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轮日影还没越过碑顶，北石旁的白粉先被风刮薄了一层。
旧轮承脊放在石头中央，弧背朝东，薄折骨朝下。南石的承带用两根绳压着，回脚离地半寸。西石上的新底髓承骨仍在鳞包里，包角没有打开。
陆沉舟蹲在北石前，右掌垂着，五指像五根没有合拢的枝。左肩托槽从夜里一直热到现在，左胯按回去两次，走动时仍会往外滑。
年轻妇人从车板后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根短木。
承脊只带一段？
只带它。
承带不动？
留在回程线。
她把短木插在北石和车辕之间，木头底下垫着一片旧鳞，没有让它碰车轮。
今天风往车边吹。她说，东西掉出来，别顺坡捡。
我会带回来。
你上回也这么说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东边。那里还没有石头，只有昨夜被风吹开的白粉，白粉外沿停着一小截干草，草根压在他画的回程弧线上。
东边放一块石头。
先拿什么去压？
碎骨。
年轻妇人从车板下摸出三片无槽碎骨，放在地上。骨片被车轮磨得发圆，不能承力，只能把会滑动的东西挡在白粉外。
年长妇人提着温水盆走过来，先看盆里水，再看陆沉舟的右掌。
今天别把血滴进黑痕。
我会绕开。
血不用绕，手要绕。
她把水盆放到西侧，盆沿朝着车尾，冷气从盆面掠过，没有把水吹到黑缝里。
守北杆的溃卒把炭线重新描了一遍，内线离第一辆车板一掌，外线绕过三块石头。他画到北石时停了停。
北石要往东移半掌。他说，风把它往车边推。
陆沉舟说。
溃卒没有搬石头。他先用戈尾试了一下石底的碎砂，确认没有压住地面的旧轮缘，才和年轻妇人一人抬一边，将北石移到白粉外。
承脊在石面上滑了一寸。
陆沉舟伸左手按住弧背，右掌没有靠近。
灰白骨面贴住石头的刹那，旁折里的白缝传出一声很轻的拖擦。
所有人都停了一下。
车板下的铁扣没有响，军髓槽骨的暗金边没有露出来。年轻妇人的手仍压在车板上，等那一声回音落尽，才慢慢收回。
东西在里面动？她问。
墙页收了一次。
你还进去？
进去取它。
她没有问是什么。她把一条旧绳递给陆沉舟，绳头上留着昨日从承带外侧解下的结。
只套在承脊上。拉回时我不进线。
绳会碰薄折骨。
那就不拉。
你人在里面，怎么不拉？
我喊退。
你不喊呢？
陆沉舟把绳头从承脊后端绕过，绳圈只压弧背外侧，没有越过薄折骨。
你看见承脊动，就松。
我看不见里面。
看白布。
白布只记你的回身。
够了。
她把绳头交给守西侧的溃卒。溃卒没有把绳绑在车轮上，只绕过一块独立小石，石头和车板之间留出一掌空隙。
老敖站在三百步线外，灯罩朝下扣在手里。
今天还只走旧轮低陷？
只走到低陷。
听见后面的东西呢？
不追。
老敖的手指在灯柄上敲了一下。
这回你要带出来什么？
还不知道。
那你进去做什么？
陆沉舟把戈杆夹到左肘下，低头看承脊。
先让它露出来。
老敖没有再问。他往旁边让开半步，给出一条从北杆到黑痕的窄道。
陆沉舟托起承脊。
旧骨离开北石时，左肩托槽立即热了一层。承脊弧背上的灰线与南石承带的斜痕隔着三步遥遥相对，承带没有亮，辇心芯也没有从胸前回应。
他没有把承脊往胸口靠。
两件骨头之间有过一次真实的回力，就已经足够。今天他只带承脊。
走到黑痕前，冷气从脚面往上爬。陆沉舟先把承脊的弧背对准旧轮缘，再将槽楔从护腕外取出，递回年轻妇人。
下沿白缝。
年轻妇人接住槽楔，站在黑痕外侧。她没有把楔尖送进去，等陆沉舟的左脚越过白粉线，才顺着下沿插入半寸。
墙页往里收了一指。
陆沉舟侧身进入。
入口比昨日更低。右肩擦过粗白骨粉，右掌背被磨出一条血线。他没有扶墙，只用戈尾先点地，再点左侧的旧轮辋。
承脊被他夹在左臂内侧，弧背贴向旧轮槽，薄折骨朝外。
第一道浅槽从脚下掠过。
第二道浅槽前，地面有一块斜石挡住了回身处。陆沉舟没有像昨日那样把戈尾压到斜石下，他先把承脊放到斜石外沿，等冷风吹过弧背。
弧背没有亮。
斜石下的旧轮低陷却传来一声空响。
陆沉舟把戈尾沿着石缝送进去，尖端刚触到一块硬物，墙页便从右侧压下来。
他收回戈尾，肩骨顶住上方，左胯向外错开一线。
他对外面喊。
年轻妇人没有立即拔楔。她先让守西侧的溃卒把绳放长半尺，再把楔尖往外退一线。
墙页停止下压。
陆沉舟等左胯的骨位卡回去，才把承脊送到斜石内侧。
斜石后的旧轮槽比昨日露得多一些。槽壁上有一道直直的黑边，从地面向上斜过半掌，黑边没有槽纹，也没有温光，像被无数次车轮挤磨出来的硬棱。
承脊的弧背靠近那道黑边时，忽然沉了一下。
陆沉舟没有把它压上去。
他用戈锋挑开黑边下方的湿砂。
砂层往下掉，露出一段贴着旧轮辋的黑色骨棱。
骨棱外侧圆，内侧有一条窄刃。刃口被旧轮磨过，却没有卷。它从墙页后伸出一臂长，另一端仍卡在更深的轮箍里。
这不是从空白边里冒出的路。
它就在旧轮槽旁。
陆沉舟伸左手碰了一下。
冷硬的重量从指腹压到腕骨，骨棱没有把力量送入辇心，也没有朝他的伤口钻。它只是沉，像一截被车辕遗下的旧刃。
百倍熟练度沿着这一瞬的接触划过。
陆沉舟只校正出它的重心偏在内侧，刃口朝外时容易脱手，贴着弧背拖动才能把力送回自己脚下。
他立刻收回手。
眼前只有一段旧刃，没有完整力路可供他凭空学会。
年轻妇人在外面问：看见了？
一段旧刃棱。
能拿？
要剥下来。
里面的？
旧轮旁边。
那就只拿旧轮旁边。
陆沉舟把承脊卡到黑棱上方。
弧背先压住轮槽的上沿，黑色刃棱被挤出一声尖响。墙页深处那道拖擦声又响了一次，像有一辆车在看不见的地方停住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他以戈尾抵住斜石，左膝顶住地面，肩托槽的热意沿锁骨烧开。承脊的弧背把压力送到旧轮槽，黑棱向外弹了一线。
他的右掌本能地要去抓。
掌根一动，贯口立刻裂开。
陆沉舟把手放回身侧，改用戈锋托住黑棱下沿。
戈锋擦上黑棱，传出一声干涩的碰撞。
旧轮箍没有松。
他没有大力硬撬，而是把承脊向内推半寸，让黑棱的内侧先离开轮箍。
第一下没有出来。
第二下，黑棱的尖端从湿砂里露出一指。
第三下，旧轮辋沿着黑棱的内侧擦过，细碎的黑屑落到他的左腕上。
左胯又向外滑。
陆沉舟用戈尾顶住地面，右肩贴墙，硬把身体留在原处。
绳子在身后绷紧了一下。
别拉。他喊。
守西侧的溃卒把绳立刻放松。
黑棱从轮箍里又退回半寸。
陆沉舟低头看见，刚才承脊的弧背压得太直，黑棱的内侧被旧轮槽咬住了。
他把戈锋移到黑棱的外圆，先向上抬，再斜向回身处送。
黑棱没有完全脱开。
陆沉舟的左肩托槽像被两块石头夹住，疼意沿肩胛往背后走。他松开一分承脊，借那一分空隙让黑棱的尖端转过轮箍。
黑棱终于松动。
他没有把它整个拽出，只让前端离开轮槽，后端留在旧辇的黑砂里。
这一段足够他用左手托住。
陆沉舟把戈尾压稳，左手捏住黑棱外圆，五指不敢握在窄刃上。他将黑棱向回身处拖了一寸，又将承脊往下压。
黑棱的后端擦过轮箍，带出一条深黑的砂沟。
墙页随之向内翻。
陆沉舟先把黑棱放到承脊上方，左臂夹住两件东西，肩骨顶住翻下的墙页。
拔楔。他说。
年轻妇人没有问。
槽楔离墙的刹那，入口缩窄，陆沉舟的右肩被白骨粉蹭开一层皮。他把黑棱的刃口朝外，承脊弧背朝里，沿着来路侧身后退。
第一道浅槽被他跨过。
左胯在第二道浅槽边卡死，黑棱的窄刃碰到墙脚，擦出一线冷光。
陆沉舟没有丢东西。
他把承脊压到地面，让弧背吃住一瞬回力，随后用戈尾将左脚拖回。
右掌落在地上，五指摊开，血从掌根流到白粉里。
绳头在外面被年轻妇人接住。她没有伸手进缝，只把绳子向外放，给黑棱和承脊留下转身的空隙。
先送东西。她说。
承脊先。
你呢？
跟它后面。
陆沉舟把承脊的弧背送过白缝。
年轻妇人接住承脊外侧，没有碰薄折骨，将它放到北石外沿。随后她看见黑棱的窄刃，伸手想接，陆沉舟立即把刃口转开。
握圆边。他说。
我知道。
别碰刃。
你又说得太快。
她用旧麻布包住黑棱外圆，隔着布托住它。黑棱落到北石旁的一小块碎骨上，刃口朝外，另一端没有碰承脊。
陆沉舟最后退出白缝。
左胯卡回去时，肩侧像被撕掉一层。他没有让辇心芯靠近承脊，右掌也没有抓北杆，只用戈尾支住身体，等疼意退到腿上。
年轻妇人把槽楔递回他的护腕外。
东西放哪？她问。
陆沉舟看了看三块石头。
承脊回北石，刃棱单放东边。
东边没有石头。
搬一块。
她没有让守杆的人搬。她和陆沉舟各抬一块青石，把青石放在白粉外，石面朝东，离车辕多出两步。
黑棱被麻布托起，放到东石中央。
承脊回到北石，弧背上多了一道湿黑刮痕。
陆沉舟解开胸前麻布，辇心芯的第四裂口仍只有一条细白线。他把芯边往外移开，确认它没有碰到黑棱，也没有碰到承脊。
新底髓承骨在西石，军髓槽骨仍在车板夹层。
四车没有响。
年轻妇人重新按了一遍第四根铁扣，才掀开车板一条缝。暗金边露出半指，没有光。
它没有跟出来。她说。
它不该跟出来。
刃棱呢？
先留外面。
留多久？
等我拿刀。
年轻妇人看了一眼车篷下的第五刃。
第五刃压在旧鳞后面，刀背的第三处裂口比昨日更深，卷刃仍在，刀柄没有动。
你要把它带进去？
下一轮。
刃棱和刀不能放一起。
我知道。
也不能放车板下。
放东石。
东石离车两步。
不够。
陆沉舟用戈尾在地上划了一道新的短线，从东石外沿指向旁折，线尾停在四车车辙之外。
再移两步。他说。
年轻妇人看了看那条线，又看了看刃棱。
你要把武库的东西和车线分开？
它刚才已经在拖车线。
拖的是地。
地连着车。
她没有立即搬石头。她走到第一辆车旁，摸了一遍车板夹层的铁扣，又摸到车轮内侧的木楔。
我把车轮往内顶。
别把力顶到东石。
我知道。
你又说得太快。
年轻妇人抬头看他：你要这段刃棱，就自己给它找地。车不是你的地。
陆沉舟看着东石上的麻布包。
石头我搬。
他用戈尾支住身体，先把左胯按回一分，再和守北杆的溃卒把东石往外推。石底的碎砂滑开，石块压出一条新痕，刚好停在他画出的短线外。
黑棱的窄刃朝东，离第一辆车板多出四步。
旁折白缝在这时又合了一线。
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。
里面被剥走的旧轮边料没有传出新的回响，只有墙脚深处那声拖擦隔着白缝停在更里面。
老敖把灯罩抬起一点。
你拿出来的是什么？
旧轮旁的一段刃棱。
能当刀？
还没用过。
那就不能算刀。
陆沉舟看着自己的第五刃。
能割东西，就算。
老敖没有替他试。他把灯罩压回去，视线落到东石外的新线。
它以后要回库里？
看它值不值得。
值不值得由谁定？
陆沉舟抬起左手，按住麻布包外圆，没有让手指碰到刃口。
年轻妇人站在车板旁，没有反驳。她把铁扣重新扣紧，车板下的暗金边被木板遮住，只剩一道不动的黑线。
年长妇人把一小块干布递给陆沉舟。
先把掌根包好。
等拿刀。
拿刀也要用手。
陆沉舟接过干布，缠在右掌外侧，结没有勒死。他把旧轮承脊放回北石，把承带留在南石，把新承骨留在西石，随后看向东石上的黑棱。
这段东西已经离开墙。
它没有进入他的身体，也没有替他把孔点亮。它只是一件真正落到他手里的旧辇边料，重、硬、带刃，足够让下一次选择不再只围着一条白缝打转。
陆沉舟把镇国戈靠回北杆。
下一轮，拿第五刃。他说。
年轻妇人按住车篷下的刀柄，没有抽刀。
刀先过我的眼。
随你。
刃棱不碰刀。
不碰。
军髓不出车。
不出。
她这才松手。
北杆上的白布被风吹向东边，新立的短线没有被吹散。四车车轮各自压住旧痕，东石上的黑棱隔着麻布冷着，旁折白缝重新收成一线。
陆沉舟看着那道白缝，右掌的血沿布结渗出一小片暗红。
他没有往前。
这一轮，东西已经带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