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轮日影落到短杆后，替杆已经贴在旧杆背面。
两根木身中间夹着麻布，旧杆的裂缝被暂时压住。轮芯仍在木脚外侧，三道窄槽里填着黑砂。小石上的旧骨回钩和两截弯骨各自隔着旧鳞，弯口都朝旁折。
年轻妇人把车轮内的木楔敲深，又回头看陆沉舟。
今天带轮芯？
短杆先换成替杆。
替杆不进车线。
你进墙，它会吃你的回力。
它吃墙外的。
木脚不认你这么分。
陆沉舟蹲到轮芯旁，没用右掌。他把戈尾从圆骨下穿过，先确认三道窄槽没有朝自己脚边。
轮芯比第五刃沉得多，戈尾抬起时，木杆发出一声闷响。
年轻妇人用左脚抵住替杆。
别把它抬离脚。
我要换绳。
她从车辕下取来一截旧车篷绳，绳端没有木结。
只能绕圆面。
不压槽。
不压槽，出缝时会滑。
滑了再压。
你的手只有一只。
戈也在。
陆沉舟把绳从轮芯下方穿过，绕过圆面一圈，结头留在三道窄槽以外。绳另一端交给年轻妇人，自己用戈尾托住圆骨外沿。
年长妇人把一碗温水放到北杆旁。
这回别等回来。
不喝。
那就放着。
她在碗边压了一小块干粮，转身去看水锅。
守北杆的溃卒摸了摸替杆底。
墙外旧骨只够卡一边。
另一边用枪尾。年轻妇人说。
枪尾算两更。
按木牌。
溃卒翻了翻木牌，炭痕已经添到第三道。
轮芯也是陆爷的价？
轮芯归他，车线归车。
那我只看枪尾。
老敖提灯站在三百步外，没有靠近。
轮芯压不住旧轮。
我只让它停一停。
停下以后，墙页会合。
所以我要带它出来。
你要带什么出来？
陆沉舟看了眼旁折白缝。
先带轮。
老敖没有再问。他把灯灰抹到官图旁折的末端，灰线停在旧轮槽之外，没有越过白空。
陆沉舟将轮芯送到三百步线前。
圆骨的重量沿左臂压下来，左肩托槽立刻热起。右掌缠布垂着，五指仍旧摊开，左胯落地时向外滑了一线。
年轻妇人看见他的腿。
先站稳。
轮要先走。
轮不会等你。
我也不等它。
他把戈杆夹到左肘下，绳套贴着轮芯外圆，侧身走进白粉线。
短杆顶端的白布朝墙外垂着。替杆的木脚被旧骨卡住，轮芯从两根木身之间经过，没有碰车轮。
陆沉舟把轮芯拖到白缝前，槽楔由年轻妇人插入下沿。
墙页向内缩了一指。
轮芯的圆面擦过白粉，三道窄槽抖出一点黑砂。
绳不要松。他说。
我没松。
轮也别让。
我在守车。
我守轮。
陆沉舟先送戈尾，再把轮芯横进窄缝。
圆骨只占半肩宽，刀和刃棱都留在外面，辇心芯贴胸，槽楔没有脱离墙脚。
第一道浅槽过去，轮芯的下沿碰到斜骨。
它没有进入旧轮槽，反而被斜骨弹回半寸。
陆沉舟用左膝压住圆面，戈尾挑开斜骨旁的黑砂。
昨日断钩露出的轮箍还在。
更深处传来低沉的滚响。
旧轮要回头了。
陆沉舟把轮芯向前推。
轮芯的圆面撞上旧轮箍，三道窄槽同时发出闷响。重量从圆骨传到他的左腕，再压过肩、腰和左胯。
他没有把力量送进辇心芯。
左胯先松，脚底滑开一指。
旧轮往后退了一寸，轮箍的下沿擦过轮芯外圆。
绳套被拉紧，外面的短杆白布随之朝旁折偏。
年轻妇人喊：杆脚在动。
压替杆。
我压着。
别碰车。
外面传来枪尾落地的声响，第一辆车的木楔也跟着敲深。
陆沉舟把戈尾抵在已知旧轮槽外沿，左肘夹住轮芯上方。
百倍熟练度只沿着他的左腕、肘骨和轮芯外圆校正重心。圆骨最重的位置在三道窄槽下，若直推，力会沿旧轮箍滑走；要让它停，必须把重心压向旧轮中心的回转处。
他看见那处中心。
旧轮箍后的灰白车辐露出一节，车辐中心有一处凹口，正对墙脚。
陆沉舟把轮芯往右偏半寸。
圆骨卡进凹口。
旧轮再次回转，轮箍沿圆面刮过，黑屑落进窄槽。
陆沉舟的左肩被撞得下沉，左胯向外错开。轮芯没有退出，反而往墙里压了一寸。
进去了一寸。年轻妇人在外面说。
还不够。
替杆在响。
让它响。
断了呢？
你换。
她没有接话，外面接连传来两声木楔敲击。车板下的暗金边动了一下，又被铁扣压住。
陆沉舟抬起戈尾，将轮芯的下沿挑高。
圆骨从凹口脱开，旧轮顺势滚回。旧轮的力比刚才更重，轮箍撞在轮芯外圆，发出一声闷震。
陆沉舟的右掌被墙粉擦到，掌根裂口重新出血。
他没去护掌，只把肩往前压。
轮芯在左臂外侧旋了一圈，绳套滑向三道窄槽。
一旦绳结压住槽口，轮芯会从他手边滚走。
陆沉舟用戈锋挑开绳结，左手托住圆面外沿，右掌垂在血线下方。
绳子从圆骨上滑落半寸。
年轻妇人喊：绳要松了。
别收。
你不要绳？
收会带偏。
她立即放松绳头。
轮芯的重量全落到陆沉舟左臂和戈尾上。
第五孔曾经留下的承压感从左肩背后传来，托槽边缘像被旧铁片刮过。陆沉舟没有让第六孔亮，也没有借车里军髓的力。
他把左脚踩进已经锁过的旧轮槽外侧。
旧槽只能承住他一半脚重，另一半压在左胯。
他借这一半承点，把轮芯重新送向车辐凹口。
这一次，他不直推。
先让圆骨的下沿贴住旧轮箍，再把上沿朝凹口压下。
轮芯卡住了。
旧轮还在回转，轮箍擦过轮芯外圆，圆骨却没退。
陆沉舟的左肩向后沉，左胯像被车辙扯开。他把牙关咬紧，戈尾从地面起了一寸，轮芯的三道窄槽朝向旧轮中心。
现在。他说。
年轻妇人从外面收绳。
绳力只落在轮芯外圆，没有碰到车线。守北杆的溃卒把枪尾抵住替杆，年长妇人把第一辆车的内木楔又敲深一遍。
陆沉舟顺着绳力把轮芯再推半寸。
旧轮被压回凹口。
回转的力突然换了方向。
轮箍没有继续往后滚，整只旧轮在墙内停住，半截车辐从黑砂里抬起，随后重重落回墙脚。
落下的震力从轮芯传到戈尾，再冲过陆沉舟的左臂。
他左胯彻底滑开，右掌砸到地面，五指摊着，血在白粉里洇开。
辇心芯隔着骨片震了一下，第四裂口闪出细白线。
第六孔仍然沉在左肋里。
陆沉舟没有松轮芯。
墙页往内合拢，轮芯卡在旧轮中心，半截车辐被压在另一侧。深处的滚响停了，只剩一声贴地的金属摩擦。
年轻妇人在外面喊：旧轮停了。
还没。
你说停了。
轮停，墙没停。
白缝缩到只剩一肩宽。
陆沉舟把轮芯往外带，圆骨纹丝不动。它的下沿卡在轮箍凹口，若强拽，旧轮会重新回转。
他看见轮腹下露出一条黑木边。
黑木边压着一块扁平的东西，只有两指宽，边缘被旧轮磨得发亮。上面似乎有刻痕，却被黑砂盖住大半。
陆沉舟没有先去取。
他把戈尾移到轮芯下沿，先抬开一线。
旧轮立刻回转半寸。
轮芯擦着黑木边，绳套再度绷紧。
它要回头。年轻妇人说。
先守车。
替杆要断。
让它断。
车线会进来。
我会退。
她没有再劝，外面传来短木断裂声。
替杆中段裂开，旧杆向东倒下，轮芯脚下的碎骨散出。守北杆的溃卒用枪尾顶住木身，第一辆车的车辕随之向内挪了一掌。
陆沉舟看见墙外的白粉线被车轮压出一道新痕。
他若继续取牌，车线就会进旁折。
他松开戈尾，不去追黑木牌。
先把轮芯带出来。
陆沉舟左手沿圆面下滑，戈尾从轮芯底部插入。他把轮芯从旧轮凹口向上抬，再往回拖。
轮箍跟着转了一寸。
左肩托槽像被整块墙压住，左胯疼得发麻。
他不再抬第二次，只把轮芯斜着送向第一道浅槽，让它沿自己认过的回身角落地。
圆骨脱开凹口。
旧轮回转半圈，墙腹里那块黑木牌被车辐带着弹出，擦过轮芯外圆，落到陆沉舟脚边。
他只看了一眼，没有弯腰。
牌留里面。老敖的声音隔着白缝传来。
你看见了？
看见黑木。
下一次拿。
墙不会等。
那就让它压着。
陆沉舟把轮芯拖过第二道浅槽。
旧轮在他身后又滚了一下，半截车辐撞在轮腹，黑砂往入口冲来。陆沉舟用戈尾挡住砂流，轮芯贴着左臂继续后退。
绳套从圆面滑到边缘，年轻妇人没有收，只在外面喊：刀回线还在。
把刀看住。
刀在窄石。
裂口朝上。
我知道。
陆沉舟将轮芯送到白缝前，左胯卡住门槛。
墙页继续收，轮芯的圆面撑住下沿，白缝却从上方压下来。
他把戈尾抵进轮芯下方，以左肩顶住墙页，先让圆骨过缝。
年轻妇人和守西侧的溃卒一起收绳。
绳力不压槽口，轮芯沿旧篷布滑到墙外。
轮到了。年轻妇人说。
陆沉舟没有立刻退。
黑木牌还在墙里，半截车辐压着它。牌面上的黑砂被风吹开一角，露出一个残缺的库号。
陆沉舟看见那半个刻痕，便把视线移回自己的退路。
他没有为了牌再回头。
右掌贴地，五指摊开，左胯卡回去一半，他用戈尾撑住门槛，侧身退出。
年轻妇人先把轮芯拖到替杆外侧，随后伸脚压住槽楔。
墙页合拢到原来的宽度。
陆沉舟在白缝外站稳，左肩托槽仍热，左胯没完全卡住。
替杆断在第一辆车旁，旧杆斜靠车辕，白布结落到砂里。四车没有被拖进墙，第一辆车的车辕却多出一道新刮痕。
年轻妇人把轮芯推到一块独石上。
它压住了？
轮停了。
墙呢？
还在。
你取了什么？
没有取牌。
她看了眼墙缝。
里面有东西。
一块黑木。
值钱？
有库号。
年轻妇人的手从车板铁扣上收回来。
你下回还进？
替杆断了。
我赔两更。
不是木价。
陆沉舟看向她。
轮芯压进墙，车轮让了一掌。你再进去，车要先往北退。
退到哪？
退到白粉外的第二道轮印。
你的车会离杆。
杆已经不是原来的杆。
她把旧杆从车辕旁扶起，木裂朝东，短杆顶端的白布被风吹向车尾。
这根不再替你认回身。
我自己认。
那就别把车线当你的回线。
分开。
年轻妇人抬手让守杆溃卒把第一辆车往北拉半掌。
车轮从旧痕里退出，新的车辙停在白粉外，和旁折之间多出一条空隙。
陆沉舟看着那条空隙。
你把车退了。
车先活着。
轮芯还要回墙。
回墙以前，先把它从车边移开。
他用戈尾碰了碰轮芯外圆。圆骨很沉，三道窄槽里的黑砂抖落下来，落在独石上。
它不能直接留在车线。
所以单独放。
年长妇人把温水端来，先看陆沉舟的右掌，再看他左胯。
先坐。
不坐。
你站着，腿也没有更直。
陆沉舟把戈杆立在身侧，等左胯卡回去。疼意沿腿根往下落，他才接过温水，将右掌悬在碗上。
血和白粉一起落进水里。
年轻妇人看着墙缝，没去碰黑木牌的事。
下一次先取牌？
先取牌。
轮芯呢？
一起带。
刀呢？
留外面。
刃棱和断钩？
留外面。
你的手？
陆沉舟看了眼右掌。
也留在身上。
她把旧杆的白布重新系回车辕，不再把布绑到陆沉舟的短杆上。
车线退到这里。
深线归我。
牌拿出来以后再谈。
不用谈。
你还没拿到。
陆沉舟看向旁折。
墙里没有滚响，只有黑木牌所在的位置传来一声轻轻的碰撞。
下一次它就是我的。
年轻妇人没有应。
她把第一辆车的铁扣按紧，暗金军髓槽骨仍在夹层中，六孔没有从远处亮起。
陆沉舟将槽楔压回护腕外，轮芯留在独石，旧杆斜靠车辕，断替杆落在白粉外。
他没有去拿第五刃。
这一回，旧轮停住了，牌还在墙里。
他把右掌从温水上抬起，血水沿碗边流到地面。年轻妇人把碗接走，转身将旧杆的木脚再往车辕下塞紧半寸。
旁折的白缝收成一条细线，墙里那块黑木牌没有再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