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碗热水没有落进陆沉舟嘴里。
年长妇人把碗递给标杆旁的瘦高溃卒。那人接碗时先看了一眼木牌,确认背面的盐钥印没有被磨掉,才蹲到火边喝下去。
第二碗给了哑嗓子。
哑嗓子没喝。他把碗放在枪尾旁,等守车男人从断车后回来,才把碗推过去一半。
“你的。”
“我喝过。”
“那就留给下一个。”
两人没有争。碗在骨炭边转了一圈,最后被守车男人端走。
陆沉舟坐在车辕上,看着自己的右掌。掌心的贯口被热气一烘,血又从边缘沁出来,沿着指根往下淌。他没有把手伸进锅里,只用左手按住腕侧,等那股跳动慢下来。
年轻妇人已经把承骨从布包里取出。
承骨下面垫着旧雷犀鳞,弧面朝上。鳞片没有压住骨头,第三道槽旁落了一层温白粉末,细得像炭灰。
她用指甲轻轻刮过槽边。
粉末又落了一撮。
第三道槽的细裂露出来,比刚才多走了一线,裂口没有贯穿弧面,却已经进了温白硬膜里。
“你按得太紧。”她说。
“刚才只走到两百八十步。”
“那就是两百八十步的力。”
陆沉舟伸手去拿承骨。
“别碰。”年轻妇人把骨头往车板里侧一收,“它刚从你肋边下来,还在散热。”
“散完呢?”
“粉还会落。”
“裂会不会断?”
年轻妇人没有马上答。她把承骨转过来,对着骨炭的红光看了一会儿,手指停在第三道槽的尾端。
“你要是继续把两件东西压成一件,它会先从这里崩。”
“崩了以后?”
“承骨碎,槽骨也可能跟着脱。”
“孔呢?”
“孔还是你的孔。”
她把承骨放回旧雷犀鳞上,语气没有替他把后果说完。
陆沉舟看向自己的左肋。军髓槽骨已经包好,挂在车板夹层的内侧。第六孔没有光,皮肉只剩一片被布带磨红的旧痕。
他把官图摊在车辕上。
槽楔从护腕里取出,放到图北端。承骨的弧面压住图角,第三道槽的细裂正好落在箭头折回的地方。
陆沉舟没有用手指去描那道裂。他把槽楔横过来,黑白两面分别压住官图和承骨。
弧边合上了。
图上的折线正好与承骨第三道槽对齐。
年轻妇人看见了那一瞬的对齐。
“你想拿它去认路?”
“先认一处承点。”
“认到了,东西也未必能撑到那里。”
“所以我不带它硬走。”
她抬眼看他,像是要听他把后半句说清。
陆沉舟把槽楔收回掌心。
“军髓槽骨只到第一处实骨。”
“承骨呢?”
“到裂口不再受偏力的地方。”
“你要是找不到?”
“就退回来。”
年轻妇人没有笑。她把一条宽布带放到车板上,布带边缘缝着旧车篷布,正是昨夜勒过他左肋的那一条。
“两圈。”她说,“别再让我给你加第三圈。”
“你还要替我绑?”
“你把槽骨拿到三百步线,我替你收一次。再往里,自己动。”
这不是答应跟他进库。她说完便转身去看水囊,先把自己的价守住。
陆沉舟把承骨包回布里,没有让她把骨头交给车队别的人。
石垒那边,老敖正把盐钥压在一块新木牌上。瘦高溃卒站在第三根标杆旁,枪尖朝着北坡,另一只手托着自己的粮袋。
“今天还守?”陆沉舟问。
瘦高溃卒看向老敖。
“木牌上的炭够一夜。”老敖说,“水按昨夜的数。”
“那就守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你要进门?”
“我去看车辙。”
瘦高溃卒低头摸了摸木牌:“不算我们的活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他没有再问,也没有把枪交给守车男人。哑嗓子换到第二根标杆,守车男人把断车后的弓袋挪开,给陆沉舟让出一条到碑边的路。
车队没有因为他要进库而往前挪半步。
这反倒让陆沉舟放心。
他把官图折回护腕,槽楔贴在图背,承骨挂在腰后。镇国戈握进左手,第五刃没有出鞘。
年轻妇人走到车辕边,解开车板夹层。
军髓槽骨露出一截暗金。
“拿稳。”她说,“光一灭就放回车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把知道说得太快。”
陆沉舟接过槽骨。暗金贴近左肋,第六孔只亮了一根针尖,热意沿着旧伤往肩窝爬。
他把承骨从腰后解下,覆到军髓槽骨外侧,槽楔垫进两件骨头的接缝。温白硬膜只亮了一线,便被布带遮住。
他没等热意变重,先把两圈布带绕过腋下。年轻妇人从侧面收紧第一圈,第二圈只压住外沿,没把承骨的裂口压进肉里。
“过三百步再拆。”她说。
“你站这里。”
“我本来就站这里。”
她松手,退回车边。
陆沉舟迈过三百步线。
第六孔的针尖光被碑前的冷风拉长了一寸。承骨外弧贴在军髓槽骨外侧,第三道槽里的温白光转了一圈,没有立刻散。
他走了五步。
右耳先疼,接着是左胯。骨位往外滑了一分,他用戈尾点住地面,等脚底落实,才把身子收回来。
年轻妇人没有追。
老敖站在黑痕外,灯没有点亮。
“这里取下来。”他说。
陆沉舟看了他一眼,继续往前。
“我还没到门。”
“你再往前,槽骨先碰墙。”
陆沉舟低头。
黑痕边缘那道昨夜划出的短线已经不在原处。线头还在,线尾却被一层薄薄的骨灰盖住,原本朝正北的折向往右错了半尺。
他蹲下,用戈尖拨开灰。
地面没有新的坑,旧车辙的浅边却从线尾旁边露出来,像车轮在墙里换了一个方向。
承骨第三道槽的光忽然抖了一下。
一粒温白粉末从裂口里落出,粘在布带上。
陆沉舟伸手去解结。
右掌刚碰到布头,贯口便被牵开,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。
他用牙咬住布带,左手把第二圈先扯松,再将军髓槽骨从肋侧卸下来。
第六孔的光当即灭了。
左肋一空,脚下的旧伤反倒没有马上滑开。
他把槽骨递回去。
年轻妇人接住,退到三百步线外,没问里面是什么。
“再回来取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你自己走回来。”
“我会。”
她把槽骨包回车篷布里,站在原处看着他。
陆沉舟把承骨挂到左臂外侧,独自走进黑痕。
没有第六孔,左肋的空冷一直贴着皮肉。承骨的弧面碰到胸口时,温白硬膜才在第三道槽里留下一点暗亮。
昨天进入第二层的斜槽仍在,入口却缩得更低。
槽楔从护腕里发出一声轻响,官图背面的折线也跟着硌了他一下。
陆沉舟取出官图,半蹲在墙脚。
图上的箭头指向墙内,槽楔的弧边压上去后,折线没有接到昨夜那道短线,而是从线尾旁边横出去。
他把图旋了半圈。
这一次,横出去的折线与地面露出的旧轮痕对上了。
老敖的灯光从身后照进来,停在那道低缝上。
“路换边了。”
“墙在收。”
“你要进去看?”
“看一处承点。”
陆沉舟没有把官图递给他。他用槽楔的尖端沿地面比了一次,从入口斜到右侧低缝,折过一尺,再向下。
旧轮痕在低缝前断了。
断口下方有回声。
他敲了一下戈尾。
回声从右侧来,先近后远,不像从正下方传出。
陆沉舟把槽楔插进地面与墙页的交缝。
黑白两面同时受力,墙页没有立即翻下,只向内让出一指。
冷风从旁侧钻出来,带着第二层的骨腥气。
“只撑得住一口气。”老敖说。
“够我看一眼。”
陆沉舟把左脚送进旁折。
第一步落在硬骨上。
第二步没有承点。
他不往前压,先把戈锋探向右侧。锋口触到一条斜着的旧轮缘,回声立刻沉了一下。
那条旧轮缘被墙页压住大半,只露出能放下半只脚的宽度。
陆沉舟把左脚移过去,身子随轮缘的斜势向右错了一尺。
左胯在这一尺里猛地滑开。
他用左膝顶住墙脚,右手去扶戈杆。贯口被戈杆一撞,血从掌背崩开,滴在槽楔旁边。
承骨的第三道槽发热。
温白光沿裂口走了半寸,细裂像被热气推着,又往弧面里多伸了一截。
陆沉舟没有把承骨压上去。
他用左肩贴住外侧的骨梁,肩窝的托槽立刻灼起来,身体却被那块斜轮缘接住。
斜轮缘下面不是空的。
这就是承点。
他没有急着再迈第二步,先看向墙页后方。
旁侧旧车辙从轮缘后面向下,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。正向那条已经被压死,旁侧这一道仍然留着一段发亮的轮面。
陆沉舟把官图压到地上,箭头折线、槽楔弧边和轮缘的斜角在一处合上。
图上的线没有自己变直。
是他把图转到了现场真正的方向。
老敖在后面吸了一口气,没有迈进来。
“再往里,灯照不到。”
“我不进去。”
陆沉舟伸出戈尖,沿轮缘后的旧车辙划了一短道。
骨面没有碎,短道落在发亮的轮面边上。
他记住这个位置,转身去拔槽楔。
槽楔卡得比刚才深。
墙页在他拔动的瞬间往下压,第三道槽里的温白光骤然亮起,承骨边缘擦过左肩外沿。
左肩像被烙铁点了一下。
陆沉舟没有松手。他先用戈柄撑住上方,再将槽楔一点一点往外抽。
黑边在骨页里磨过,掉下一层暗屑。
槽楔出来时,入口右侧的折边合拢了两指。
旁折没有消失,正向旧线却彻底断开。
“你留着它,能多撑一会儿。”老敖说。
“它要回我手里。”
“那条路会窄。”
“车不进来,窄一点够了。”
陆沉舟把槽楔收进护腕。承骨挂在左臂外侧,裂口贴着布包,没有再去碰槽骨留下的空位。
他退回第一处承点。
左脚离开斜轮缘时,左胯又往外滑。他把戈尖钉在地上,右手不敢用力,只以腕骨贴住戈杆,硬把身体拖回入口。
血从右掌落下三滴。
第三滴落在官图北端,正好盖住原来那道直折。
陆沉舟用拇指把血抹开,露出旁侧的一线白痕。
他没有擦干净。
出了黑痕,老敖才把灯收回腰侧。
“第二层还在。”
“路也在。”
“你拿到东西了?”
陆沉舟抬起左臂。布包里的承骨只响了一声,温白光隔着布面闪过,又沉下去。
“拿到一处落脚。”
老敖望向墙脚合上的折边:“能带车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带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老敖没有再问。他看着那道旁侧低缝,像是在看一段被从旧路里剜掉的边。
陆沉舟回到三百步线。
年轻妇人把军髓槽骨递来,先看他的右掌,再看布包下方落出的温白粉末。
“裂长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还要绑?”
“只到第一处承点。”
她没有替他把槽骨贴上左肋,只把两件东西分别放到车板上。
“先把手上的血擦了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我的布不是给你记路用的。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自己滴血的手,拿起年长妇人放在车辕边的干布,慢慢缠住右掌。缠到贯口处时,他停了一下,没把结勒死。
三名溃卒仍在各自标杆旁。
瘦高溃卒把空碗还给年长妇人,哑嗓子正和守车男人核对下一轮炭数。谁也没有朝黑痕靠近。
陆沉舟把承骨放回旧雷犀鳞上。
温白粉末落在鳞片的沟里,第三道槽的细裂在骨炭光下清清楚楚。
他将官图重新摊开,把槽楔压在北端旁折上。
箭头没有指向一扇更大的门。
它只在原来的直线旁,留下了一道窄得只能侧身走的折痕。
陆沉舟把军髓槽骨包回车板夹层,第六孔仍然暗着。
“下一次先到这一尺。”他说。
年轻妇人把布包挂回车辕:“下一次先把你的手带回来。”
“手在。”
“那就别用它撑墙。”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他把官图折回护腕,槽楔贴在图背,随后坐到车辕上。
碑顶的缉名钉没有传来新的声音。
黑痕里的墙页也没有再翻。
只有第二层那条旁侧旧车辙,在冷风里隔了一阵传出轻响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旧轮沿着他刚认出的斜面,往更深处滚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