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回到车边时,天已经亮了。
年轻妇人没有问第二层长什么样。她先看他怀里的布包,再看他腰后的第五刃。
第五刃的刀背又裂了一线,刀身挂着黑屑。承骨藏在布包里,温白的光一阵一阵透出来,把布面烫得发硬。
“刀给我看。”
“先看槽骨。”
“刀不看,槽骨也没人替你装。”
陆沉舟把第五刃递过去。年轻妇人没有接刀,只伸手托住他的左肘,让他把身体侧过来。
她解开三层车篷布,把随身军髓槽骨从左肋外取下。槽骨离开身体的刹那,第六孔那一点暗金完全灭了。
陆沉舟的左肋像被掏空,承骨在布包里跟着轻响了一声。
年轻妇人看了他一眼:“这件东西想顶它?”
“试试。”
“试坏了,孔也不会替你赔。”
“它也赔不起。”
她把军髓槽骨放在车板上,用小刀刮掉边缘沾上的骨粉。槽骨的三道槽仍在,内侧那根暗金军髓没有散。
陆沉舟打开布包,将旧辇底承骨取出来。
承骨外弧贴着军髓槽骨的外缘,两件骨头没有立即合上,中间隔着半指宽的空隙。
他把昨天取出的车辙楔垫进两件骨头的接缝。
黑白槽楔一落,温白硬膜顺着承骨的第三道槽亮起来。军髓槽骨里的暗金没有被吸走,光线只在两件骨头之间来回走了一遍。
第六孔重新出现一根针尖细光。
光比昨夜从车篷里透出来的更直,亮了一息便开始发烫。
陆沉舟让年轻妇人松开一圈布。
针尖光没有灭。
她又松了一圈。
光线仍在,只是承骨外弧迅速变热,热气沿左肋往肩窝爬。
“能带。”年轻妇人说,“带不了远。”
“多远?”
“我没走。”
陆沉舟把槽楔的位置往下移了半分。
第六孔的光顿了一下,承骨的热度立即降下来。光跟着变细,却没有断。
“这件东西只能分力。”他说。
“你拿它做什么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年轻妇人把新的布带递给他。布带比原来的宽,边缘缝着一条旧车篷布。
陆沉舟先让她把军髓槽骨重新贴回左肋,再把旧辇底承骨覆在外侧。两件骨头之间垫着槽楔,三层布带从腋下绕过肩后,最后勒到胸前。
第一圈收紧时,第五孔的托槽发热。
第二圈收紧时,第六孔的针尖光往左肋深处缩。
第三圈落下,两个孔的热意撞到一处,陆沉舟的左肩猛地一沉。
他用左手撑住车板,右掌在第五刃的刀柄上压了一下。右手五指只扣住一瞬,贯口便重新冒血。
“松一圈。”他说。
年轻妇人没有立刻松。她把手指贴在承骨外沿,等热度退了一层,才将胸前的结往回放。
第六孔的光恢复成一线,第五孔的半光也稳住了。
“两件东西一起压,左肩会先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得太快,身体未必跟得上。”
陆沉舟抬起眼:“所以现在试。”
他拄着戈走向三百步的线。
守车男人正在和哑嗓子换班。另两个溃卒抱着自己的粮袋,从第二根标杆退回石垒,谁也没有往车边凑。
哑嗓子看了看陆沉舟胸前的布带:“又要下去?”
“先走到线里。”
“要不要我替你看后路?”
“你看标杆。”
哑嗓子没有再问。他把秃枪插回第一根标杆旁,枪头朝北,自己站到枪尾外侧。
老敖站在碑边,盐钥挂在腰间。他看见陆沉舟胸前那一截承骨,只抿了下嘴。
“库里的承骨从不在门外承人。”
“它现在承的是我。”
“它承得住你一阵。”
“一阵也够走一段。”
陆沉舟跨过三百步线。
旧伤先从右耳醒来。耳骨像被细针穿过,疼意沿颈侧往下。接着是右肩,左胯,再到右脚三趾。
第六孔的针尖光没有灭,军髓槽骨里的暗金沿承骨外弧绕了一圈,热度落在布带上。
他走了五步,停下。
年轻妇人站在三百步外,没有往前。
“还撑着。”
“继续。”
陆沉舟走到两百八十步。左胯向外滑了一分,他用戈杆钉住地面,等骨位归正。
承骨上的温白硬膜亮了一道细纹。
右腕里的界髓也在此刻跳了一下。远处碑顶的缉名钉没有动,黑痕里那面墙仍朝内收。
他把左肩往后收了半寸,让承骨外弧避开托槽最热的边。
第六孔的针尖光随之稳住,光线没有变长,左肋深处的热却退了一层。
陆沉舟在两百八十步处又迈了一步。
脚下是平地,左脚落下时没有承点传来。身体本能地要往前压,他立刻收回力道,改用戈尖寻找一块埋在土里的硬骨。
戈尖碰到硬物,地面只回了一声空响。
这一处不能换位。
他收戈,硬走半步。左胯的错位加深,右掌被戈柄顶得裂口外翻,承骨上的温白纹路忽然冲到第二道槽。
热意沿左肋窜进第五孔托槽,半亮的孔光顿时缩成一点。
陆沉舟停住。
他把右脚退回原来的脚印,等热度从肩窝落下,才将承骨向外挪开一线。
温白硬膜的光退回第三道槽,两个孔的热也分开了。
这件东西能分担承托,碰上没有落点的地面,仍要靠自己的骨头吃住。
陆沉舟把这一处空地记在心里,转身往回走。
只走了三步,左肩托槽便热得发烫。第五孔的半光缩了,承骨的温白也暗下去。
陆沉舟没有硬顶。他把一尺换位用在坡面上的一块实骨上,身体往后退了一尺,脚底落稳,才把戈收回。
“两百八十步可以停。”他说。
年轻妇人看着他的脸:“你进第一层时走过更近。”
“那时没有它。”
“也没有军髓。”
“军髓留在车上,孔就断。带进门,巡线会认。”
“你打算带着它进去?”
“还没打算。”
陆沉舟退过三百步线,年轻妇人先解开胸前布结,再解腋下的带子。承骨和军髓槽骨一分开,第六孔的光立刻熄灭。
左肋的皮肉被布带磨破,渗出的血沿着肋骨往下淌。
她把两件骨头放在车板上,没有替他下结论。
“够不够?”
“够证明它能带我到两百八十步。”
“离门还有两百八十步。”
“所以还不够。”
陆沉舟重新坐回车辕。他将左胯按回去,手掌压到一半便停了。
年轻妇人把一根木楔递给他:“用这个,别拿手指硬推。”
他用木楔抵住胯侧,借着车辕的横木慢慢加力。骨位归回时,腰侧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守车男人朝标杆那边喊:“第二更的人到了。”
石垒后走出一个瘦高溃卒。他看了一眼陆沉舟胸前的布带,又看向老敖。
“老敖,冬炭的价要先说清。”
“熬过一夜给半筐,熬过七夜再给一筐。”老敖说,“炭在库外,不从陆爷车上拿。”
瘦高溃卒点头:“那我守。”
哑嗓子把木牌递给他,瘦高溃卒没有接。
“我识字少,盐钥印要压在背面。”
老敖翻过木牌,把盐钥按进背面,印痕比正面浅,却清楚。
瘦高溃卒这才收下木牌,走到第三根标杆旁。
他站的位置离车更远,枪尖对着南边,眼睛看向北坡。
陆沉舟看着他站定,没有把人叫到近处。
一炷炭火从断车后递过来,年长妇人接住,掰下一截放进小锅里。水开前,她把锅边的炭灰拢到自己脚下,没有让守线的人随手取。
年轻妇人看见了,朝她问:“一碗水多少炭?”
“伤号先喝,炭等他们守完再算。”
“那三个人呢?”
“守一夜,按老敖的木牌。”
“车队的水不够。”
年长妇人把锅盖压下去:“不够就少烧一锅,别把明天的水煮掉。”
陆沉舟听着,没有替任何人改价。
他低头看第五刃。刀背裂口里露出的暗红刃芯已经凝住,想再用,只能避开那道裂口。
旧辇底承骨放在刀旁,弧面上的温白硬膜又亮了一次。
陆沉舟把官图摊在车板上。北端箭头抵着墙内,槽楔卡在折线处,承骨的弧线压住图面,三件东西的接缝恰好落在一处。
他用手指按住那处,不往南移。
九窍城的两张卖髓底单仍在南边,一张在料场,一张在残军粮台。它们能把谁的手伸过来,眼下没有人告诉他。
陆沉舟把官图折回护腕。
守车男人走近两步:“南边的账,要不要让他们三个回去探?”
“不让。”
“他们熟南线。”
“他们守的是自己拿盐钥换来的位置。”
守车男人看向石垒:“那两张底单怎么办?”
“等它们自己长腿。”
守车男人笑了一声:“账还能长腿?”
“人会替账长。”
守车男人没有再问。他转身去检查断车,三名溃卒仍留在标杆边,各看自己的方向。
老敖从碑边走回来,目光停在陆沉舟的官图上。
“你取了第二层承骨,车辙少了一处承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次进去,路会把你送到别处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进去?”
陆沉舟把第五刃压回腰后,刀身贴着布套,裂口朝外。
“我要把能带走的带走。”
老敖看了他一会儿:“空位呢?”
“仍然空着。”
“那行字呢?”
“仍然刻着。”
老敖的手指在灯柄上收紧。他没有追问刻字者,也没有把三十年前的人从那一行字里叫出来。
陆沉舟起身,将承骨和军髓槽骨重新贴到左肋外。
这一次他只绑两圈。
第六孔亮起一线,热度很快顶到肩窝。他没有走向三百步线,只把右脚踩到车辕下方一块横骨上,左脚沿着坡面落下一尺。
承骨的温白硬膜跟着亮了一下。
他顺着那一瞬的力道把身体转向北坡,戈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短线。
短线与官图箭头同向,尽头停在黑痕外。
线落下,碑顶那根缉名钉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陆沉舟抬头。
钉身没有跳,暗色也没有回退。
黑痕深处却传来一次短促的骨响,像第二层有人用车轮碰了一下墙页。
第六孔的光沿承骨外弧走到尽头,热意猛地顶住左肩。
陆沉舟当场松开布结,承骨掉进掌心。
右掌贯口被骨边一割,鲜血落在地上。
年轻妇人伸手接住军髓槽骨,年长妇人把热锅往旁边挪了半步,守车男人握住了弓。
三名溃卒没有离开标杆。
陆沉舟把承骨捡起来,先擦掉右掌上的血,再把它压回布包。
“锅别灭。”他说。
年长妇人看了他一眼:“水还没开。”
“开了给守线的人一碗。”
“炭从谁的价里扣?”
“按木牌。”
她把锅重新推回火上。
陆沉舟取出槽楔,放在官图北端。黑白骨楔与那道短线相合,墙内又响了一声。
他将官图、槽楔和承骨一件件收好,最后把军髓槽骨交回年轻妇人。
“下一次先带这个。”
年轻妇人把槽骨包好,指甲在承骨外弧上刮了一下。
一层温白粉末落进她掌心,承骨第三道槽的边缘多出一条细裂。
“这件东西也伤了。”
“能用就行。”
“能用多久?”
“用到它不肯用。”
年轻妇人把那条细裂对着骨炭看了看,转身从车板下取出一片旧雷犀鳞,垫在承骨下面。
“下次别让它直接碰车板。车板压坏了,东西就要滚到地上。”
“按你的价。”
“我的价是你回来以后自己把血擦掉。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右掌。
“这个价不高。”
“那你别欠。”
她把布包挂回车辕,承骨的温白隔着布面又亮了一下。
年轻妇人把槽骨包好:“你下一次要走多远?”
陆沉舟望着坡下那面朝里翻的墙。
“走到它还接得住我的地方。”
他说完解开腰上的布带,自己把血淋淋的右手摊到膝上,等年长妇人端来的第一碗热水。
锅盖在火上轻轻颤了一下,年长妇人伸手把它按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