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，守杆溃卒先把弯枪放在地上。
年轻妇人正在给第一车换外板。
车轮旁只剩两段没有进墙的旧木，一段长，一段短。
她把长段抵在车轴后面，短段垫住外板裂口。
这根长的我留着。
溃卒看向那段旧木。
我不用车辕。
你昨天也说不用。
昨天短木还在。
他把弯枪翻过来，枪腹上的砂痕从枪头一直拖到中段。弯处的旧箍已经松了，半截窄骨压出的裂口正卡在箍下。
他从腰间取出一柄缺口小刀，先割断枪头下的麻绳。
年轻妇人停了手。
你拆枪？
拆一截。
拆了还怎么守？
守不了远处，就守近处。
溃卒把枪头连着弯曲的前段卸下来。
铁头落地，砸出一个浅坑。
剩下的枪杆有两掌多长，后半段仍直，杆尾被昨日的回力压出一道纵裂。
他用短木把纵裂夹住，又把半截窄骨横过来，卡在短木外侧。
这根杆只能伸到第三点。
陆沉舟从东石旁抬眼。
够守枪头吗？
枪头不跟杆进去。
溃卒把铁头捡起来，绑到自己腰侧。
今天我只守它外面。
他把空出来的枪口对着第三点比了一下。
没有长杆，枪头只能抵住伸到身前的东西，够不到白粉后面的回力。溃卒试着用右手握住枪头的尾箍，右肩随即被旧伤扯得一沉，手腕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他把枪头换到左手。
这东西今天只算一截铁。
铁还在。
枪没了。
年轻妇人把手里的铁扣压平。
你自己拆的。
我自己留的。
留着铁头，下一根杆从哪儿来？
先看今天的第三点还认不认我。
他说完，把铁头贴到自己的靴边，重新检查直杆的纵裂。裂口虽然长，杆心还没有完全脱开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那道裂。
杆断之前松。
你也一样？
我断之前退。
溃卒点了一下头。
他把直杆的杆尾重新埋深，砂面没过裂口，手掌却始终没有压在杆身上。
年轻妇人看了一眼那截被拆开的枪。
你把枪拆了，明天拿什么打？
明天再找一根。
找不到呢？
那就近一点打。
他将直杆立到第三点外，杆尾插进砂里。
直杆比昨日的短木长出两掌，杆头没有越过白粉。
陆沉舟走到自己的线边。
第五刃贴在右臂外侧，刀身第三裂比昨日更深。
镇国戈的中段也有一条新裂纹，裂纹从戈身爬到戈尾，仍能承一回短压。
暗骨鳞片用旧布包着，放在第五刃北边。
更早取出的黑骨片在东石旁，横槽朝上。
两片骨中间隔着一掌砂。
外扣已经断开，半块槽楔躺在第二道轮纹外，另一半碎在昨日的白缝里。
年轻妇人将最后一枚铁扣按进车板。
我这边只能承车。
我知道。
今天车要退，我先退。
退到车线外。
车线外还有车。
我不带车进墙。
她将麻绳打成两个结，一结系住车轴，一结压在自己的脚边。
你要是把回力带到车下，我先割绳。
她看向他右手。
你的刀能拿稳吗？
刀能落。
落下去以后呢？
我用左边回。
陆沉舟把左肩往后收了一点。
托槽里的骨头擦过裂口，疼痛沿着肩胛往下落。
右掌五指仍合不拢，拇指和掌根只能把第五刃托住。
右脚裂口昨夜结了薄痂，左胯落地时依旧发软。
老敖从南侧提灯过来。
灯罩只开一指。
墙深的旧压缝比昨日低了一层。
向下的四道断刻贴在暗面下方，断刻尽头那块半脚硬面仍被旧压骨压住。
今天看什么？老敖问。
看它能不能留脚。
昨天已经留过。
昨天只让人回。
今天要往下？
只落半只脚。
落脚以后取什么？
不取。
老敖把灯光压到暗面边缘。
你要看清它承不承回力。
还要把回力留在第二道。
守杆溃卒听见这句，把直杆向白粉外又挪了一寸。
我给你第三点一根真杆。
你自己的枪呢？
在我腰上。
枪头守不了远。
远处交给墙。
墙不会替你回。
我也不让它替。
他拍了拍直杆。
这根只守一回。
陆沉舟没有让他多守。
他将半块槽楔夹到左肘外侧，镇国戈横在胸前，先把外扣断口踢到第一道轮纹旁。
断扣没有用处，只能让他看见第一道的位置。
他沿承脊走到第二道。
直杆在第三点外，车在北侧，暗骨鳞片留在他的手边。
三条线各自空出一掌。
陆沉舟把暗骨鳞片放到向下硬面的外缘。
横槽朝上，鳞片底部垫着一粒旧骨屑。
鳞片只贴砂，不插轮纹。
他把戈尾放到第二道下方。
镇国戈先承住自己这一侧，半块槽楔卡住轮纹边。
第二道沉了一指。
暗面下方的四道断刻同时亮了一下。
最下面那道刻痕压向硬面。
硬面往下滑了一线。
暗骨鳞片跟着向北挪。
守杆溃卒的直杆随即弯下去。
他两手握住杆尾，杆头撞在第三点边缘。
回力借到杆了。
现在松，第三点会空。
第三点本来就是你的线。
溃卒看了一眼腰上的铁枪头。
杆断了，你的第二道也会空。
我压得住一息。
一息后呢？
我自己回。
守杆溃卒立即松开右手。
直杆向外弹，杆尾在砂里拖出一条深痕。
他用左手将杆横放在第三点外，肩膀离开杆身。
第三道外沿彻底空出来。
第二道轮纹向墙里吞。
陆沉舟的右脚向前滑了半寸。
他没有用第五刃去撑。
刀一撑，刀裂便会把回力引到右腕。
他把戈杆压低，半块槽楔先顶在轮纹底。
槽楔的裂边咬入砂里。
硬面又往下落了一线。
陆沉舟先把右脚的脚尖向后收。
第二道轮纹底部有一处旧缺口，正好能让鞋底卡住。旧压骨转动时，缺口会随承脊一起缩，他只能在它缩完以前完成一次落脚和回收。
他用左手摸了一下半块槽楔。
槽楔的裂边已经被砂磨圆，只能托住轮纹一角。将它再送深，第二道会稳一息，退时却可能把楔片留在墙里。
老敖把灯光压在他的手边。
楔片留下，你的外线就少一件。
所以只用一息。
鳞片呢？
只记硬面。
年轻妇人隔着车轮问：你要是真落下去，车往哪边退？
往北。
北边是旧石。
石头挡车。
挡不住车轴。
那就割轴绳。
她看了看自己脚边的两个麻结，把靠近车轴的那一结提前挑开半股。
我会先割。
别等我喊。
你喊了也晚。
陆沉舟把目光收回硬面。
老敖的灯光追着硬面。
四道断刻接到它底下了。
底下还有回槽。
陆沉舟听见一声轻响。
硬面向下滑过之后，底缘露出一条浅浅的弧槽。
弧槽宽不过刀锋，槽口朝向第二道。
主压骨一转，弧槽便会把承脊的后段往回带。
陆沉舟把暗骨鳞片往外拨。
鳞片在砂上划出一道斜痕。
弧槽的方向随之清楚。
它能留住脚尖，也能把脚尖带回轮纹。
看见了。老敖说。
先落左脚。
年轻妇人在车外喊：你的右脚还裂着。
右脚留第二道。
左胯会滑。
滑了就退。
退到哪里？
第二道。
她没有再喊。
陆沉舟把左肩贴到承脊外侧，将右脚跟压在第二道边缘。
左脚抬起。
左胯里的旧伤先往外松。
他用戈杆卡住自己的腋下，身体向硬面斜下。
鞋底前端触到那块只有半只脚大小的硬面。
硬面沉下半寸。
旧压骨底面同时向前回转。
第二道轮纹往墙深缩。
陆沉舟的左膝被牵直，左胯像被一只钩子拽住。
他没有把全脚落下。
左脚前端只压住硬面一角，脚跟悬着，右脚仍踩第二道。
两处承点之间只隔一掌距离。
暗骨鳞片向北滑了一指。
第三点外的直杆又弯了一次。
守杆溃卒没有去扶。
他将直杆踢离白粉，伸手摸住自己腰上的铁头。
杆还能回。
别回。
你脚下要塌。
我用刀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送向硬面侧唇。
刀尖先碰到那道浅弧槽的外边。
刀身第三裂向外张开，黑线擦过他的右腕。
贯口的痂重新裂开。
他压住腕骨，刀锋沿硬面边缘落下。
第一刀只在侧唇刮出一条白痕。
硬面继续下沉。
左脚前端被弧槽咬住。
右脚下的第二道轮纹开始回缩。
陆沉舟把戈杆往下压。
镇国戈中段的裂纹立刻加深。
戈尾卡住轮纹，戈身顶住旧压骨底面。
弧槽里的回力被分开一息。
第二刀沿白痕切入。
刀锋没有进硬面中心，只切到侧唇边缘。
硬面传来一声短促的脆响。
弧槽外侧裂出一条止滑口。
裂口不深，刚够第五刃的刀尖退出。
陆沉舟收刀。
第五刃的刀裂从第三裂往刀腹多走了半寸。
黑线在刀背上停了一息，又缩回裂口。
硬面停止下沉。
左脚前端留在止滑口外。
右脚下的第二道轮纹回弹半寸。
陆沉舟借这半寸把左胯收回。
左脚离开硬面。
弧槽沿止滑口往回带。
他没有硬拽，先让戈杆承住身体，再把右脚跟向后收。
第二道轮纹接住了右脚。
左肩擦过承脊外沿，托槽的裂口向下崩开一粒骨屑。
年轻妇人看见车轮在动，立即割断车轴旁那根麻绳。
车身向北退了一掌。
外板撞在旧车辕木上，长木从中间裂开。
车没有向墙侧倒。
她用肩膀顶住外板，把车轮压回干板。
车线断了。
车还在吗？
还在。
那就别接。
她看了看断绳。
今天不接？
今天不让车再吃回力。
守杆溃卒也松开了直杆。
杆身的纵裂从中段走到杆尾，裂口里夹着砂。
他把杆拽出白粉外，铁枪头仍在腰侧。
第三点只守一回。
守住了。
枪没守住。
枪头还在你身上。
溃卒摸了一下腰间的铁头。
它只剩个头了。
先留着。
留给谁？
留给下一根杆。
他没有问下一根从哪里来。
陆沉舟沿第二道退回。
暗骨鳞片还在硬面外缘，横槽被砂磨掉一角。
他用戈尾把鳞片拨回自己的线边。
鳞片与第五刃之间隔着两指。
旧黑骨片仍在东石旁，没有碰到新鳞片。
陆沉舟抬手去取暗骨鳞片。
右手合不拢，他便用左手夹住布包。
布包边缘沾着一层黑砂。
老敖把灯光留在白缝内。
硬面还在。
止滑口也在。
能落全脚吗？
今天不能。
能回吗？
能回半步。
刚才已经回了一次。
刚才只回到第二道。
陆沉舟看向硬面下方。
止滑口被旧压骨压住一半，浅弧槽仍向下延伸，四道断刻在弧槽上方停着。
他没有把刀再送进去。
第五刃的刀腹已经发热，右腕的血沿着刀格滴到砂上。
他把刀背朝外翻了一寸，让血沿刀腹落地。第五刃的黑线追着血珠往前探，刚过刀格便碰到砂粒，砂粒被压成一条细黑线，刀身随即安静下来。
陆沉舟没有借那条黑线再试硬面。
他已经看清止滑口的用处：硬面能留脚尖，弧槽能把回力送回第二道，外面那根直杆只能给出一次缓冲。三样东西各有一处实效，缺一处，回身就会落到右脚上。
年轻妇人把断开的麻绳收回。
你切了什么？
硬面的边。
带出来了吗？
没带。
那片鳞呢？
也没进车。
她点头，把暗骨鳞片推离车轮。
车只认自己的东西。
我记。
守杆溃卒把长杆横放在第三点外。
杆身裂成两层，仍没有越过白粉。
这根不能再压第二回。
你的枪头也不能。
枪头还能戳。
没有杆就只能近戳。
那我近一点。
他把铁枪头从腰侧取下，握在左手里。
他先把铁枪头放在脚边，再用左手把拆下的枪杆从地上拖起，靠在东石外。
陆沉舟看着他。
你还守第三点？
今天守过一回。
明天呢？
先找杆。
年轻妇人把车外的断木堆到一起。
我的长木不能拿。
我不拿。
短木也不行。
我知道。
老敖将灯罩合上一半。
墙深的旧压骨慢慢回到原位。
暗面下方的硬面被压住，止滑口留下细细一线。
四道断刻没有再亮。
陆沉舟把暗骨鳞片、第五刃和半块槽楔分别放回砂线。
镇国戈靠在自己的线边，戈身裂纹朝上。
第三点外，拆开的枪杆与枪头各自分开。
车轮、断车辕木和断麻绳留在北侧。
他看了一眼那块半脚硬面。
今天他用左脚碰到它，又用第五刃在它侧唇留下止滑口。
硬面没有被取走。
它只留下一个能承一角脚尖、也能把人带回第二道的回槽。
明天先补杆。守杆溃卒说。
年轻妇人把车轴下的碎木清开。
我先补车。
陆沉舟把右腕的血擦到戈杆上。
第五刃的裂口还在发热。
他没有再看向下方。
杆和车各守自己的线。
老敖问：那块硬面呢？
陆沉舟站回第二道。
它先留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