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年轻妇人没有等陆沉舟开口，先把第一车拖出了第四道轮印。
车轮陷进昨夜拆出的短木槽里，向北挪了半掌。
少了一块外板，车身歪得更明显。
她却把剩下的三枚铁扣逐一压紧。
军髓夹层没有露。
守杆溃卒背着刚拿回的枪头，走到墙外。
他把枪头横在白粉外，尖端朝着自己的回线。
今天不送？年轻妇人问。
今天守。
守枪还是守车？
守我的枪。
车线不接你。
我的线也不接车。
老敖提着灯走近。
轮芯压得太深。
陆沉舟看向右侧。
圆骨的下缘已沉进砂里半寸。
旧轮侧齿被它压住，斜口后的承脊露出一尺。
承脊上有三道浅白纹，像旧轮背被人从中间砍开后留下的骨筋。
今天取它。
年轻妇人把铁扣拍响。
取出来放哪儿？
我的线外。
别碰车。
不碰。
别碰军髓。
不碰。
别用车的承带。
陆沉舟看了眼她脚边那根从车底露出的旧带。
我要用。
她抬起头。
用什么价？
我换一根。
你没有。
我带回来。
带不回来呢？
这根留墙。
年轻妇人蹲下，把旧承带从车底扯出。
带子连着一截车底木。
她没有递给陆沉舟。
只把它割成两段。
一段垫在车轮下，一段压在自己的回线旁。
我先把它从车上拿下来。
你要拿它做什么？守杆溃卒问。
让车不跟墙走。
她将第二段承带绕过北侧车轴。
车身又向北移了半掌。
军髓槽骨在夹层里撞了一下。
她用肩顶住车板，等震动停下。
现在它是车外的支点。
陆沉舟看着那根带子。
你把车的支点拆了。
我把车的支点挪了。
要是断？
车会落。
夹层会露。
所以你别把回力送过来。
她说完，往车轮下又塞进一块碎板。
动作很快，没有等任何人替她判断。
守杆溃卒看了看她，又看向自己的枪头。
我能用枪头压回线。
压你的。
不碰车。
枪尖碰到车，我砍。
我知道。
他将枪头横放在自己的线边。
铁尖压住砂土，不越白粉。
老敖掀开灯罩。
守骨要出来了。
年轻妇人问：哪一具？
还不是具。
那是什么？
一段会找力的旧骨。
陆沉舟把库牌夹在左手两指间。
今天让它出来。
守杆溃卒看他。
你要它？
我要承脊。
墙里的骨不一定让你拿。
所以我要先碰到。
他把镇国戈贴在左臂，槽楔压住护腕。
第五刃仍留在东石旁。
轮芯和库牌分开。
辇心芯没有挪动。
车退开了，进吧。年轻妇人说。
陆沉舟踩住自己的回线。
第一点在轮芯外侧，第二点在白粉边。
他先用戈尾碰了一下侧齿。
旧齿没有翻。
轮芯的外压稳定地落在齿根。
陆沉舟侧身进墙。
右掌的硬痂被白粉擦开。
他没有让青线绕指，腕骨从线下穿过。
左肩托槽一热，右脚旧裂在硬面边缘磨出血。
承脊就在他右侧。
比昨天更长。
它的三道浅纹中间，有一处缺口，刚好容一只手掌。
陆沉舟没有直接抓。
他先用戈杆压住承脊下沿。
回力没有扑车。
外面那根承带接住了车的重量。
年轻妇人低声说：车还在。
我听见了。
承带在响。
我会快。
快也别拉。
陆沉舟把库牌抬高。
牌上的缺刻对着三道浅纹。
没有热。
也没有光。
承脊后方的白空却向内陷了一寸。
像有一只手从骨后撑出。
老敖的灯光压低。
实体要显。
看见了。
先别拿。
我要碰。
陆沉舟将左手伸向承脊的缺口。
指腹刚落上旧骨，墙深便传来一声沉响。
承脊向右抽。
那只手从白空里翻出。
手臂没有皮肉，只有一段套着旧甲片的灰骨。
甲片边缘磨得极薄，骨指却握着一截旧钩。
守杆溃卒在外面吸了一口冷气。
守骨？
老敖没有回答。
旧骨手抓住承脊，往墙深一拽。
陆沉舟的左手被带着前倾。
右掌青线猛然回缠。
轮芯在墙外沉了一下。
侧齿向他左肩翻压。
他先收腰，不和那只骨手硬拔。
九折擒沿承脊边缘转开。
骨手抓空半寸。
陆沉舟的手仍贴在旧骨上。
百倍熟练度从真实接触的骨纹、戈杆和脚下硬面里回涌。
他看见骨手的力不是从墙深出来。
它借的是承脊中间那道缺口。
缺口是转力处。
承脊才是它的臂。
陆沉舟没有去钉骨手的指头。
透骨钉手在掌根一沉。
他只把承脊下沿与脚下硬面的落力校正到同一条窄线上。
旧骨手向下坠。
承脊被压住。
骨甲擦过他的胸口。
左肩托槽当场裂开一线。
陆沉舟用戈杆顶住骨甲外侧。
别让它往车。年轻妇人在外面喝道。
车还在。
承带要断了。
陆沉舟听见车底传来木裂声。
他没有把力向外送。
左膝顶住侧齿，右脚踩紧硬面。
骨手绕过戈杆，钩尖朝他的腕骨挑来。
陆沉舟把腕骨抬高。
钩尖擦过掌外，血沿虎口涌出。
他不能合掌，便用前臂压住钩背。
旧甲片扎进皮肉。
骨手借势向前冲。
陆沉舟的身体被撞得贴上白空。
他第一次看清骨手后面的东西。
骨手后方横埋着一片旧甲腹。
甲片之间卡着几段轮骨。
承脊就是从甲腹下方长出来的。
它可能属于守库者。
也可能只是旧轮的一部分。
陆沉舟没有替它定名。
他只看那根承脊。
能承住一人和一件轻物。
在他的伤体下，这一处值得带走。
骨手再次收钩。
陆沉舟借戈杆的弧面一转。
托山臂压住骨甲，左肩托槽被撑到发麻。
右脚旧裂重新裂开。
他被逼得向外退了半步。
承带在车外发出啪的一声。
年轻妇人喊：断了！
她没有等他。
北侧那段车外承带当场断开。
第一车向墙侧倾了一寸。
她将另一截旧板塞进车底，膝盖顶住车轮。
军髓夹层仍被她的肩压着。
现在只剩一块板。她说。
陆沉舟听到这句，手臂的力骤然收紧。
他不愿那根承脊和车的损一起变成自己的退路。
守杆溃卒把枪头往前一送。
枪尖停在白粉外。
我压回线。
别进。陆沉舟说。
我只用枪头。
你的枪头也会带骨手。
溃卒立刻收回枪尖。
他换成枪尾，压住自己回线旁一块松砂。
那我压外面。
枪尾下沉。
他的线没有接进来。
但墙内回力被外侧那一下压住。
陆沉舟抓住半息。
他左手仍贴承脊，右手用腕骨抵戈杆。
百倍熟练度不再追骨手的整条路线。
只校正骨甲、承脊、脚下硬面三处已接触的实物。
透骨钉手向下。
骨手的钩根被压进甲腹。
骨甲一沉。
承脊中间的缺口露出完整边缘。
陆沉舟五指扣不拢，便用虎口和腕骨卡住承脊。
他没有猛拽。
先将承脊沿缺口向左旋。
旧骨手被带开半寸。
再用膝盖顶住承脊根部。
你要拿它？老敖问。
拿一段。
后面会塌。
只取可承的。
你看得见哪一段？
我摸到哪一段，拿哪一段。
陆沉舟的手沿旧骨纹移过两掌。
承脊的第三道浅纹下有一道天然断口。
断口不是新裂。
像旧轮被拆下时留下的切面。
他把戈杆压进切面外侧。
骨手在甲腹里挣动。
钩尖再次朝他腰侧扫来。
陆沉舟放开承脊的一瞬，身体向右换肩。
钩尖擦过左肋。
衣服裂开，皮肉没有深伤。
他回身把戈杆横进骨手与承脊之间。
旧骨手咬住戈杆。
戈杆被咬出一道白痕。
陆沉舟借它咬住的一刻，用左手摸回天然断口。
右掌不能握，他便以小臂绕住承脊。
九折擒先收，再折。
承脊发出一声闷裂。
一尺长的窄骨从甲腹下脱出。
骨手抓住剩余的长段。
陆沉舟没有贪第二截。
他一脚踏回硬面，肩膀侧转。
承脊窄骨贴着他的左臂，被他带出白缝。
骨手扑到边缘。
戈杆横住甲指。
陆沉舟右掌的血沾在旧甲片上。
熟练度沿真实接触的甲指、戈杆和侧齿再校正一处落点。
骨手被压回墙深。
承脊余下部分撞在侧齿上。
轮芯猛地一沉。
陆沉舟的左肩像被侧齿和墙手同时夹住。
他没有松掉窄骨。
只能让右脚先退。
旧裂从脚背贯到胫骨。
左胯外滑，身体却没有倒。
他用托山臂撑住戈杆，肩槽裂口再开。
出来！年轻妇人喊。
还差一步。
车只剩一块板。
陆沉舟听到车轮在砂上的响。
他把窄承脊横在自己回线外，先用戈尾抵住白缝。
再将左肩从侧齿弧背下换回。
骨手抓住他衣角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右腕向外一翻，五指张开。
青线从掌外擦过。
衣角被扯走一块。
人没有被拖回。
陆沉舟踏过第二点，退到白粉外。
窄承脊落在他的线外。
轮芯仍在外侧。
库牌没有碰骨。
年轻妇人立刻把最后一块外板按住。
她的膝盖已经被车轮压出血痕。
取出来了？
一段。
有没有碰车？
没有。
你身上呢？
陆沉舟低头看左肋和掌心。
碰了我。
那算你的。
算我的。
守杆溃卒用枪头拨了拨窄承脊。
陆沉舟抬戈挡开。
别碰。
它不进车。
也不进枪。
我只是看。
看可以。
溃卒蹲下，隔着自己的线看骨纹。
它能替枪头压吗？
先不压。
为什么？
它刚离墙。
老敖提灯靠近，却没有越过三百步线。
灯光照到窄承脊的断面。
断面里没有血丝，也没有字。
只有两圈旧轮纹。
它是承件。老敖说。
哪一处的？溃卒问。
你亲手摸过吗？
没有。
那就只认承件。
陆沉舟将窄承脊平放在自己的回线外。
轮芯离它三掌。
枪头离它两掌。
库牌在胸外。
它承过守骨。
也承过车？年轻妇人问。
没承车。
那就别让车来试。
她松开膝盖，车板立刻向外回弹。
少掉的外板露出一条黑缝。
她把旧毡重新塞紧。
明天补板之前，谁都别把东西推过来。
守杆溃卒把枪头收回自己线边。
我的枪不推。
老敖合上灯罩。
守骨还在里面。
陆沉舟看向白缝。
旧甲指压在侧齿后，骨手没有再追。
剩下的承脊贴着墙脚，露出天然断口。
轮芯把旧齿压住，却没有把墙内的东西锁死。
它会再出来。
你还取？年轻妇人问。
下一次。
先补你的伤。
伤不会替我取。
车也不会。
车是你的。
承脊现在是你的。
陆沉舟低头看那一尺窄骨。
它没有进他身体。
没有碰第五刃。
也没有替他把第六孔点亮。
但它能在他的回线外承住一件轻物。
这是他亲手从守骨手里夺出来的东西。
他握住镇国戈，五指仍合不拢。
下一次用第五刃。
老敖的灯罩微微一动。
第五刃的裂会找承脊。
那就先让它找我。
轮芯沉在旧齿外。
窄承脊停在陆沉舟自己的线旁。
墙里的守骨隔着白缝慢慢收回手。
它没有留下名字。
只留下下一次必须付的力。
年轻妇人没有去看陆沉舟的伤。
她先把车底那根断承带收起来。
断口上沾着墙粉，不能再接回车轴。
她将承带折成三段，分别塞进外板裂口。
车身因此又稳了一点。
守杆溃卒看着她的手。
那东西不是还能用？
能用在车外。
不接墙？
不接墙。
为什么？
墙里已经有够多东西。
溃卒把枪头在自己线边重新钉住。
这次他没有用力，只让枪尖落进刚才的木片。
枪头没有向墙内偏。
我的也只在外。
老敖看向窄承脊。
外置承件还没定住。
陆沉舟蹲下，用戈尾将骨段推离轮芯三掌。
骨段在砂上滑出一道浅沟。
沟没有碰车线，也没有接枪线。
旧承脊的断面朝上，三道轮纹仍在。
它会拉第五刃。老敖说。
陆沉舟回头看东石。
第五刃还压在石旁，刃腹第三裂张着，刀身没有移动。
窄承脊却在砂土里轻轻转了半寸。
回力朝刀裂里残留的旧痕追去。
陆沉舟用戈尾在两件东西之间划下一道深沟。
先隔开。
年轻妇人看着那道沟。
你还要带刀？
刀裂成这样。
它还能切。
切不断墙呢？
切不断就留。
你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所以线要越来越清楚。
她抬手，把军髓夹层的旧毡重新压平。
车不会替你收。
我没让车收。
你刚才让我的承带替你压。
你自己拆下来的。
我自己决定的。
我知道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，才把铁扣重新拍紧。
明天先说你的承脊要落在哪。
我的线外。
今天就在。
今天是今天。
明天要是它自己爬到车边？
我割。
我先割。
你割你的车。
你割你的骨。
两人同时看向那段窄承脊。
它安静地躺在沟外，没有再动。
守杆溃卒坐在白粉边，握着自己的枪头。
你们都能割，只有我不能割枪头。
你的枪头还没要割。
以后呢？
以后你自己决定。
溃卒低头看枪尖。
那我明天先问价。
先做事。
我已经做了。
你取回了枪头。
还断了一截杆。
那就是你的价。
溃卒把枪头从木片上拔出，平放到自己膝前。
我的价我认。
陆沉舟站起身。
右掌血痂再次裂开。
他没有去洗，只用戈尾挑松腕上的布结。
窄承脊、轮芯、枪头各在自己的线外。
车和军髓槽骨被年轻妇人留在北侧。
墙里的守骨隔着白缝压着剩余长段。
没有谁拿到第二件。
这恰好让陆沉舟更想拿。
他看向东石上的第五刃。
刀裂没有合。
明天先切回钩。
老敖说：先看回钩是不是你的。
碰到就知道。
碰不到呢？
那就不切。
陆沉舟把手放回戈杆。
我只拿摸得到的。
白缝后的旧甲指慢慢缩入灰里。
轮芯仍压着侧齿。
窄承脊留在他的回线旁，像一根刚从墙里取出的短骨。
它没有替他开路。
却给了他一处可以把刀带进来的外部重量。
明天，他要让第五刃只切一件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