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從武庫外的灰雲里落下來，照到東石邊時，只剩一層冷白。
第五刃還橫在那里。
刃腹的第三裂已經張到中段，裂口朝北，刀背朝外。
陸沉舟蹲在刀旁，沒有伸手。
他的右掌血痂一夜沒合，掌心向下垂著，血順著指根凝成四道暗線。
年輕婦人把兩塊剩下的外板搬到第一車旁。
一塊頂住車輪。
一塊壓住夾層外沿。
她沒有拿斷繩接回車轅。
斷繩的毛已經沾了白粉，擰回去只會把牆里的力帶上車。
守桿潰卒坐在白粉邊，把槍頭擱在膝上。
槍頭上的鐵圈缺了一角。
他用指甲在缺口里摳出一粒砂。
今天還進？他問。
陸沉舟看向窄承脊。
骨段留在自己的回線外，離輪芯三掌，離第五刃兩掌多。
進一息。
年輕婦人抬頭。
承脊不許過車線。
我帶它走我的線。
你的線昨晚越過來了。
她把外板往北推了半寸。
車輪下的碎石發出一陣短響。
夾層里那塊軍髓槽骨撞了一下車板。
她立刻用肩頂住外板，等車身停住。
听見了嗎？她問，回力擦過來，車先響。
我听見了。
听見不算價。
車要是動，我補。
你拿什麼補？
陸沉舟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鎮國戈。
用能留下的。
年輕婦人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短，落在車板的缺角上。
你身邊能留下的東西，都不肯踫車。
那是你的車。
軍髓也是我的車里。
我知道。
知道就站穩。
守桿潰卒把槍頭從膝上拿起。
他繞過自己的回線，在白粉外找了一個平整的黑點。
槍尖落下，剛刺入半寸便停住。
我替你壓外面。
陸沉舟搖頭。
壓你的。
牆里的東西會借。
借了我就拔。
拔不出呢？
潰卒低頭看鐵圈的缺口。
那就留槍頭。
他說得很快。
說完才把手指從槍桿上松開一寸。
老敖提著燈從後面走來。
燈罩還沒有完全打開。
他先看輪芯，再看承脊，最後看第五刃。
你要把承脊推到哪兒？
腳下。
腳下沒有槽。
我踩出來。
老敖用燈柄在砂上點了一下。
你只能踩住已經接實的東西。
承脊接實過守骨。
它接實的是牆。
它現在在我線外。
牆里的力還在它身上。
陸沉舟把庫牌從左手換到右手，又想起右手不能合攏，便讓庫牌滑到腕骨下。
牌角擦過掌心，血痂裂開一線。
他沒有收回。
所以我要先讓它替我接一息。
老敖看了他一眼。
一息之後呢？
我自己站。
年輕婦人把手從車板上收回。
要是你站不住？
你割車線。
我不會替你割。
你割你的車。
她盯著他。
你倒記得清。
陸沉舟走到窄承脊旁。
他沒有用手踫骨段。
鎮國戈的尾端壓住斷面邊緣，戈桿與骨段之間墊著一小塊舊木片。
木片來自車外，已經離開車線。
年輕婦人看見了，腳尖朝前挪了一步。
那塊木頭是我的。
離車了。
離車也是車的。
用一息。
一息也要算。
回頭算。
你回得來再算。
陸沉舟沒有接話。
他把戈尾向前送。
窄承脊在砂上拖出一道淺溝。
輪芯外緣的黑砂跟著抖了一下。
第五刃的裂口立即收緊。
陸沉舟停住戈桿。
刀先留。
老敖說。
我知道。
你剛才還要帶它。
今天先帶承脊。
陸沉舟將第五刃往東推了兩掌。
刀尖踫到東石邊緣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裂口里的黑線隨即退回去。
他又把承脊往前推半掌。
三道舊輪紋朝著白縫。
白縫里的砂粒一顆顆豎了起來。
年輕婦人把兩塊外板同時壓住。
守桿潰卒將槍頭轉向自己的回線。
老敖把燈罩打開一指寬。
落腳先看三處。
哪三處？
骨段斷面、舊齒邊、你自己的腳。
陸沉舟低頭。
他的右腳舊裂仍有血，鞋底被白粉磨薄了一塊。
左腳外側能踩住一片硬面，硬面只寬兩掌。
承脊的斷面可以貼住硬面的外沿。
舊齒在更深處，輪芯壓在舊齒外側。
三處連起來，剛好有一條斜著的窄線。
能走。
只能走一次。
陸沉舟把左肩向前送。
戈桿壓住承脊。
他先讓身體的重量落在木片上，再落到骨段。
窄承脊沒有滑。
他的左腳踏進白縫。
白粉從腳背兩側升起來。
牆內的舊甲指沒有伸出。
一股冷力從承脊斷面向上爬，穿過戈桿，落進他的左肩托槽。
托槽邊緣立即發麻。
陸沉舟咬住後槽牙，把右腳停在外面。
他沒有急著換肩。
承脊在牆力里向後沉了半寸。
他的左腳腳掌也跟著往下落。
戈桿彎出一個小弧。
承脊在沉！年輕婦人喊。
陸沉舟沒有回頭。
他把左膝往外轉。
窄承脊的三道舊輪紋里，最下的一道忽然卡住了砂。
骨段停止下沉。
他的肩托槽仍在往下裂。
牆腳露出一道黑色細縫。
細縫貼著骨段斷面向里延伸。
它沒有通向深處。
只在兩根舊骨之間留出一條能容指尖的空。
老敖的燈光壓了過去。
燈光進不去。
但黑縫里有一小塊灰白骨片露出來。
骨片只有指節長，邊緣卡在三道凸梁後面。
它被牆里的舊力反復拉扯，表面磨得發亮。
陸沉舟看見骨片，右掌便想往前伸。
五指沒有合攏。
腕骨頂住戈桿，手掌停在骨段外。
別拿。老敖說。
我還沒踫。
你要先站。
陸沉舟把呼吸壓到胸口。
左腳下的硬面已經接住。
承脊替他頂住第一處回力。
戈桿抵著斷面。
他的身體從左肩換到左胯，再從左胯落回腳底。
左胯舊傷向外滑了一點。
右腳舊裂立刻抽痛。
他沒有讓痛把腳帶走。
第一息過去。
牆里的骨片向外彈了一下。
白粉從黑縫中噴出。
舊甲指終于露出一節。
它抓的方向落在承脊，不落在第五刃。
陸沉舟看清了這一點。
守骨要把承脊拖回去。
它已經知道刀暫時不在這里。
陸沉舟把戈桿再壓半寸。
骨片在三道凸梁後卡得更緊。
承脊外緣磨出一粒白屑。
再一息就斷。老敖說。
承脊？
你的木片。
年輕婦人在外面罵了一句。
她沒有沖進來。
只把第一車向北拖了半掌。
兩塊外板同時離開輪下。
車輪往牆側滾了一寸。
她用肩撞住車轅，手肘壓住夾層。
軍髓槽骨在車板下悶響。
守桿潰卒轉身看車。
槍頭從黑點里拔出半寸。
他沒有去幫車。
槍尖重新壓回白粉外的青線。
你的車會進。他說。
我知道。
要不要我頂一把？
頂你的。
潰卒看了看槍頭，又看牆內。
他沒有再加力。
陸沉舟听到外面的車輪聲，知道年輕婦人已經把自己的代價壓下去了。
他不能讓承脊再吃一息。
承脊一旦斷在牆縫里，窄線就會失去唯一的外置落點。
骨片也會跟著被牆吞回去。
他做了決定。
左肩向里收。
右腳不動。
戈桿先松半寸。
承脊的斷面開始被舊力往牆里拖。
陸沉舟順著拖力退。
他的左腳從黑縫邊退出，鞋底擦掉一層白粉。
舊甲指抓向他的踝骨。
他把左胯往外折。
骨指擦過褲腳，抓走一條布。
陸沉舟收回戈尾。
承脊從白縫里帶出半片灰砂。
那塊指節長的骨片仍留在凸梁後。
他沒有伸手奪。
第二息還沒落完，他已經退到白粉外。
輪芯的回力向後一沉。
窄承脊落回自己的線旁。
木片從戈尾下裂成兩半。
年輕婦人松開車轅，第一車猛地回彈。
她用膝蓋頂住輪軸，車身才停住。
軍髓夾層沒有露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斷木片。
一息。
夠了。
我的木頭斷了。
陸沉舟把斷成兩半的木片推到她腳邊。
回去給你。
它回不去了。
那就換一塊。
你身上有？
陸沉舟看向無槽碎骨的方向。
那塊碎骨一直壓在自己的回線外，邊緣有一段能墊住車轅。
有一塊碎骨。
年輕婦人沒有立刻伸手。
碎骨踫過牆嗎？
踫過外面的線。
沒踫牆？
沒踫。
那能用。
她把斷木片踢到車底，伸手去量碎骨的長度。
陸沉舟沒有把碎骨遞過去。
等我回線收穩。
你連自己的東西也要算。
踫車就算。
你記賬記得比我快。
你車上的東西比我的值錢。
年輕婦人抬眼看他。
軍髓也不能買你的命。
我沒拿命賣。
剛才你腳已經進牆了。
一只腳。
下一次是兩只。
我會看。
她沒有再勸。
她把兩塊外板重新壓回輪下，自己用麻布纏住被車轅擦破的手腕。
守桿潰卒走到槍頭旁。
槍尖的鐵圈又裂開一道細口。
他用拇指摸了摸，沒有拔槍。
我剛才要是多壓半息，槍頭會進牆。
所以你沒壓。
你在里面，我能看見你的腳。
你看得見就夠了。
潰卒看向窄承脊。
骨段外緣少了一粒白屑，三道輪紋仍在。
它替你站了？
替我撐了一息。
承脊和人站一塊，誰先倒？
它先磨。
人呢？
陸沉舟看向自己的左腳。
鞋底已經裂開，腳背上的舊血滲進白粉。
人再站。
老敖把燈罩合到只剩一線。
黑縫里有東西。
看見了。
你沒拿。
拿了就要把承脊留牆。
那塊骨片值得嗎？
陸沉舟用戈尾撥了撥承脊。
骨段沒有回響。
還不知道。
那你為什麼看它？
因為它卡在承脊能壓住的地方。
它可能是牆里的舊釘，也可能只是磨掉的骨屑。
摸到才知道。
你剛才沒有摸。
我的腳先要知道。
老敖的目光在他腳上停了一下。
你學會先留腳了。
腳留著，東西才帶得出來。
年輕婦人把麻布結打緊。
那塊骨片要是再把車線扯來，我先拆車板。
拆到哪兒？
拆到軍髓不露。
你會少一塊板。
我本來就少。
她指了指車外的空位。
少板總比少髓強。
陸沉舟看著她的手。
她把車的價說得很清楚，手卻在發抖，車軸承不住下一次回彈。
我不讓回力進車。
這句話你留給牆听。
牆听不懂。
那就讓它吃你的腳。
陸沉舟把第五刃從東石邊推遠一掌。
刀裂的黑線已經完全退去。
刀今天不進。
守桿潰卒看他。
你不是要切一件東西？
先看承脊。
看什麼？
它的另一頭。
陸沉舟蹲下，用戈尾把窄承脊轉了半圈。
骨段背面露出三道舊輪紋的末端。
最下那道紋沒有收住。
它在斷面後方拐了一個極小的彎，彎里粘著一粒灰白硬屑。
硬屑比指甲蓋小，邊緣卻有一處方直的缺口。
那不是自然裂成的口。
有人或某種東西曾經把它卡在這里。
陸沉舟沒有用手踫。
他讓燈光靠近。
灰白硬屑的影子落在砂上，像一枚縮短的骨扣。
老敖低聲道︰它和牆里的那塊是同一類。
你認得？
我認形。
叫什麼？
只認形，不認名。
陸沉舟記住了。
牆里的骨片卡在三道凸梁後，承脊背面的硬屑卡在彎紋里。
兩處都能讓承脊停住一息。
但一處在牆里，一處在他手邊。
明天先取外面的。他說。
年輕婦人皺眉。
外面的也會牽牆？
你還取？
要讓承脊站久一點。
站久了，你要帶什麼進去？
陸沉舟看向第五刃。
一件東西。
看它肯不肯。
守桿潰卒將槍頭插回木片。
你要是帶刀，我的槍不替你壓。
我不讓你壓。
你要是帶承脊，我的槍也不替它壓。
它有自己的線。
潰卒點頭。
那就好。
他把槍頭旁的白粉掃平，重新畫出四個淺點。
每一點之間留著一指寬。
明天我只守這四點。
陸沉舟看了一眼。
四點剛好圍住白縫外沿，卻沒有接到車線。
你自己的路。
我的槍頭。
你會舍它？
舍槍頭比舍整條槍路便宜。
他說完，拿手背擦掉第五個點。
老敖把燈罩徹底合上。
外面的光退成一條細線。
武庫牆內的舊守骨沒有再出來。
它只在白縫後收攏了一次指節。
那塊卡在凸梁後的灰白骨片隨之往外挪了一粒砂的距離。
陸沉舟看見了。
他沒有靠近。
他把窄承脊推回自己的線旁，離第五刃三掌，離輪芯三掌。
然後用戈尾在承脊背面畫出一個小圈。
圈只圍住那粒縮短的骨扣影子。
年輕婦人問︰你畫給誰看？
給自己。
明天別踩錯。
不會。
你今天也說過。
陸沉舟抬起左腳。
腳底的白粉落在圈外。
所以今天只進一息。
他把腳放回自己的回線。
右掌仍不能合攏。
左肩托槽裂口又開了一指寬。
承脊外緣少了一粒白屑。
第五刃沒有再動。
車和軍髓槽骨退在北側。
槍頭守著四個淺點。
老敖的燈照著窄承脊背面的短彎。
牆里的灰白骨片卡在三道凸梁後。
陸沉舟把鎮國戈橫在膝前。
明天取外扣。
年輕婦人說︰先說價。
用我的線。
還有呢？
不用你的車。
她看了他一會兒。
這一句算半價。
守桿潰卒低頭檢查槍頭鐵圈。
剩下半價呢？
陸沉舟看向白縫。
看它會不會咬人。
白縫深處，一根骨指輕輕刮過牆面。
聲音隔著砂傳出來。
像有人在里面等他把手伸進去。
陸沉舟收回目光。
沒有人再說話。
窄承脊留在他的線旁，背面的短彎壓著那粒灰白硬屑。
下一次，他要先把這枚外扣取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