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棱在东石上放了半个时辰，麻布底下仍旧发冷。
冷意没有往上冒，顺着石面贴地走，先经过承带留下的旧绳痕，再在第一辆车的轮印边停住。
年轻妇人蹲在车板旁，手指按着第四根铁扣。
它在往车边走。
陆沉舟站在东石外，右掌缠着干布，左肩托槽的热意还没有退。
石头没动。
石头没动，地上的线动了。
她用一截短枝拨开白粉。东石外沿的细砂被冷气推出一道窄痕，痕迹斜向第一辆车，刚好穿过昨天画下的回程弧线。
陆沉舟用戈尾压住那道痕。
戈尾落地，黑棱在麻布下轻轻碰了一声。
第一辆车的车板也跟着响了一下。
年轻妇人立刻扣紧铁扣，另一只手按住木栓。
车板下的暗金边往里缩了半指，没有露光。
它不是槽骨。陆沉舟说。
我知道。
刃棱也没碰车。
地在碰。
她把短枝扔开，起身绕到车轮外侧。
年长妇人端着水锅从车尾出来，锅底的炭火压得很小，水面只剩一层热气。
今天要走？
先把东石移远。年轻妇人说。
移到哪里？
陆沉舟看向北坡。北杆和黑痕之间的白粉已经被风吹出几道缺口，再往外便是昨日守西侧溃卒画的外线。
外线以外。
守西侧的溃卒抱着枪过来，把自己的脚印让开。
外线以外是坡。
坡能站住。陆沉舟说。
车轮站不住。
刃棱不带车轮。
溃卒看向年轻妇人。年轻妇人没有替陆沉舟点头，只走到东石旁，先用木楔敲了敲石底。
石块下面没有空响。
她又把木楔插进东石和第一辆车之间，确认两边留着一指空隙，才把木楔拔出。
这里能抬。她说，抬出去要用戈。
陆沉舟伸出左手。
我来。
你左胯刚卡回去。
所以你站东边。
年轻妇人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阻止。她让守西侧的溃卒把绳头从小石上解开，绳子改绕到东石外侧，另一端由她自己拿着。
我只拉石头。
刃棱也会跟着走。
麻布包着，我看得见。
看见也别压车。
我守的是车。
陆沉舟将镇国戈的戈尾抵在东石底部，左肩往后收，先把身体重量压到戈杆上，再用左脚抵住外沿。
东石向东挪了半寸。
麻布里的黑棱跟着滑动，刃口在布里顶出一条硬直的线。
第一辆车的木板没有再响。
再来。年轻妇人说。
陆沉舟把戈尾往下压。
左胯突然向外滑，他的腰侧空了一下。戈杆被身体一带，东石的前角便朝车边偏去。
年轻妇人没有松绳。她把绳头往东侧一带，石块的前角被拉回，守西侧的溃卒同时用枪杆挡住石背。
东石停住。
陆沉舟没有硬抬。他等左胯重新卡住，才把戈尾移到石块中段。
换角。他说。
你说。
绳往外，枪不顶车。
守西侧的溃卒把枪杆收回半寸。年轻妇人将绳头绕过一根露出地面的旧骨，绳线朝坡外斜去。
陆沉舟再压戈尾。
东石沿新线滑出一尺。
这一次，黑棱下的冷意被石面截住，原先斜向车轮的细砂断开了。
陆沉舟将戈尾收回，右掌没有去扶石头。
年轻妇人蹲下看新落点。
东石还在外线里。
外线不是车线。
我定的外线只保车板。
那就再画一条。
她没有拿炭。她用鞋尖从东石外沿划到黑痕旁，线条被风吹散一截。
风会把它抹掉。
承脊会记住？
承脊在北石。
那你记。
陆沉舟看着那条不完整的线，抬起戈锋，在石地上补出三道短痕。第一道对着东石，第二道对着北杆，第三道避开四车车辙。
刃棱落在第一道外。
第五刃落在哪里？
左侧。
你的左侧会滑。
刀不靠胯。
年轻妇人没有笑。她转身解开车篷下的旧鳞。
第五刃露出刀背，第三处裂口从刃腹咬进来，裂边被昨夜取下的承骨擦出一层白粉。刀柄上仍有旧血，右手不能握时，刀身太长，挂在腰后会碰到左肩托槽。
刀要怎么带？她问。
戈杆托。
你带戈，还带刀。
刀先过窄线。
一只手。
左臂够。
左臂托过承脊。
承脊留外。
承带也留外。
年轻妇人把第五刃从旧鳞上抬起，没有递到陆沉舟手里。她先将刀背贴在一块干木上，检查刀尖是否卷住布边。
刀尖没动。
刀裂比昨天长。
我看得见。
刃棱也在东石。
分开。
它们原来都是旧辇上的东西。
所以更要分开。
年轻妇人将刀递给年长妇人。年长妇人没有接，她把水锅往车尾挪了半步，腾出一块铺着旧篷布的空地。
刀放这里看。她说。
陆沉舟没有伸右手。他用左肘压住戈杆，右掌垂在身侧，用左手接过第五刃的刀柄。
刀身下沉，左肩托槽立刻热起来。
他把刀背搭到左前臂外侧，刀尖朝外，刀柄从腋下穿过。这样刀不会碰辇心芯，也不会压到右掌。
年轻妇人盯着他的左肩。
再往上，托槽会裂。
陆沉舟把刀柄往下移一寸。
刀身的重心立刻落到戈杆和左肋之间，左肩热意退了一层。
这样？
能走到北杆。
窄线呢？
还要看刀背。
他没有问刀背要看什么。
年轻妇人从车板下拿出一段旧车篷布，绕过刀背，将布头留在陆沉舟左腕外侧。
别让裂口碰墙。
裂口朝外。
墙在外面。
陆沉舟低头看刀身。刀背的裂口并非只在外沿，刀腹里也有一条卷曲的暗缝，受力时会向两边张。
刀腹不能顶。他说。
你总算自己说出来了。
她把篷布又绕了一圈，刀背与左臂之间留出能塞进两根手指的空隙。
老敖提着无火灯走近三百步线。
拿刀进去，刃棱放外面？
承脊也放外面？
你进去只带刀和辇心芯。
槽楔也带。
老敖点了点灯柄。
那一截旧刃棱归谁看？
年轻妇人答：我看东石。
老敖又看陆沉舟。
她看的是车线。
东石也在她线外。
那就由我看。陆沉舟说。
你人进墙里。
东西在墙外。
你回不来呢？
陆沉舟抬眼看他。
刃棱留东石，车线不动。
老敖没有把这句话说成押价。他将一小撮灯灰撒到三道短痕的交点，灰粒落在石面上，风吹不走。
我只认这一条线。他说，不认你下一条。
年轻妇人将东石外的麻布包再系紧。她把绳结打在圆边，不让结头靠近窄刃。
要是它又往车边走？
我割绳。陆沉舟说。
割了，刃棱滚坡。
那就让它滚。
年轻妇人盯着他，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。
你舍得？
舍不得就不割。
你会选哪个？
陆沉舟看向第一辆车的车板。暗金军髓槽骨被压在里面，第四根铁扣向内收着。第六孔的主体在那里，车辆也在那里，刃棱则是一件刚刚离墙的旧物。
先保车。他说。
年轻妇人把绳头递给守北杆的溃卒。
听见割绳声，就把车轮往内顶。
溃卒看着她：顶到哪里？
顶自己的木楔，不碰东石。
那石要滚？
他说了一声好，回到北杆旁，把枪尾插进车轮外的砂里。
年长妇人把一只空碗递给陆沉舟。
拿刀前先洗一下掌。
水留给守杆。
掌根的布要换。
她没有等他答应，抬手把碗放到他右掌下面。陆沉舟伸左手去接，右掌垂进温气里，血痂被热意泡软。
他没有把手放进水里，只让布结边缘沾湿。
这样也算洗？年轻妇人问。
算擦。
你对水也讲价。
水不是我的。
年长妇人把碗收走，先给守杆的人各倒半碗，再回到锅边。
陆沉舟将右掌的新布缠紧，右手五指仍旧摊开。第五刃在左臂外侧，刀尖朝东，戈杆夹在肘下，护腕里的槽楔贴着官图。
他从北石旁经过时，旧轮承脊的弧背轻轻亮了一线。
陆沉舟没有拿它。
承带在南石上也没有动。
东石上的黑棱隔着麻布落下一声闷响，地面那道冷痕又朝车边延了半寸。
年轻妇人脚下一转，先把第一辆车的内轮木楔敲紧。
车板下没有回应。
她回头看陆沉舟：刀带走，东石留在这里。
明白。
刀回来先放篷布。
不放车板。
刀裂要是继续开？
我自己接。
你接不了。
陆沉舟已经走到三百步线。
那就让它断。
年轻妇人没有骂他。她转身把东石外沿的碎骨重新排好，骨片间距比昨天更大，给石块留下滚动的方向。
老敖抬起灯罩。
第五刃断了，你还剩什么？
陆沉舟把左肩往下压，刀身顺着戈杆贴住臂侧。
戈也进不了旧轮低陷。
所以带刀。
刀也可能进不了。
那就用它砍开。
老敖看着他，没有再问。
年轻妇人从东石旁捡起一根被削短的车辐，递到陆沉舟面前。
刀走到哪一处，车辐就放在哪一处。
不拿它进墙。
它只量刀尖和墙脚的距离。
陆沉舟接过车辐，先用左手在地上比了一次。车辐不长，正好够过黑痕后贴住入口下沿，尾端却会扫到第五刃的裂口。
他把车辐折去半寸。
木屑掉在白粉外，风一吹便散。
这样够？年轻妇人问。
够看刀背。
刀背看什么？
看它会不会被旧轮带走。
被带走，你松手？
松刀。
刀是你的。
车也是你们的。
她听懂了，抬手让守北杆的溃卒把第二根短木换到第一辆车轮内侧。车轮被木楔顶住，轮辐上的旧泥落了一层，露出木纹深处的裂缝。
这根轮辐撑不久。溃卒说。
撑到我回来。年轻妇人说。
我只按一更算。
木牌背面再添一截炭。
溃卒看了看陆沉舟。
陆爷的刀，要算车队的活？
不算。陆沉舟说。
年轻妇人从车板上取下木牌，翻到背面，在原来的盐钥印下方添了一道炭痕。
这是我车的价。刀进墙以后，车轮若松，我先保车。
我若没回来？陆沉舟问。
我把刀留在白缝外，刃棱留东石，承脊回北石。
你会拿刀？
我会先看它值不值得留。
陆沉舟把车辐还给她。
刀要回到我手里。
那你就回来拿。
年长妇人从锅边取出一块干粮，折成两半，一半给守北杆的溃卒，一半压在车辕上。
进墙前咬一口。她说。
陆沉舟看着那半块干粮，没有伸手。
我不饿。
你今天要用左臂。左臂不认你饿不饿。
她把干粮往前推了推。陆沉舟用左手拿起，咬下一小块。干粮里混着硬米壳，咽下去时牵动右胸旧伤，他停了一息，把余下半块塞进衣襟。
年轻妇人看着他的动作：留给谁？
回来再吃。
你每次都把东西留到回来。
回来就有。
回不来呢？
陆沉舟把衣襟压平。
那就给守车的人。
她没接这句话，只把目光转到东石。麻布包里的黑棱又响了一声，东石旁的砂线朝坡外散去，已经不再指向第一辆车。
年轻妇人用鞋尖试了试砂面。
它离车线了。
是你把车轮压住。
也是你把石头推远。
各算一半。
她把第五刃的旧篷布结重新收紧，布头贴着刀背，不再往裂口里塞。
一半的价写不下。
写车的价。
你自己的价呢？
陆沉舟按了一下左肩。托槽的热意撞到刀身，刀背传回一阵硬冷。
刀能砍开旧箍，我拿旧轮芯。
拿不到呢？
带刀回来。
刀也断？
留在里面。
年轻妇人抬眼看他。
你打算拿什么换？
我已经拿东西进去了。
那是你自己的。
所以我不欠车。
她把手从刀柄上收回。
行。东西各算各的，车线归我。
陆沉舟点头。
陆沉舟把脚放到三百步线内。
第五刃没有发光。
旁折白缝仍旧收着，东石上的刃棱隔着麻布发冷，四车的轮印没有被刀的重量牵动。
他把刀柄向左肘下再送半寸，确定刀尖不会碰到墙脚，才朝黑痕走去。
身后，年轻妇人按住第一辆车的铁扣。
回来先看刀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先看车。
她这次没有纠正他。
第五刃的旧裂贴着篷布，在他左臂外侧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。那声音没有传进辇心芯，也没有惊动车板下的军髓。
陆沉舟走到黑痕前，伸左脚踏过白粉。
刀要进墙，刃棱要留外，四车要在他回来以前保持原来的位置。
这一次，能替他决定的东西少了许多。
他握住刀柄，侧身入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