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戈尾压进泥里，断车前轴先抬起半指。
木杠下的法骨跟着亮了一轮，五道短槽从肩侧转到足底，最后那道回脚刚落稳，白光便被车轴压回骨里。
陆沉舟的右掌缠在布里，没去碰戈杆。他用左腕贴住戈身，肩骨向下一沉，左胯那处脱开的骨位立刻往外滑。
年轻妇人把半截木楔递到他脚边。
再抬一点，楔子才进得去。
陆沉舟把戈尾往下送。泥里有一块旧骨被戈头挤裂，戈杆的震力沿左臂窜上肩口，黑印托槽烫得衣料发硬。
他没吭声，左脚压住轮辐，腰背贴着断车的木梁，把前轴往上顶。
年轻妇人趁着这一瞬将木楔塞进轴下。
木楔咬住了。
年长妇人把旧雷犀鳞拖过来，鳞片弧面垫在木楔旁边，先把法骨边角露出的白粉挡住。
第三辆整车的车夫退开半步，手还搭在自己的车牌上。
车轮别往南挪。他说，我认的是一夜押价。
一夜够。年轻妇人说。
她从车底伸手摸到法骨，指尖没有碰槽面，只按住旁边的鳞片。
陆爷，轴有缝了。
我看见了。
法骨抽出来，旧鳞得压住那道缝。
压住。
陆沉舟等前轴的重量落到木楔上，才松开戈尾。
右掌不能合拢，他把镇国戈横在左臂外侧，左手伸进轴下。法骨露出的那一角沾着白灰，五道短槽已经暗了三道，最后的回脚仍贴着木杠。
他摸到骨角时，法骨先往下一沉。
断车前轴在木楔上咬了一声。
年轻妇人立即把鳞片往里推，年长妇人用火钳顶住轮辐，第三车车夫也伸脚挡住了车轮。
没人替他拉骨。
陆沉舟屈膝，把左肩抵在轴梁下。托槽的热意顺着锁骨往腋下钻，他将法骨向里送了半寸，让最后一道回脚离开木杠的硬棱。
骨面松开。
他把法骨往外抽。
白粉从槽里落下来，擦过他的手背，右掌贯口被灰粒一碰，血又从布缝里沁出。
再一寸。年轻妇人说。
陆沉舟改用腕骨压住法骨边缘，左肘卡进车底，猛地向外一带。
法骨脱出一半。
断车前轴往下沉了半寸，木楔被压得发白。年长妇人抬锅盖挡住轮辐，锅沿撞在车板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撑住！
年轻妇人把旧鳞折起一角，塞进木楔与轴梁之间。
陆沉舟借着那点空隙把法骨拖出。
他没有把骨往怀里收，先让它平贴在地上，最后一道回脚朝着车外。法骨上的五槽同时亮了又灭，像把方才承住的那一下重量还回泥里。
左胯在他起身时彻底滑开。
陆沉舟用戈杆撑住地面，法骨被他夹在左臂和胸侧之间。右掌仍垂着，指根不能合拢，血沿布边滴到旧鳞上。
年轻妇人把法骨翻过来。
骨角果然又少了一小片，碎屑落在断车前的灰里。
两粒了。她说。
五道槽还在。
槽在，骨也会短。
撑车的时候短得更快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这句。她将旧鳞压进轴下，木楔两边各垫一层破篷布，等木杠重新压住弧面。
法骨归了陆沉舟。
第三车车夫把车牌重新挂回车辕：现在法骨拿走，断车只剩木楔和鳞。
木楔能撑一夜。陆沉舟说。
车轮不往黑痕靠，能撑。
那就按木牌走。
他把法骨包进旧雷犀鳞，包皮没有收紧，五道短槽还露着最后一指宽的边。
老敖提着无火灯从碑脚走来。
灯罩里的灰贴在底部，青白光没有照出来，第一根标杆上的盐钥木牌却被风撞得直响。
你把承车骨拿回来了。老敖说。
我的东西。
它压过四车的轴。
我给了木楔、旧鳞和一夜的价。
车队认这个价？
陆沉舟看向三辆整车、断车和中间留出来的窄道。
你问他们。
老敖先看年轻妇人。
年轻妇人把手上的白粉拍掉：我的车认。车板夹层里的东西由我看，法骨归他。
年长妇人将锅盖重新扣好：我的车认。法骨拿走，水锅不往黑痕边挪。
第三车车夫拍了拍车牌：我的车认一夜，谁也别拿我的轮去顶那道墙。
抱枪的溃卒在第二根标杆下插话：我只看杆，不看骨。
瘦高溃卒隔着西边石垒喊：我的木牌也还在。
老敖把灯柄压在灰线上。
四车的价已经分开。你若去南坡，墙外的线由他们自己守。
我回来之前，法骨不压车。
你要带它走？
带走。
老敖抬眼看他：槽骨留在车上？
辇心芯呢？
在我身上。
南坡的人若认的是槽楔，你带法骨也只多一件能抢的东西。
能抢的东西才值得走这一趟。
老敖没有笑。他从灯罩里捻出一撮灰，包进一小段油纸。
只能认一处回折。
我走旧坡，不进墙。
旧坡下有去年冬天的台脚。台脚还在，台上的人和髓，我没见过。
够了。
陆沉舟接过油纸，压到护腕内侧。
年轻妇人从车板夹层里取出军髓槽骨。暗金骨面隔着布包发出一声闷响，第六孔在陆沉舟左肋深处收了一下。
她没把槽骨递给他。
你带法骨去南边，军髓留在这里。
我知道。
你若在南坡把第六孔带亮，回来先找车，不许沿别的路回库。
陆沉舟看着她：你在给我定回程？
我在给槽骨定位置。它留在车里，车就要有一条能看见你的路。
她把布包重新塞回夹层，铁扣扣上。
四车各守各的。谁要挪车，先把木牌翻过来。
陆沉舟没有替她把话说成命令。他将法骨包重新系在左臂外，槽楔贴到官图背面，辇心芯仍压在旧鳞内侧。
半张底单从护腕里滑出来。
纸边被风吹得卷起，露出他用炭补过的两行字。
南坡北口。
三车底髓。
明日午前。
陆沉舟把纸压在法骨包上。
黑白槽楔的白面碰到纸边，辇心芯在鳞片里震了一下。法骨五道槽跟着亮出一缕微光，回脚落在包皮上，没有往槽楔靠。
他把两件东西分开。
底髓片还在包里，隔着旧鳞传出一次短促的热。
这一回的热落在法骨肩侧，随后断在第三道槽前。
它们能接？年轻妇人问。
还差一段。
你去南坡找的就是那一段？
我要看过才算。
她把旧鳞边角往法骨包下压：那就带回来，别把车轴也带去。
陆沉舟收起底单，左胯在迈步时又滑了一下。
他把戈尾插入地面，等骨位卡回去。
老敖在后面说：南坡的价不在你这张半单上。
那就让它落在我手里。
年轻妇人没有立刻让他走。
她先蹲到断车前，把木楔两边的破篷布抽出一层，换成一段更窄的旧绳。绳头穿过轮辐，又在车底绕了一圈，最后压到旧雷犀鳞的弧背上。
第三车车夫看着她打结：这样一来，车动半尺，鳞就会往外翻。
所以车不动半尺。
南坡风一变，轮会自己走。
你守西边，我守车底。
车夫摸了摸牌尾的泥印，没有再说。他将车轮下的碎骨一块块踢开，给断轴留出一条能落下的缝。
年长妇人把锅移到北侧，锅底离黑痕又远了一尺。她从水里捞出一小截骨炭，递给抱枪的溃卒。
炭头别放杆底。白粉一吹，火会顺着你的脚走。
抱枪的溃卒接过炭，看了眼黑痕：火也认路？
火认风。人认价。
他把炭放进缺口陶片里，陶片贴在木牌旁边。
瘦高溃卒从西边走回来，肩甲还扣着半边。他伸手按了按断车前轴，木楔没有再下沉。
一夜能撑，前提是车夫不把轴当门槛。
第三车车夫看向他：你的杆往西多出三步，谁来赔风？
我自己的肩甲。
他说完又回到石垒边，把半边肩甲横在杆底，肩膀露在风里。
老敖看着这一幕，将盐钥木牌的背面朝上。
四车的价写在这里。法骨归陆沉舟，断车用木楔和旧鳞；车轮越过灰线，守杆的人只报一次，不替谁拦车。
年轻妇人接过木片，在最下方添了一道缺角。
再加一条。陆爷回来之前，谁也不碰车板夹层。
老敖问：包括他？
他要拿槽骨，先叫我。
陆沉舟看向她。
你不跟？
南坡的路只够一个人拿价。
三车底髓，三车的车夫。
我留在这里看车。你拿回来的东西若和半单不合，我要看实物，不听你说。
你会认？
我认车，也认骨角。
她把木片压到车板里侧，没有将这句变成帮他的承诺。
陆沉舟从法骨包里抽出一根旧绳，递给她。
法骨的包皮留给你。若车轴再沉，用它把包皮垫在鳞下。
你把包皮给我，骨也会拿回来？
包皮只是包皮。
那就别把它当价。
她接过旧绳，将绳圈套在法骨包外侧，松紧只够防风。
陆沉舟低头看右掌。布结已经被血浸硬，掌心五指仍无法并拢。他用牙咬住结头，左手扯开一层，把布从贯口旁移开。
伤口没有裂大，血却沿着掌纹往下走。
年长妇人伸来一只缺口碗。
放里面，别滴车板。
陆沉舟把右掌悬在碗上，左手挤了一下布边。血和灰落进碗底，碗里只多了薄薄一层红。
年轻妇人看着他的肩：你南坡若再用肩槽承一次，法骨还没到手，肩先烫穿。
它会先替我承。
你拿着它，它就替你承。
所以要拿到更能承的。
她没有劝。他把布重新绕回掌根，右腕仍留在外面，免得五指被布结锁死。
老敖走到南边石垒，提灯照了一下地上的车辙。
南坡北口的旧台脚，离这里不远。那边有一段黑骨横在路中，去年冬天我见过三车从旁边绕。
三车当时装什么？
车上盖着油布，我只看见轮印。
那你凭什么认底髓？
我不认。底单认。
陆沉舟把法骨包挂回左臂，官图塞进护腕。
老敖盯着他的手：你要带底单走？
留半张在我这里。
青布女人带走另一半。她若先到，北口会按她的账落价。
她先到，也得等我。
你凭什么？
陆沉舟抬起槽楔。黑白两面在风里没有发光，远处的车轮声却又压过骨沙。
她要的是这件旧物。
老敖看了一眼槽楔：旧物落谁手里，价就跟谁走。
陆沉舟把槽楔收回护腕。
年轻妇人将军髓槽骨的布包再往夹层深处推了半尺，铁扣压住车板。
它若在你回来前自己发热，我先拆一圈布，不会让它把车板顶裂。
别拆第三圈。
你还记得第三圈。
记得。
记得就回来。
四车之间的风从新挪开的窄道穿过，旧鳞下的木楔发出一声低响，前轴没有下沉。
陆沉舟走出四车围住的窄道。
抱枪的溃卒把木牌从杆头取下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，确认盐钥印还在，才重新挂好。瘦高溃卒将半边肩甲扣回去，西边的风从石垒裂口里穿出，把白粉吹向南坡。
南边石垒的秃枪仍插在泥缝里，枪头朝北。
陆沉舟经过那杆枪时，停了停。
枪尾压着的白粉已经散开，泥里露出一道旧车辙。车辙向南，宽窄和断车的轮印对不上，轮缘外侧留着四道浅浅的磨痕。
法骨包里的回脚又热了一下。
陆沉舟没有蹲下验。他把旧车辙的位置记在官图边角，继续往南坡走。
年轻妇人在车后喊：回来先看法骨的角！
我会看。
我说的是回来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四辆车仍停在碑外，断车的轴梁由木楔和旧鳞顶着，军髓槽骨藏在车板夹层。两名溃卒守自己的杆，老敖把无火灯放在碑脚，灯影没有追过三百步线。
陆沉舟走到三百步线前，拿出槽楔。
黑边朝下，白面贴住官图，南坡的旧车辙从图北端斜出去，沿着那半张底单留下的箭头落向一处空白。
他把油纸里的灯灰抹在箭头末端。
灰没有散，先粘住纸面，随后被一股从南坡来的风扯成细线。
远处有车轮压过骨沙的声音。
声音停了一次，又响了两下。
陆沉舟把法骨包往左臂上提了提，右掌垂在身侧，镇国戈由左手握住。
明日午前还没到。
南坡的车已经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