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轮日影还没越过碑顶，四车外的白粉已经被年轻妇人重新扫过一遍。
她没有动四辆车。
北杆往外移了半尺，杆下多出一条刚能容一人一戈的窄线。两块石头留在窄线外，一块压着南坡带回的承带，另一块盖着旧雷犀鳞包。
陆沉舟站在两块石头中间，右掌的布结被血浸硬，左肩托槽的热意沿锁骨往下走。
昨夜取回的承带背面朝上。
那道旧轮磨痕从骨背斜到回脚，方向和官图旁折的白线相同。
新底髓承骨仍在鳞片里，前三道槽没有与承带相碰。
法骨在陆沉舟腰后，槽楔压在护腕外层，辇心芯贴着胸口。
年轻妇人蹲在车板旁，将夹层的第四根铁扣又往里按了一寸。
槽骨还在。
我听见了。
听见不算看见。
她撬开一条缝，没把军髓槽骨抽出来，只让车板下露出半指宽的暗金边。
骨面没有光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。
把它压回去。
年轻妇人将铁扣扣紧：你不看？
它不该出来。
你拿了南坡更长的承带，往墙里走的时候，谁替它守位置？
我守车，不守你。
够了。
她起身，把车板上的木牌翻到背面。盐钥印还在，昨夜添上的缺角也在。
你带几件东西进线？
四件。
承带、法骨、槽楔、辇心芯。
还有新承骨。
那是第五件。
它留在外面。
年轻妇人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替他把话补全。
年长妇人从锅边走来，将一小块旧麻布放在两块石头之间。
布有油，沾骨不容易滑。
她把布放下就回去看火，没有问陆沉舟要把骨带到哪里。
陆沉舟用左手拿起麻布，右掌垂在身侧。
承带的回脚被布边擦过，骨面立刻亮了一线。
辇心芯在他胸口轻轻震动。
他没有把承带贴到胸前，先将麻布铺在北侧石块上，再把承带平放。
年轻妇人的目光跟着他的左手移动。
先做外夹？
先让它压住。
压住什么？
回槽。
辇心芯在你身上。
所以要把它放下来。
她伸手指向车影外的另一块平石：离车板五步。
四步够。
五步。
陆沉舟抬起承带，向外走了一步。
右掌不能提物，他用左臂夹住骨带，镇国戈尾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。左胯刚落下，骨位便往外滑，他以戈尾撑住身体，等那块骨卡回去。
承带的第四回脚在麻布上磕了一下。
辇心芯的裂口又震出一声细响。
年轻妇人没有来扶他。她把一旁的断木踢开，让出五步距离，又把北杆下的白粉扫平。
放那里。
陆沉舟把承带放在平石上。
他回到石块旁，解开辇心芯外的旧布。
芯面只有一小片温白，第四道裂口从外弧伸到中段，像一条没有合上的薄缝。
法骨包在腰后，槽楔没有离开护腕。
陆沉舟把辇心芯托到左手掌根，五指没有合拢，掌根的伤口立即渗血。
他没有让芯面靠近身体，只把它带到承带上方。
承带的第一槽先暗，第二槽贴着骨背滑过去，第三槽在斜痕处停住。
第四回脚朝北弯着，没有回到辇心芯的裂口。
陆沉舟把芯放低半寸。
两件骨之间只隔着一层麻布。
温白从第四裂口里闪出，承带的回脚同时亮起。
地上的麻布被热意拱出一个小包，石面却没有裂。
第六孔仍在左肋深处沉着，车板夹层也没有传来回响。
陆沉舟用左腕压住辇心芯，右掌不去碰骨面。
百倍熟练度沿真实接触的温力走过一遍。
第四裂口的力量先向承带回脚，承带的前三槽能把它送到石面外侧，第四道只能承一回落地，剩余的热会倒回左肩和左胯。
这不是入体的路。
它是一段能被他带走的外夹。
陆沉舟把芯面抬起。
承带的光随之退回槽底，第四裂口仍留着那条细白线。
年轻妇人走近两步，在五步线外停住。
你碰到了？
碰了一次。
骨面有没有相扣？
没有。
孔有没有亮？
陆沉舟抬起左肋，暗金的热意只在伤下转了一圈。
没有。
她点头，回头看车板：槽骨也没亮。
它不在这条路上。
它在车里。
所以这条路由我走。
年轻妇人没有把这句话接成承诺。她从车后取出两根旧绳，分别放到两块石头旁。
一根绑承带，一根绑芯。中间留骨片。
陆沉舟看向她手里的骨片。
哪来的？
车板下的碎骨。没有槽。
她把骨片放在麻布上。骨片只有两指长，边缘被车轮磨圆，不能承力，只能隔开两件会发热的东西。
陆沉舟将承带重新放在骨片外侧，把辇心芯压到麻布另一边。
骨片卡在中间，四件物的距离重新分开。
他没有把法骨和槽楔拿出来。
年轻妇人把第一根绳套在承带回脚外侧，绳头绕过石背，打了一个能用戈锋挑开的结。
陆沉舟用左手把结收紧。
右掌的血落到石缝里。
太紧。年轻妇人说。
风会吹。
风吹不走石头。
会吹动回脚。
她没有争，只将绳圈松开半寸。
承带的回脚果然停止颤动。
陆沉舟把辇心芯移到麻布外侧，用第二根绳绕住芯边，不让绳结压到第四裂口。
芯面轻轻一震。
承带没有亮。
他把手收回，确认两件东西之间还有骨片。
年长妇人端着碗走过来，把碗放到他右掌下方。
水只够洗掌。
不喝？
留给守杆的人。
年长妇人看了一眼石上的外夹：那就别让血流进槽。
她把碗往旁边挪了半寸，转身给锅添炭。
两名溃卒一个守北杆，一个守西侧。没人越过五步线。
陆沉舟看向承带背面的旧轮痕。
那道斜痕在日光下比昨夜更清楚，尾端没有进入旁折，只在折线外停了一寸。
他把官图从护腕里取出。
槽楔仍压在图背，黑白两面没有离开纸边。
官图北端的旁折和承带斜痕相对，差的正是那一寸。
陆沉舟没有把槽楔贴到承带上。
他用戈尖在石地上点出一条短线，线头对着黑痕外的北杆，尾端停在承带回脚旁。
老敖在三百步线另一边开口：旁折的入口只够一个人。
我知道。
承带不能替车。
我没带车。
辇心也不能替孔。
它只压回槽。
老敖的目光落到石片上：你要带哪一块走？
承带和辇心芯。
新承骨呢？
留在石上。
法骨？
随身。
槽楔？
随身。
老敖没有再问。他把灯绳往北杆上绕了一圈，灯罩仍旧没有亮。
年轻妇人走到陆沉舟身后，抬手指向黑痕：你从北杆进，回来也从北杆出。
我走旁折。
旁折从墙里回。
那就从墙里回。
四车在这里。
我看得见。
你看不见的时候，槽骨仍在夹层。
陆沉舟把辇心芯的布边重新系好：我回来时先看车板。
她看着他的右掌：你拿什么挑绳？
戈锋。
右手不能握。
左手能。
左手要带承带。
绳结会留一头。
她没有再阻止。她走回自己的车前，把铁扣的木栓换成一枚更短的骨钉。
这枚钉只能锁一轮。
够你守一轮。
我守车。
我知道。
陆沉舟把承带和辇心芯分别包好。
承带的绳结在外，芯边的绳结在内，两件物中间夹着无槽骨片。法骨仍在腰后，槽楔仍在护腕外，新底髓承骨没有离开另一块石头。
他用左臂托起承带，右掌垂下，沿北杆下那条窄线往前走。
左肩托槽一热，承带的前三槽便跟着发亮。
陆沉舟立即停住。
他把承带放低，热意只留在骨带外侧。
第六孔没有反应。
四车的车板没有响。
年轻妇人隔着车辕看他：承带要靠你？
靠地。
地会动。
所以先看它动哪边。
她把北杆下的白粉再扫开一指宽，露出下面一块斜着的旧轮缘。
那块轮缘没有进入黑痕，只在三百步线外露出半掌，斜面朝向旁折。
陆沉舟没有立刻去碰轮缘。
他先把承带外夹放回两块石头之间，自己退到北杆外，观察绳结在风里的偏移。
承带的回脚被风吹得向南偏了一寸，芯边的绳结却没有动。中间那块无槽骨片压在麻布上，边缘没有滑向第四裂口。
他用戈锋从远处挑了一下麻布，承带的第一槽立即起光，第二槽顺着骨背亮到斜痕处，第三槽亮了半息便灭。
辇心芯没有贴近，第四裂口只传出一声闷响。
左肩托槽跟着发烫，左胯像被一只钝手往外掰。他把重量放回戈尾，等疼意退到能站稳的位置，才将戈锋收回。
年轻妇人看着那块无槽骨片：它挡得住？
挡住的是相碰。
挡不住回力。
回力落在石上。
石碎了呢？
换石。
她从车轮旁搬来一块更厚的青石，放在外夹北侧，没有越过五步线。石头落地时，车板下的铁扣轻轻一响，年轻妇人立刻转身按住木栓。
暗金边仍在原处。
她等那声回响消失，才把手放开：四车不会替你接力。
我也没让它们接。
你把承带拿出去了。
拿出去才知道它压哪一边。
她看了一眼陆沉舟的左肩：知道了，下一步还走？
疼也走？
疼说明回力有地方落。
没有地方落呢？
就不走。
年长妇人把一块干净布搭到北杆上，布角不碰灯绳。守西侧的溃卒用炭在地上画出两条脚印线，一条指向斜轮缘，一条从黑痕外折回车边。他没有把线画进墙脚，只留出一手宽的空白。
老敖看见了，问：这是谁定的？
我画的。溃卒说，有人回来，踩外线；有人扶车，踩内线。
陆沉舟看了他一眼：内线别靠近车板。
溃卒把炭线往外挪了半掌：这样？
可以。
年轻妇人没等陆沉舟吩咐，拿一小截白布系在北杆下。白布朝旁折飘，飘到最远处时正好指向斜轮缘。
这是回程记号。她说。
回来先看它。
你回来时它可能不在。
那就看杆。
杆也会倒。
陆沉舟低头看着四车之间压住地面的车辙：车还在，就能认出杆原来在哪。
她没有再问。她把车前的木楔换了方向，使车轮朝内顶住，不让外夹的热意沿地面传回车板。
陆沉舟重新走到五步线外，先用左脚试了试斜轮缘旁的碎砂。碎砂往黑痕里滑，滑到一半便停住，像下面有一条看不见的横棱。
他用戈尾压住那处碎砂，砂层下露出一小段黑色弧面。
弧面没有亮，承带背面的斜痕却收紧了一下。
那不是新的槽，也不是能取下的骨，只是一段被旧轮压住的边。
陆沉舟记住它的位置，没把戈尾再往下探。
老敖在三百步线外说：旁折里面还有东西？
有承点。
能取？
还没到取的时候。
要等什么？
等我能把它带出来。
他说完回身看了一眼外夹。承带和辇心芯仍被骨片隔开，法骨、槽楔和新底髓承骨都没有挪位。第六孔没有亮，军髓槽骨也没有从车板夹层里回应。
年轻妇人听见他报位置，才把北杆上的白布又打了一个结：这一处我会守。
守外线。
守车，也守外线。
别让人替我进黑痕。
没人替你。
那就够了。
陆沉舟走过去，用戈尾轻触轮缘。
轮缘下传来一声空响，声线向墙脚偏去。
承带背面的斜痕同时发热。
他没有再敲第二下。
老敖的灯绳在风里绷紧：这是你要找的承点？
它在这里。
承点不是路。
路要走过去才知道。
陆沉舟将承带往左臂外侧压了压，辇心芯被骨片隔在胸前，法骨与槽楔仍在各自位置。
他站在北杆外，望向黑痕里那条已知旁侧旧车辙。
年轻妇人没有跟来。
她回到车板夹层前，把手压在铁扣上，确认军髓槽骨仍没有移动。
这一轮不许带槽骨进墙。
我没带。
下一轮也先说。
陆沉舟把戈尾从斜轮缘上收回。
下一轮先看墙。
北杆下的白粉被风吹开一条口子，旁折的冷气从黑痕底部透出来。
承带背面的斜痕朝那条口子斜过去，辇心芯的第四裂口在布包里轻轻发冷。
陆沉舟把左脚放到斜轮缘外侧，没有立即踏入。
他先将回程线记在官图背面，再把槽楔压回护腕。
车线不动。年轻妇人在后面说。
骨线会动。
那就带回来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他把承带和辇心芯的外夹提稳，沿北杆下的窄线走到黑痕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