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车轴敲击落下时，南坡的灰线里走出三个人。
领头的是个穿旧青布的女人，她肩上没有兵器，只背着一只扁木匣。木匣外缠着两圈油布，油布角压着一块暗红色的粮台印。
她身后的年轻人抬着水囊，另一个瘦汉背着一捆短炭。两人的脚都停在无火灯的青白边缘外，没让鞋尖碰到老敖刚定下的线。
法骨在断车轴下承住车身，木杠没有下沉。年轻妇人把手压在车板夹层上，先确认军髓槽骨还在，才抬头看南坡。
抱枪的溃卒抬起木牌：来路。
青布女人从木匣里取出一片薄木牌，放在灯影外的白灰上。
南边粮台送单。她说，两张底单，卖髓的人要取回一样旧物。
瘦高溃卒把手里的半截炭压进泥里，炭头朝南。
粮台的人不该走到这里。
我只带单。青布女人说，水和炭是交换物，车是自己的。
年长妇人掀开水锅盖，水汽从锅沿散出来。她只看那两只水囊的皮色。
一只水囊多少水？
两囊，南坡井水。
井水也要过秤。
青布女人把油布包放到木牌旁边。包里露出半截灰白骨片，骨片的断面被骨蜡封住，弧面上有四道浅槽，第四道落回边缘。
陆沉舟站在三百步线前，看见辇心芯外弧的温白光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的第六孔仍在左肋深处沉着，军髓槽骨留在年轻妇人的车板夹层里。辇心芯、官图和槽楔都在他手上，法骨押在断车下，四件东西隔着一片灰地各守自己的位置。
你们要取哪一样？守车男人不在，年轻妇人替他问。
青布女人抬起眼：黑边白面的车辙楔。
抱枪的溃卒握紧木牌：这里没有车辙楔。
底单上有。
她打开第一张底单。粗黄纸边沾着粮壳，纸上写着旧辇底外件一枚，黑白双面，能认回旁折，交货处南坡粮台，验物后付水两囊、短炭三截、过车一夜。后半张从中间撕走。
谁要？
单上没有姓名，我只负责把价带到。
陆沉舟看见右下角的粮台印只盖了半边，印泥里粘着细米壳，纸曾在粮台桌上压过，写单的人是否见过旧辇仍无法确定。
青布女人又打开第二张。
这张纸薄一些，上面列着旧辇去向的三笔账。第一笔写南坡收髓，第二笔写残军换水，第三笔只留下一个向北的箭头和半个车号。
你们要楔子做什么？老敖问。
青布女人看向灯影里的老人：交回去，给账上的第三笔补一件实物。
老敖没有伸手碰纸。他看了纸上的半个车号，又看了看断车下的法骨。
老敖问了库门、旁折和墙内的价。
青布女人只答：账上到南坡，里面的价不在我手里。
陆沉舟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条边界。她知道粮台、残军和南坡交易，知道有人要回收旧辇物件，没见过黑痕后的墙，也没在单上看到第六孔、空位或更高处的东西。
辇心芯不在单上。他说。
青布女人抬头：我没问芯。
法骨也不在单上。年轻妇人说。
那是你们车底的东西。
她说得干脆，视线没有在法骨上停太久。陆沉舟因此更警惕。
青布女人指向他的护腕：把槽楔交出来，水、炭和南坡的过车价都给你。四车留在这里一夜，粮台不追问。
南返的两车呢？年长妇人问。
我没见过。我们从东沟外绕来，东沟有骨沙。青布女人说。
第三辆车的车夫按住水囊：有沙才不走旧坡。
年长妇人把锅盖扣下：那两囊水先倒半碗验味。
青布女人没有反对。年轻人解开一只水囊，把水倒进缺口碗。水面浮着一层细白，像井壁磨出的粉。
年长妇人用木勺搅了一下，舀出半勺递给抱枪的溃卒。
溃卒没有喝。他把碗放到鼻下闻了闻，伸手蘸一滴在木牌背面。
木牌上的盐钥印没有发黑，他说：一囊水按两碗半算。
青布女人皱眉，老敖用灯柄敲了一下地面：两碗半。
青布女人看着青白灯影，松开了手里的油布：水按两碗半，炭三截，换一枚车辙楔。
陆沉舟说：楔子只给你们看。
底单写的是交货。
单上没有我的名字。
旧物也没有名字。
那就把后半张带来。
青布女人把底单收回木匣：后半张在南坡。
你先交髓片。
她看了一眼灰白骨片：这是南边收来的旧底髓片，四道回槽，能承住一段外夹。你要它？
先验。
拿槽楔验。
把髓片放地上。
我没有把价压在泥里。
年轻妇人从车板里取出一片旧雷犀鳞，放在四车中间的窄道上：髓片可以落鳞，楔子留在陆爷手里。
青布女人看她：你们拿什么保证楔子会给？
四车的木牌。
年轻妇人指了指断车、自己的车、年长妇人的车和第三整车，你们若动手，四车各走自己的价，水和炭都不卖。
青布女人的眼神往四辆车扫了一圈。她身后的瘦汉朝法骨看了一眼，脚尖向前探了半步。
瘦高溃卒把炭头从泥里拔起：脚停线外。
瘦汉收脚：我只是送物。
送物也要守线。
青布女人把灰白髓片放到旧鳞上。
髓片一落鳞，四道浅槽里便透出细白光。第一道光沿弧面向肩侧走，第二道光折入中段，第三道光断在半途，第四道回槽却完整地落到骨片尾端。
辇心芯在陆沉舟掌中轻轻震了一下。
他将黑骨抬起半寸，没有靠近髓片。第四道回槽的细裂从黑骨外弧伸出，像一道被灯灰压住的旧伤。
真实的。他说。
青布女人收回髓片：先给楔子。
髓片留下。
单要交货。
价还没落。
她把木匣扣上：水、炭和过车路都在这里，楔子给我，我把髓片和底单留给你。
我不走南坡。
他们各走各的。陆沉舟说，我只取你手里的东西。
年轻妇人把法骨下的旧雷犀鳞往里推了半寸，避免断轴压到白骨边角。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他把槽楔从护腕里抽出，黑边和白面只露了一半，落在灯影之外。
青布女人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底单上的半个车号与楔子白面边缘的细刻恰好相同，刻线已经磨掉大半，只剩三笔交叉的浅痕。
把它放到灰白片旁。她说。
你先把髓片推近。
你怕我拿走？
我怕你看错。
她伸手将髓片往前推。
就在髓片越过旧鳞中线的一刻，瘦汉忽然抬脚踢向法骨下的木楔。
断车前轴猛地往下沉。
法骨被旧鳞托住，五道短槽同时亮起，白光沿骨面转了一圈，边角被木杠擦出一道细痕。
年轻妇人扑到车板边，左手压住轮辐：
瘦高溃卒用炭头点向瘦汉的脚：
瘦汉没有退。他手里多了一枚短骨钩，钩尖已经勾住法骨外侧。
陆沉舟把槽楔反过来，白面贴住地面，左腕将镇国戈从泥里拔出。右掌的贯口被戈杆擦过，血从布缝里冲出来。
青布女人抓起木匣后退半步：只取一件物。
你的人碰了押物。年轻妇人说。
底单写了回收。
底单没写车轴。年长妇人把水锅往断车旁一放，滚热的锅底压住轮辐外沿，再动一下，四车都不卖水。
瘦汉扯动短钩，法骨最后一道落脚槽向外偏了一分。
陆沉舟横戈压住钩柄。左肩托槽热意冲上耳根，左胯在泥地里滑开，戈杆几乎脱手。
他没有用右掌去抓，只让右腕贴住戈杆，借腰骨把力量送到戈尾。
瘦汉的腕骨被戈柄顶开，短钩脱了手。
抱枪的溃卒站在第二根杆旁，木牌没有离手。他看见短钩落地，立刻把杆底的白粉扫成一条窄沟，截住了瘦汉退向南坡的脚。
你们的脚还在价外。他说。
瘦汉被沟里的白粉绊住，肩膀撞上第三整车的车辕。
车夫拔下自己的水囊，朝旁边让开一步：别撞我的车。
他没有帮陆沉舟，只把自己的车从冲撞路线上挪开半尺。
陆沉舟用戈尾压住瘦汉的膝弯。瘦汉身体一沉，左手去摸腰间的骨片袋。
青布女人喊：别开袋。
陆沉舟听见袋里有硬物相碰的脆声。他收戈转腕，戈锋沿瘦汉腰侧的布结划过，布袋落在地上。
青布女人扑来抢袋。
陆沉舟先一步踩住袋口，左脚落地时左胯再次外滑。他用戈杆撑住身体，右腕压杆，镇国戈的尾端把青布女人逼回灯影外。
她抬手挡住戈锋，手背被擦出一道血线。
你要的是楔子。陆沉舟说，袋里这片归我。
那是押单物。
你先动了押物。
你会付价。
从底单里扣。
他挑开袋口，里面是一片用骨蜡封住的灰白髓片，还有一小截折叠的薄纸。髓片四道槽同时发热，第四道回脚完整，骨蜡边缘却已经裂了一角。
陆沉舟用左手捏住髓片外的骨蜡，右腕仍贴着戈杆。百倍熟练度沿真实的温力触进髓片，第一道槽的承点落到肩侧，第二道折进腰骨，第三道断口把热意推向左胯，第四道回脚落在足底。
这是一段能接辇心芯回折的旧髓路。
它只能承住一截外夹，第三槽断处会把多余的力送回伤体。
辇心芯从护腕里发出一声细响，第四道回槽的裂口又长了一线。
陆沉舟收回熟练度，将髓片塞进旧雷犀鳞内侧。
左肩托槽灼得发麻，右掌的血顺着戈杆往下流，左胯差点跪入白灰。
年轻妇人伸手扶住法骨，却没有来扶他。她先把法骨从断轴下抽出，确认五道槽没有折断，再把旧鳞推回木杠下。
骨角掉了一粒。她说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法骨边缘：记在木片上。
已经记了。
青布女人站在灯影外，木匣抱在胸前。她身后的年轻人举起水囊，被年长妇人用锅盖挡在灰线外。
水放地上，人别过线。
年轻人把水囊放下，退了两步。
青布女人的目光落在陆沉舟护腕上：髓片你拿了，底单给我。
陆沉舟把折叠薄纸摊开。
纸上只有半段第三笔，箭头指向南坡以北，旁边写着一串模糊的车号。下方留着一句交货备注，三车底髓，明日午前，凭旧辇回脚验收。
验收处的地名被撕掉了。
他用拇指压住纸边：你带回这一半。
我要整张。
整张在你们要货的人手里。
你拿了我的髓片。
你们拿了我的价。
青布女人咬了一下唇。她从木匣底抽出一截干炭，在空白处补出两个字，字迹与底单上的粮台字不同，落笔更重，像是她临时记下的地点。
南坡北口。
髓片按一夜水炭算。她说，底单半张留下，后半张我带走。楔子你继续拿。
你回去怎么交物？
说有人抢走。四辆车能证明。
年轻妇人把法骨立在车板上，白骨五道槽的光已经沉下去，只剩边角那道刮痕。
四车证明你的人先碰了车轴。她说。
青布女人没有争。她捡起短骨钩，擦掉钩尖上的白粉，退到自己的水囊边。
抱枪的溃卒仍守着第二根杆，没有让南坡北口的价越过自己的守线。
老敖提着无火灯走到陆沉舟旁边。他看了看髓片，又看了看青布女人补出的两个字。
南坡北口有残军换水的旧台。他说，我只见过台脚，没见过里面的髓。
什么时候见过？陆沉舟问。
去年冬天，北风还没压断第三根木桩。
旧台还在？
台脚在，账不在。
他的灯照到髓片四道槽，青白光从第三槽断口一闪便灭。
这片能接你的辇心？
能接一截。
会烧哪儿？
肩和胯。
那就记住。
陆沉舟把髓片包回鳞里。它和辇心芯隔着一层旧皮，第四道回槽仍在震。
年轻妇人将军髓槽骨放到车板内侧。暗金三道导槽安静着，第六孔没有光。
你要现在试？
不在这里。法骨还押着。
陆沉舟看向断轴下的白骨：一夜还没过。
青布女人收起木匣，示意两人后退。她没有再看槽楔，也没有把剩下的水囊提走。
我带走半张底单。她说，南坡北口的价，明日午前有人等。
等什么？
等那件旧物。
他们知道是楔子？
他们只知道账上的三笔。
知道谁拿着？
现在知道了。
青布女人把手背上的血在衣角擦掉：我看见你的脸，也看见四辆车，账上会多一笔见证。
写车号。
她转身向南坡走去，两个抬物的人跟在后面。走出十步，瘦汉回头看了一眼法骨，第三整车的车夫立刻把车辕横过来，挡住了他的视线。
四车仍在墙外。
年长妇人把那只未交易的水囊拖进车道，倒出半碗，先看水色，再把碗递给陆沉舟。
你的价。她说。
陆沉舟用左手接过碗，右掌只在碗沿旁一碰，贯口便被牵开。他喝下半碗，剩下的倒在伤掌上。
水流过指缝，带走血，也带走一层骨灰。
年轻妇人从他手里接回碗：法骨的边角记上了，髓片的价也记上了。
法骨还能撑。
能撑车，不等于能撑你下一次。
陆沉舟把髓片包塞入护腕，封口没有贴紧左肋。辇心芯的第四道裂痕隔着鳞片咬住髓片的温力，像两条未接上的回路在互相试探。
他的第六孔仍然暗着。
老敖把灯灰抹到官图旁折上，灰线这次向南坡偏了一寸。
底单给了你一处落点。他说，法骨留下了一个伤口，辇心芯多了一条裂。
髓片有用。
有用才会有人追。
陆沉舟望着青布女人消失的坡口。南边两辆车还没有回来，旧坡的车轴声已经远去，四车的水锅在风里重新沸起。
他把半张底单压在官图背面，槽楔贴在纸边。
南坡北口。
三车底髓。
明日午前。
这三行字只指向一笔能交换的髓，不指向墙里的刻字，也不回答谁剜过槽口。
陆沉舟用左腕压住镇国戈，右掌垂在身侧。
明日之前，先把法骨带回来。年轻妇人说。
先去南坡北口。
法骨还在这里，所以先带回来。你拿到髓片，肩槽会更热，左胯会再滑，第六孔也还不亮。
陆沉舟看向车板里的军髓槽骨：亮不亮，等它该亮的时候。
年轻妇人没有再问。她把法骨下的旧鳞往外抽了一指，车轴随之沉下半分，白骨五道槽立刻亮起。
陆沉舟伸手按住断车的轮辐，左腕将力量送进木杠。
先把它抬回原位。他说。
四辆车后的水锅响了一声，法骨承住车身，南坡北口的半张底单在灯影外压着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