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短杆已经换了位置。
旧杆斜靠第一辆车的车辕，木裂朝东，白布结绑在车辕内侧。替杆断成两截，收在北杆外，断口没有碰车轮。轮芯放在独石上，三道窄槽朝北，槽里抖出的黑砂堆在石面边缘。
东石上的刃棱、窄石上的第五刃和小石旁的两截弯骨全都用旧鳞隔开。
年轻妇人沿着白粉外线走了一圈，停在轮芯旁。
车退到第二道轮印了。
我看见了。
深线和车线之间多出一条空。
够走人。
不够走轮。
陆沉舟蹲下，用戈尾碰了碰轮芯。圆骨没有滚，独石下面却传来一声闷响，像墙里的旧轮在里面碰到同一处凹口。
年轻妇人把手按在第一辆车的铁扣上。
牌今天拿不拿？
轮芯要跟？
第五刃呢？
留外面。
刃棱？
留外面。
断骨？
也留。
她看了一眼窄石上的第五刃。刀腹的黑裂已经能透进冷光，刀背没有再崩，却不适合碰旧轮的硬边。
这次不砍？
不砍。
那你带轮芯进去，拿什么抬牌？
戈尾不够宽。
碎骨。
她从北杆外捡起一片无槽碎骨，骨片被旧轮磨圆，边缘还留着一处能插进缝的硬角。
这一片算车外的？
我的。
你拿它压轮？
只抬一寸。
牌要是压得更深？
再找一寸。
年轻妇人没有把碎骨交给他。她先将骨片放在轮芯旁，确认骨片不会顺坡滑进白粉。
这条深线归你，车线归我。轮芯过线以后，别碰车辕。
牌拿出来。
拿不出来呢？
轮芯带回。
牌留墙里？
你舍得？
陆沉舟看向旁折白缝。
牌不值得用车换。
年轻妇人这才把碎骨推到他脚边。
年长妇人端来温水和干粮，先把碗放在车辕上。
手还在流。
能用。
能用就先吃。
陆沉舟拿左手捏住干粮，咬下半块。硬米壳落在衣襟上，他没有抖掉，直接把剩下的塞进腰侧。
年轻妇人看了看他的右掌。
你进去后，右手要是碰墙，别拿牌。
不碰。
你上回也说不碰。
上回碰的是地。
地也是墙的。
所以我带戈。
她没有再把这句话接成规矩，只转身将第一辆车的木楔检查了一遍。
守北杆的溃卒把枪尾插在两道轮印之间。
车辕退了，北杆东侧空了。
空给他的深线。年轻妇人说。
枪尾呢？
枪尾守白粉。
不守轮芯？
轮芯归他。
溃卒看向陆沉舟。
出了事，我拉谁？
拉车。
你呢？
我自己退。
溃卒点头，把枪尾往车线外挪了半掌。
老敖站在三百步线外，手里的无火灯没有点亮。
牌在轮腹下。
我看见了。
那块黑木不是库里的货牌。
是什么？
拿出来再说。
你怕我先知道？
我怕认错。
陆沉舟拿起戈杆，将轮芯外圆的绳套重新系紧。绳结留在三道窄槽外，另一头交给年轻妇人。
只收轮。
牌呢？
我拿。
墙合了怎么办？
槽楔在我这。
你右掌不能拔。
用左手。
她看着他的左肩。
左手还要拿戈。
戈尾能撑。
年轻妇人没有再拦，把绳端绕过自己的手腕，又交给守西侧的溃卒一半。
轮到白缝，先收。人喊退，再放。
溃卒点头。
陆沉舟把槽楔压进护腕，左手托住轮芯，戈尾抵地，沿着退后的车线走到黑痕前。
旁折的白缝只有一肩宽。
他先将轮芯横进缝里，圆骨外沿擦过白粉，三道窄槽朝着墙内旧轮。短杆已移走，墙外没有东西替他认回身，只有一条由戈尾画出的短线贴在白粉外。
年轻妇人在后面说：线尾到这里。
我记着。
回来踩线。
回不来就不要踩。
她没有回话。
陆沉舟将左脚送进旁折。
第一道浅槽被轮芯压住，旧轮槽的黑砂从边缘流下。辇心芯贴在胸前，第四裂口没有亮，右掌垂着，血从布结边缘渗出。
轮芯的重量落在左臂和戈尾之间。
第二道浅槽前，停住的旧轮露出半边轮腹。
昨天黑木牌所在的位置被一截灰白车辐压住，牌角露出两指宽，木面被旧轮磨成暗黑，边缘嵌着细细的白粉。
陆沉舟没有立刻抬轮芯。
他先以戈尾点地，再点车辐。
车辐没有动，轮腹却回了一声空响。
墙页要合了。
外面的年轻妇人问：牌还在？
轮腹动？
不动。
你要抬哪边？
先抬轮。
牌会压回去。
所以只抬一寸。
陆沉舟把轮芯推到车辐下方。
圆骨的上沿抵住灰白车辐，下沿贴着已知旧轮槽。它没有立刻吃住力量，陆沉舟把戈尾插到轮芯与地面之间，手腕往内收。
轮芯抬起一线。
灰白车辐随之弯下，黑木牌的半边露出。
牌面上有一个残缺的库号，第一道刻痕被削掉，只剩下像半个角的弯线，旁边还有一小段竖刻。
陆沉舟没去读。
牌下还压着一根细黑线，线头穿过车辐，往旧轮深处去。
那不是绳。
它比绳硬，外皮被轮磨得发亮。
陆沉舟将戈锋贴过去，没有割。
割了，车辐会回落，牌会重新压住。
他把碎骨从腰侧取出。
骨片沿戈杆滑到脚前，陆沉舟用戈尾拨住，送进轮芯上沿。
碎骨的硬角卡进车辐下方，替轮芯撑出半寸空隙。
百倍熟练度只让他认清骨片能承住的方向。骨片受力朝墙外，轮芯的重量落到旧轮槽，不能替他把黑木牌拔出来。
这就够了。
陆沉舟把左手伸向牌角。
右掌不能帮忙，左肩托槽被轮芯压得发热，左胯在浅槽边向外滑。
他的手指碰到黑木牌外缘。
木面没有温白，也没有暗金，只有被墙磨出的细小毛刺。
熟练度没有沿牌面进入身体。
它不是功法，也不是承点。
陆沉舟用指腹扣住牌角，将牌往外抽。
牌只动了一线。
细黑线随之绷直，旧轮的轮腹向内一沉。
墙页压住戈杆。
外面的绳头骤然收紧，年轻妇人喊：轮在滑。
别收牌。
我收的是轮。
轮也别收。
它要压车线。
让车退。
外面传来车轮离开旧痕的声音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第一辆车往北退了半掌，车辕刮过白粉，暗金军髓槽骨在夹层里震了一下，却没有亮起第六孔。
年轻妇人没有开车板。
她只让车轮继续退，给墙外的深线留出空隙。
陆沉舟重新用左脚压住已知旧轮槽。
轮芯被墙腹往回拖，绳套在外圆上发出细响。
他没有让牌脱手。
黑木牌边缘又露出一寸。
残缺库号下面还有三道短竖刻，第二道被剜掉半截，木屑里留着旧火烧过的痕迹。
陆沉舟把牌往外斜拉。
细黑线沿车辐侧面滑动，黑木牌终于从轮腹下脱出一角。
墙页向内合拢。
他不能让轮芯继续承担。
陆沉舟用戈尾把碎骨再送进一寸，左肘压住轮芯，空出的左手将牌整个扣住。
牌面贴到掌心。
没有力量进入身体。
只有一块被旧轮压了很久的木头，边角冰冷，残缺刻痕硌着指腹。
他把牌塞进胸前麻布外侧，仍隔着无槽骨片和辇心芯。
牌不碰芯。
轮芯也不碰牌。
外面的年轻妇人问：牌到了？
到了。
轮呢？
还在。
墙要合。
先拉轮。
她和守西侧的溃卒同时收绳。
轮芯沿碎骨和戈尾向外滑，旧轮腹被它带得转了一寸。细黑线从车辐下弹起，打在墙脚，黑砂朝陆沉舟脚边散开。
陆沉舟用左膝挡住轮芯，戈尾压地，把牌从胸前按住。
右掌不能扶墙，他只能让右肩撞上粗白骨粉。
肩侧擦开一片血，左胯在第一道浅槽外卡住。
轮芯脱出车辐凹口。
旧轮没有继续回转，轮腹重新压回原处。
黑木牌的位置空了。
墙深处传来一声不长的拖擦。
陆沉舟没有追。
他让轮芯先过第二道浅槽，随后将戈尾沿旧轮槽外缘收回。
绳子从圆骨边缘滑过，年轻妇人把轮芯拖到墙外独石，旧鳞布在石面上铺开。
轮到了。
陆沉舟还在缝里。
人退。
你先看牌。
牌在我身上。
那就出来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旧轮腹。
黑木牌被取走，灰白车辐下露出一道空位。空位后面仍有半截细黑线，线尾伸进没有标记的墙深。
陆沉舟没有把这条线画进官图。
他侧身退过白缝，右肩先出，左胯在墙脚卡住。
年轻妇人伸脚压住槽楔，墙页停在他身后。
陆沉舟撑着戈尾站稳，右掌血沿布结落下，黑木牌贴在胸前外侧。
四车退开的新轮印停在白粉外，第一辆车与旁折之间已经能容下两个人。
年轻妇人伸手要牌。
陆沉舟没有给。
让我看一眼。
你看墙。
库牌不写人名？
只剩库号。
那也该由守库人看。
陆沉舟按住胸前木牌。
我先拿。
老敖从三百步线外走近，没有越过白粉。
把牌放地上。
你不进来？
牌要先离你的血。
陆沉舟把木牌从胸前取出，用左手捏住边角，放到白粉外一块干石上。牌面朝上，残缺库号和三道短竖刻露在冷光里。
老敖蹲下，却没有伸手。
他看了很久，才用灯柄在石面上点了一下。
这是入库牌。
谁的？
不认得人，只认得号。
号属于哪一代？
三十年前以前。
旧工？
库里给进门的人用。
老敖的手按在灯柄上，指节收紧又松开。
这块牌原来挂在腰上，不该压在轮腹。
有人把它放进去。
也可能是轮把它带进去。
轮不会挑牌。
所以我不替它定谁。
陆沉舟看着牌上的残缺刻痕。
你见过这种剜痕？
见过牌被削号，没见过从轮里出来。
刻字的人呢？
老敖看向白缝。
库里没记。
陆沉舟没有再逼他。他伸左手将牌拿回，木牌边角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。
年轻妇人把断掉的替杆拖到车辕外，给牌让出一块干净石面。
牌归你。
先归我。
轮归你。
轮也先归我。
车线归我。
归你。
她把第一辆车的铁扣按了一遍。
这块牌要是引来墙里的东西，别把它压到车板下。
不压。
也别拿它碰军髓。
不碰。
你要是想看号，站在深线外看。
陆沉舟把牌塞进内衣，却没有贴到辇心芯。他在牌和芯之间垫了一片无槽骨片，再用麻布系在胸外。
这样？年轻妇人问。
隔着。
轮芯呢？
独石。
旧杆呢？
车辕。
第五刃？
窄石。
下次带什么？
陆沉舟回头看旁折。
白缝合拢，旧轮腹的空位藏回墙里，细黑线也看不见了。东石上的刃棱、窄石上的第五刃和小石旁的断骨没有人动过。
带牌。
年轻妇人的手停在铁扣上。
只带牌？
先看它认哪一层。
牌不是路。
牌会指地方。
指错呢？
我撕掉。
她没再追问，转身把第一辆车的新轮印压实。
老敖站在石外，灯柄朝向陆沉舟胸前。
牌上的号不能替你开门。
我没让它开。
那你带它做什么？
陆沉舟抬手按住胸前木牌，木牌没有发热，旁折也没有回应。
它原来压在轮里。
老敖看着他。
所以我要知道，轮为什么把它带到我脚边。
陆沉舟说完，收回手。
年轻妇人把旧杆的白布结拆下来，换到北杆东侧。白布离墙三步，既不替深线认路，也不压车线。
她把短杆剩下的木身靠到车辕，木裂朝外。
这一根不再算你的杆。
那算什么？
车的退路。
陆沉舟看着她将绳头收进车辕下。
我的回路呢？
你自己画。
他拾起戈尾，在白粉外重新划出一条短线。线头从独石旁起，绕开车轮，停在旁折入口前，没有延伸进墙。
老敖看着那条线，没有提醒。
陆沉舟将黑木库牌隔着骨片按在胸前，轮芯仍在独石，旧轮还在墙里。
年轻妇人把水锅盖压紧，车轮退后的空隙留在风里。
他站在深线外，右掌的血滴在戈杆上。
旁折里面没有再传拖擦。
只在黑木牌贴近胸口时，残缺的库号硌了他一下。
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，把牌重新压进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