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翻过南坡，落在旧车轴白线上。
陆沉舟还在碑外四车中间，南方传来木裂声，镇国戈立刻压住地面。
年轻妇人先看车板夹层。夹层没动，暗金骨面撞了一下，第六孔随即沉下去。
南坡的车动了。老敖说，无火灯的灯绳朝南绷直。
陆沉舟拿起新底髓承骨。旧雷犀鳞包着骨面，完整回脚朝北，前三槽的热意停在肩口。
法骨在腰后，黑白槽楔压在护腕外层，辇心芯贴着胸口。
四件东西没有碰在一起。
他把承骨挂到左臂外侧，右掌仍垂着。
年轻妇人走出车影，压住车板夹层的铁扣：先看车板，军髓留这里。你若把南坡那辆车拖回来，车线留在三百步外。
车不会来这里。
那你自己回来。
他没有应声，左脚先向外迈了一步。
左胯在夜里没有完全卡稳，骨位顺着坡面往外松。他用戈尾抵住一块低骨，等疼意退到能落脚的位置，才沿着旧车辙走下去。
老敖提灯跟到北杆后停下：车轴下面有东西被台脚牵住，我只见过车辙压出的白线。
那就看白线。
南坡的风把昨晚车辙填去一半。陆沉舟走到第三块黑石时，先听见了车夫的喘声。
第一车仍在北口。
它的车轮陷在旧台脚旁，北侧车辕被一根断木撑着，南侧车板已经掀起一角。车夫跪在轮边，手里握着一柄短窄的骨刀，刀尖插在车底的灰白髓片和木板之间。
灰皮袄老人坐在断柱下，秤砣压着白粉。
车夫听见脚步，没抬头：再走一刻，车就得翻。
陆沉舟看见他刀下露出一条比掌宽窄些的白骨带。
白骨带从车板下穿出，贴着黑骨台脚第三道断口，四道浅槽和最后的回脚仍连着台脚下的暗白骨筋，比先前夺出的承骨更长。
车夫把骨刀压在带面：我先把它断掉。台脚要把车拽回坡里，剩下的髓也守不住。
刀下这一截不能断。
车夫抬头，眼底全是昨夜没合过的红：你拿了它，我的车只剩空板。
陆沉舟走近车头，镇国戈横在身前。右掌不能合拢，他用前臂压住戈杆，戈尾在白粉外划出一道短弧。
刀拿开。
你要它？
整根回脚。
车夫笑了一下：你拿走整根，我拖什么车？
拖木头。
车夫握刀：车板留下，谁挡台脚？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他蹲到车轴旁，先看北侧受力点。
两根旧木托着车轴，第三道断口却被白粉填了一半，回脚正卡在里面。刀锋若从第四槽旁边切入，回脚会连着车底灰髓一起被台脚咬住。
车夫仍把刀送前。陆沉舟左腕一翻，戈尾撞进轮辐，车轴下沉一指，完整回脚在断口里亮了一下。
你看见了。
我看见你要抢。
再切一刀，车和骨都留不住。
车夫撑住轮辐：我要拖车，你让开。
先把刀给我。
我凭什么？
陆沉舟把戈尾压进北侧受力点，车轴被他顶住半寸。左肩托槽立即热起来，黑印从衣料下透出一小块暗红。
凭你现在抬不起轴。
车夫看着他前臂上的血：我若把刀给你，车里剩下的髓怎么算？
算你的，台脚收它的过路。
车夫把刀往车板上一拍。
骨刀没有递来。他抓住南侧的车辕，猛地把车身往外拖。
断木被车轮带动，第二根旧木立刻弯成弧。承带的回脚从台脚里抽出半寸，车底那片灰白髓片同时向下落。
陆沉舟松开戈尾，左膝压住轮缘，贴进车底。他解开新底髓承骨的鳞片包，保持与承带分离，将承骨横放在台脚和旧梁之间。
前三槽的温力停在左肩外，旧梁下沉被托住一截。车夫拖车的力量撞来，鳞片里一声闷响，承骨边缘多出白刮痕。
你拿自己的骨垫车？车夫问。
垫你的车。你还在说价。
陆沉舟左手抓住车底承带的外端。
带面冰冷，四道浅槽里却有一股顺台脚往内收的力。百倍熟练度沿指腹走过一遍，承带的回脚比新底髓承骨长，能把车轴偏压送回台脚，最后一段重量会落到左胯。
他没有把力送进身体。
左手抓紧承带外端，戈杆夹在腋下，戈尾重新顶进第三道断口。
车轴被两处外力抬住。
车夫，收车辕。
你命我？
你想要车。
车夫咬牙，松开南侧车辕，改去扯北侧那根弯木。车板向外偏了一寸，承带的内端随之露出。
灰皮袄老人从断柱旁站起，却没有靠近：回脚一离台，台脚会回弹。
你能压住？
我只压秤。
他把秤砣从白粉里拔出，放到短秤旁边。
车夫抬起弯木，车轴往下压。
陆沉舟左肩的托槽烧得发麻，右掌的布结在戈杆上磨破一线。血落进白粉，白粉立刻黏住他的腕骨。
他用左脚踩住台脚外沿，左胯顺着下沉方向往外滑。
戈尾没有松。
承带却先动了。
白骨带从车底抽出一尺，第四道槽里的白光顺着回脚掠过黑骨台脚。
台脚发出低沉的折响。
车夫的脸色变了，把弯木往外扔，双手同时压住车辕：
陆沉舟没有停。
他把新底髓承骨往外侧再推半寸，鳞片弧面顶住旧梁；镇国戈的戈尾沿断口下沉，戈杆把车轴的重量分到黑骨外沿。
承带的内端露出更多。
那股收向台脚的力从陆沉舟指腹传到肩侧，再沿左胯外缘往下拽。他把脚跟扎进硬骨，身体没有顺着它走。
你再拿，车就没了。车夫吼道。
车在你手里。轴能换，你自己换。
车夫的眼睛红得更深。他从车板下抽出短绳套住北侧轮辐：我把车拖走，台脚不等。
它也得等。
陆沉舟握住承带外端，突然向外一拽。
承带没有沿槽滑出，回脚反而往断口深处咬了一下。车轴被台脚牵着下沉，新底髓承骨的鳞片包立刻被压出一声脆响。
右掌的五指在布里张开，掌根撞在戈杆上。
陆沉舟把喉咙里的血咽回去，左手先向下压，再向北折，借用第二层旧车辙里见过的换位力路。
承带的完整回脚从断口内侧错开。
黑骨台脚的第三道白槽被它带出一线。
陆沉舟借着这一线，膝盖往前顶。
承带整根脱出。
回脚尾端带出一截暗白骨筋，筋上还挂着半层旧蜡。车轴失去承托，向下砸了一寸。
车夫把北侧车辕顶住，肩膀被木头压得发抖。
陆沉舟右腕贴着戈杆，左手将承带甩到旧雷犀鳞上。
承带落下的一刻，辇心芯在他胸口猛地一震。
第四道裂口顺着芯面又长出一小截白线。
左肩托槽当场烫黑，左胯向外脱开。
陆沉舟的身体向南倾倒。
他没有让承带碰到辇心芯，先用戈杆撑住地面，再用左脚卡住轮辐。
车夫的肩膀已经被车辕压出一道血痕。
你拿走了，快把你的骨移开。
陆沉舟把新底髓承骨从旧梁下抽出。
车轴又沉了半寸。
他将新骨包贴到断木旁，用旧鳞弧背承住梁脚，随后把戈尾从台脚里拔出。
承带在鳞片上滚了一下，完整回脚朝北，四道浅槽没有断。
车夫看清那根承带，伸手就要拿。陆沉舟用戈杆挡住他的手。
它离车了。
它从我车里出来。
现在在我手里。用你的断木，拖到影外够了。
车夫盯着他，手没有再往前伸。他转身把短绳套上车辕，试着往北拖。
车轮没有动。
台脚的白槽已经失去承带，黑骨边缘却往内收了一下，像一只咬空的口。
车夫再拖一遍，轮辐发出呻吟。陆沉舟看着北侧的地面：把轮下第三块骨挖开。你的车压着我的路。
车夫拿起骨刀，走到轮下。
这回他没有碰承带，刀刃插进骨沙，挖出一块被白粉粘住的尖骨。
尖骨下面露出一条向影外的浅槽。
车夫把尖骨踢开，短绳重新收紧。
车轮向北滑出半尺。
旧车板下剩余的灰白髓片跟着撞了一下，车夫立刻停手：里面的髓还在，你不拿？
那不是承带，整根回脚已经在这里。
陆沉舟用左手按住鳞片上的承带。承带的第一槽沿弧面亮起，第二槽折到中段，第三槽没有继续走，第四回脚却完整落回尾端。
这根东西比新底髓承骨更长，能把偏压送回远处承点，却不能替伤体吃裂口或引出车板夹层的军髓槽骨。
他将承带与新底髓承骨分开，分别用两条旧绳绕住。
车夫看着他打结：两根分开，下一次还要一根一根试？
下一次先看车。半块底髓归你。
你拿了最完整的一根。
所以车还给你。
车夫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车辕往北压，轮子再次挪出半尺。台脚没有追来，车板下的剩余髓片却贴着木板发出细密的响声。
灰皮袄老人将短秤提到手里，走近白粉边缘：承带离车，台脚只记车轴抬起和回脚离台。
记。不记谁欠谁。
老人点头，把秤砣重新压回白粉里。白粉盖住承带留下的凹痕，只剩三道并行浅线露在外面。
车夫把刀收回腰侧，双手去拉短绳：我拖到南坡影外。
北边。四车不收你的车。
车夫弯腰用肩抵住车辕，车轮碾过昨夜的旧印，朝北坡外一点点挪。
他走出十步，又停住看陆沉舟手里的承带：这根带子，台脚还认。你若拿它进墙，墙也许会认。
你没进过墙。
我认车。
那就认你的车。
车夫没有再说。他把车拖向坡外，车板下剩余髓片随着轮声轻轻相撞，却始终没有离开夹板。
陆沉舟等车轮走远，才抬脚离开台脚。
左胯卡回去时，他扶住戈杆，右掌五指仍摊在血布里。新底髓承骨的鳞片包边缘多了一道裂痕，承带的旧蜡却完整留在回脚上。
他把承带提到胸前，没让它贴近辇心芯。
法骨在腰后，槽楔在护腕外，辇心芯隔着衣料发冷。
四件东西各在自己的位置。
灰皮袄老人站在断柱旁，看着他沿旧车辙往北：剩下的髓在车里，你只拿承带？
它更能承。
老人捡起被车轮压断的骨刀鞘：台脚还留一条白线。
线在地上。我找车，不找线。
陆沉舟走过第三块黑石。
南坡的风从他身后追来，带着车夫拖轮的声响。那声音没有追上他，旧台脚也没有继续向北收。
他把两根骨带分别挂在左臂外侧，承带靠外，新底髓承骨靠内，中间隔着一层旧麻布。
辇心芯的裂口又震了一下。
陆沉舟停在三百步线外，没有让任何一根骨靠近芯面。
北杆后的四车没有动。年轻妇人站在车前，先看他手臂上的两道绳结，又看他身后是否跟着那辆南坡车。
车呢？
拖走了，东西还在。
她指向外侧石块：先放那边。
陆沉舟把承带放在石块上。
完整回脚朝北，四道浅槽被日光照出一层灰白。
新底髓承骨仍在另一块石上，鳞片没有打开。
年轻妇人没有靠近承带，隔着三步问：车底出来的？
台脚边。车夫保住了剩下的车。
她摸过车板夹层的铁扣，军髓槽骨仍在里面，木板没有被热顶裂。
槽骨没动，第六孔也没动？
陆沉舟抬起左肋，孔口没有光：没动。
年轻妇人看着两块石头：先把它们隔开。
陆沉舟用左手把承带向外推了一寸，承带的回脚碰到石面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辇心芯在他胸口又震了一下。
他立刻把法骨从腰后移到右侧，把槽楔压在护腕外层，四件物的距离重新拉开。
右掌的血沿布边滴下。
年长妇人端来一只缺口碗，放在石缝旁：先把手里的血接住。
陆沉舟将右掌悬到碗上，左手解开一层布结。
年轻妇人伸手压住承带外侧的旧绳，没有碰骨面：这根的回脚比你拿回来的那块长。
能送远一点。
送到哪？
看过再说。
她把承带挪开，与军髓槽骨所在的车板保持四步距离。
老敖回到北杆后，手里的无火灯终于垂下：南坡旧台少一根承带。
陆沉舟用左手重新系紧掌布：台脚还在，车也还在。
年轻妇人看向承带背面。
承带的骨背露出一道被旧轮磨亮的斜痕，斜痕方向和官图上那条旁折相同。
她没有伸手去碰，只抬头看陆沉舟。
这道痕像北坡墙里的车辙。
我知道。
你昨夜拿的是南坡的车底。
今天先看北坡的墙。
陆沉舟把承带重新包住，旧麻布将四道浅槽遮去一半。
年轻妇人按住车板夹层的铁扣：车不动，槽骨不出。你走墙边，回来的路从哪一杆进？
陆沉舟抬戈点地：从北杆。
她把北杆下的白粉扫出一条窄线：这条线不挡墙，也不收骨。
我自己收。
两根骨分开带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石上的承带和鳞片包：明日先看线。
年轻妇人把旧麻布压稳，确认承带不会被风吹向车板，才回到车旁。陆沉舟站在北杆外，右掌疼沿戈杆上爬，左肩托槽发热，左胯未卡回，辇心芯第四裂口发冷。
承带和底髓承骨分在两块石上，法骨在腰后，槽楔在护腕外，军髓槽骨仍在夹层，四车没有挪动。
陆沉舟看向黑痕里那道已经认过的旁侧旧车辙。
承带背面的斜痕在日光下轻轻亮了一下，像一条尚未落地的折线。
他把戈尾压进北杆旁的硬骨。
明日先带它走到第一处承点。
年轻妇人在车后应了一声：先把手带回来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他收紧承带绳结，转身朝黑痕外的窄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