走得快时，槽里会亮。”
“这还有雷？”
“我说的是当年的车。”
陆沉舟用戈尖碰了一下承骨外沿。
戈尖弹开，温白硬膜上留下一个极浅的灰点。那灰点很快散了，承骨的热度没有变。
他把右腕靠近一寸。
界髓在皮下跳了一下，承骨里的温白也跟着亮。亮光只沿第三道窄槽走过两寸，随后停住。
没有雷髓流出来，没有东西钻进他的骨头。
陆沉舟将腕收回。
“它能托一段。”
“你进库前把军髓留在外面，拿它也只能托住孔边。”老敖说。
“我拿的是承骨，不是孔。”
老敖伸手挡在骨台前。
“三枚钉压的是墙页。拔错一枚，第二层会把车辙一并吃掉。”
“哪一枚是错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别拦。”
陆沉舟把镇国戈递到左腋下，拔出腰后的第五刃。刀背本来就弯，刀尖也卷着。他用刀尖插进承骨左侧的第一道缝。
老敖盯住刀身：“会裂。”
“它早就裂了。”
第五刃往下一沉，弧槽里的硬膜发出一声轻响。第一枚骨钉松动，墙页上方落下几粒黑屑。
陆沉舟立刻收刀。
骨屑落在承骨上，没有滚下去，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坡面拦住。
他伸出左脚，踩住骨台边缘一块凸起的实骨，把第五刃换成戈锋。
戈锋进缝，向外一扳。
第二枚骨钉的头部往下沉了半寸。
墙页朝里扣了一下。
老敖的灯被震得撞在手背上，他没有退，只抓住灯柄看着上方。
“拿走以后，第二层的路要少一段。”
“路已经被人剜过。”
“还能留一条。”
“我要物。”
陆沉舟把第五刃重新插进承骨底下。刀刃吃力，刀背上的旧裂沿着原来的弯处又细了一分。
他右手按住刀背，五指只合拢了一下便被贯口顶开。血落在刀面上，顺着弯背淌到骨台。
温白硬膜碰到血，光线突然往回缩。
陆沉舟没有追。他等光缩回槽底，才借着左肩压下去。
承骨松了一寸。
墙页的重力从骨台左侧压来，陆沉舟脚下那块凸骨往下陷。
他身体一沉，左胯立刻滑出。
戈锋卡在缝里，刀还在承骨底下，整个人被三处重量拽住。
老敖伸手要拉他。
“别碰我。”
陆沉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他松开第五刃，改用戈柄横撑在右侧骨梁上，左脚先向前挪一尺。
一尺换位落下，脚底接住了一块斜着的旧轮缘。承骨的重量随墙页偏过去，陆沉舟趁着这半息把右肩往外抽。
右掌的伤口重新裂开，血浸到袖口。
再一尺。
这一次他沿着刚才那条重量的折向落脚。墙页压过头顶，离他的发顶只剩一掌距离，骨风擦过耳侧，右耳碎骨疼得发麻。
刀尖在身后崩响。
第五刃的刀背裂口张开，露出一线暗红的刃芯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他用左膝顶住骨台，左手抓住承骨露出的弧边，一寸一寸把它往外拖。
第三枚骨钉开始松。
老敖终于抬灯照向墙页深处。灯光里，承骨后方露出一条向更深处延去的空槽，槽底的旧骨面被车轮压得发亮。
陆沉舟看见了那条空槽，手上力道更重。
承骨离开骨台的一刻，三枚骨钉同时往下。
一面墙页在两人头顶翻扣。
陆沉舟的左肩被擦中，托槽外沿当场烫黑。右手被承骨边缘割开，五指彻底摊开。
他没有松手。
镇国戈横在两人之间，戈杆先接住墙页，陆沉舟借着戈杆传来的实重，把承骨拽到胸前。
黑白槽楔从护腕里滑落，落在第二层骨台上。
槽楔撞响的那一声，向上冲进第一层。
上面传来一串细碎的回声。
陆沉舟将承骨夹在左臂与胸口之间，右手垂着，血沿指尖往下滴。
“走。”老敖说。
“刀。”
第五刃卡在骨台下，刀背已经裂开。
陆沉舟回身，左手握住刀柄，用脚踩住刀脊，猛地一拔。
刀出来了，第三主裂又开了一线。刀身仍在，握不握得住要看下一场。
斜槽入口传来更沉的挤压声。
两人沿着来路往上退。陆沉舟每退一尺，都要先用戈找承点，再把承骨贴住胸口。他没带军髓槽骨，左肋空着，刚才被墙页擦过的伤口已经渗血。
走到第二个承点时，柱阵上方的巡线从第一层垂下来。
青线贴着斜槽追到他的右腕。
陆沉舟抬起戈锋，锋口与青线相隔一指。线头在他腕前颤了颤，仍往前探。
他把承骨往左肋一压。
温白硬膜亮起，光只撑住了一息。陆沉舟借这一息收腕，身体顺着斜槽向右移一尺。
青线擦过他的袖口，袖口裂开，皮肉没有被碰到。柱阵上方却传来一声极细的抖响。
老敖把灯举到高处：“别再试。”
陆沉舟已经退回第一层。他把槽楔重新卡进那道向下的折线，墙脚的折边立刻往里合。
斜槽的入口缩到只剩三指宽，第二层的冷风断在墙后。
他收回槽楔，没有去碰第一层的空位。
老敖望着合上的折边：“你拿走承骨，下一次回来，得从另一边找承点。”
“那就从另一边找。”
“你要是找不到？”
“这东西还在我手里。”
两人出了黑痕。碑前的三百步线重新把旧伤叫醒，陆沉舟走到两百八十步时停了一下，左肩的黑印托槽发烫，右掌的血顺着戈杆淌到地面。
他低头看怀里的承骨。温白硬膜隔着布包亮着，一阵一阵，像还在记着第二层那条旧车辙。
过了三百步，缉名钉的暗色已经沉到中段以下。
陆沉舟没有抬头去问老敖。
他把承骨压在官图上，迈步往车队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