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天，守杆溃卒把那根裂开的直杆横在膝前。
杆身从中段裂到杆尾，里面夹着砂。
他先把砂抠出来，又把腰上的铁枪头卸下。
年轻妇人正在第一车外侧换麻绳。
枪头也拆？
杆要是断，头也得留。
那根杆呢？
先立一次。
昨天已经立过一次。
昨天是昨天。
溃卒把铁枪头放到脚边，用缺口小刀剥开一段枪尾麻绳。绳里藏着一根细铁筋，他把铁筋抽出来，沿着杆身裂口重新压进去。
杆尾被他用左手握住，右手只在旁边扶着。右肩旧伤一动，袖口便往下滑了一寸。
年轻妇人没有回头。
你的肩又掉了。
没掉。
袖子掉了。
溃卒低头把袖口咬住，朝上拽了一下。
袖子先留着。
她把麻绳在车轴外绕了一圈。
我的车今天再退一次，外板就不补了。
你车上的长木呢？
还在。
借我一段。
不借。
我拿枪头换。
年轻妇人的手停在绳结上。
枪头是你的。
你不是要车走吗？
车走和你的杆是两笔。
溃卒看了看脚边的铁枪头，又看车轮旁那截长木。
你留着木头，也不能压墙。
它能让车活到今晚。
我的杆也能让我活到今晚。
那就各用各的。
她把绳头打成一个活结，结眼朝外，手指一挑就能割断。
溃卒哼了一声。
你连绳都不肯绑死。
死结割不开，车会把人一起带走。
你倒懂。
看过一次。
陆沉舟从东石旁走来。
第五刃留在原处，刀柄朝外。镇国戈靠在左臂下，戈杆中段的裂纹被晨霜填了一层白。
他的右掌摊着，拇指和掌根仍托不住重物。左肩托槽往下错了一线，左胯落地时先麻后痛，右脚裂口被昨夜的砂磨开，血沾在趾缝里。
守杆溃卒把直杆立起来。
陆爷，今天我只给一杆。
杆是你的。
第三点也是我的？
你站得住，就归你。
站不住呢？
杆留下。
溃卒抬眼看他。
你要？
看它留下什么。
年轻妇人将车轮外侧的干板往北推了半掌。
今天谁也别把回力带到车下。
车先退？溃卒问。
车先退。
墙还没动。
墙动了再说。
老敖提灯从南边过来，灯罩只开一道缝。
暗面下的四道断刻仍贴着半脚硬面，止滑口只剩一道白痕。旧压骨的底缘比昨夜低，像是断掉的骨筋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住。
老敖把灯往上抬了一寸。
你们还没进，它先动了。
直杆的杆头轻轻一颤。
溃卒立刻收紧左手。
它碰我杆了。
陆沉舟站在第二道外。
松右手。
右手本来就没握。
那就松左手。
溃卒没松。
直杆又往白粉里滑了半寸，裂口里的砂被挤出一线。
现在松，杆就进去了。
它在拖。
拖的不是你的命。
杆是我的。
他把铁枪头往腰侧一挂，双手重新压住直杆。
旧压骨底面忽然向下沉。
暗面里传出一声闷响。
那声音先在硬面下方，随后沿第三点外的白粉向上爬。直杆猛地一斜，杆头被拽进白缝，裂口从中段一直张到杆尾。
守杆溃卒的身体跟着前倾。
年轻妇人一把割断车轴外的活结，车轮向北滚开。
松杆！
溃卒咬着牙。
我的杆！
你的肩先进去！她喊。
溃卒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脚已经被拖进第三点边缘。
他没有再拉，缺口小刀贴到杆身下方，一刀割断最后两圈麻绳。
直杆脱手。
它被白缝里的力拖进去，撞在暗面上。
紧跟着，一截灰黑的骨臂从缝口探出。
五根弯曲的骨指扣住杆头，杆身在指间折出一道白痕。
守杆溃卒退了两步，铁枪头从腰侧撞到腿骨。
他伸手去摸，手指碰到空鞘才停住。
杆没了。
枪头还在。年轻妇人说。
那是头。
头也是你的。
灰黑骨臂向外一抡。
直杆横着砸向第一车。
年轻妇人把车板往外一推，车轮撞上旧石。
木板从中间炸开，车身向北偏过去，黑毡下的夹层仍被她用膝盖压住。
军髓槽骨在车板里撞了一声。
她立刻抬手护住黑毡。
我的车退到这里。再近一寸，我割夹层。
陆沉舟没有看车。
他的目光落在骨臂上。
旧守骨从暗面下探出了半截肩胛，骨臂仍扣着那根裂杆。臂骨比直杆粗一指，外侧有三道旧断纹，最下方的一道已被第五刃留下的回力震开。
那一截骨能承力。
也能做成杆。
老敖把灯光压低。
只出来一条臂。
够了。
年轻妇人回头看他。
你要进？
它把杆拖出来，我拿它的骨。
你拿骨，谁管车？
你管。
我已经退到石头上。
那就别再退。
她摸到腰边的短刀。
你要是把它带到车线，我先割黑毡。
不会。
你每次都这么说。
这次骨不进车。
陆沉舟把半块槽楔夹到左肘外侧，右手托住镇国戈杆。
第五刃仍留在东石旁。
他先踏第一道。
外扣断口空着，承脊第二道的槽楔已经裂成两半，第三道没有窄骨托住。左脚刚落，左胯便向外松了一下。
他用戈尾勾住第二道轮纹，身体借着那一勾斜进去。
旧守骨抬臂，裂杆先朝他的右腕砸来。
陆沉舟没有接杆。
他把镇国戈横到肩前。
杆身撞上戈身，戈杆中段的旧裂又开了一线。
旧守骨的骨臂顺着戈杆往下压。
左肩托槽被撞得向后错，疼痛立刻落到左胯。
陆沉舟脚尖触到半脚硬面。
硬面下沉半寸，浅回槽把他的脚尖留住。
他没有把全脚压上去。
骨臂的五指从裂杆上松开，改抓他的戈杆。
陆沉舟右掌五指不能合拢，只能让拇指贴住戈杆外侧。他没有硬拽，先让骨臂的力落到自己的左前臂。
旧伤外的骨膜被压出一道白痕。
透骨钉手走过的那条贯体路在真实碰上的一刻先动了。
他的左肘往下一沉，骨臂的回折被卡在肩前。
旧守骨向后收。
陆沉舟跟着它往前半步。
不是追进去。
他把自己的肩贴住承脊，让骨臂的根部露出一线。
那三道旧断纹就在他眼前。
第五刃不在手里，镇国戈也不适合切断硬骨。
他把戈尾压进骨臂根下，左手抓住那截已经被旧纹削薄的外沿。
右腕贯口立刻裂开。
血顺着戈杆往下流。
旧守骨猛地回抽。
陆沉舟的左肩像被拽住，左胯往白粉里滑了一寸。
他没有去找退路，先把半脚硬面踩住。
硬面下的浅槽把他的脚尖朝第二道带回。
这一点回力落到脚下，骨臂根部便少了半分。
陆沉舟拧住戈尾。
左肘、肩背和腰胯同时往外收。
骨臂上的第一道旧断纹裂开。
旧守骨的骨指捏断了裂杆，杆头落向墙深。
陆沉舟抓住那一瞬，把外沿向外扯。
一截直骨从骨臂上脱开。
它比守杆溃卒刚才的直杆长出一掌，根部带着一圈密实的关节骨，表面没有白粉，只有三道断纹。
旧守骨的骨指没有立刻松开。
它扣着裂杆，空出来的臂根却朝直骨追了一下。那圈密实关节骨被带得离开砂面，三道断纹里同时挤出黑线。
陆沉舟的左手被往墙深拽。
直骨若松掉，旧守骨会把它连着杆一起卷回去；若硬留，自己的左肩就得替这截骨再吃一回回力。
他看见第五刃还在东石旁，离手只差两步。
没有时间取刀。
陆沉舟把镇国戈尾插进直骨根部，左膝压住戈身，右腕只用腕骨外侧抵住杆。
旧守骨的五根骨指同时收紧。
裂杆在它掌中断成两截，断头砸在暗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一声落下，白缝里所有回力都朝直骨根部聚过来。
陆沉舟的左脚被硬面往下咬，脚尖像卡进石缝。他让脚跟悬着，先把关节根压回砂面，再用戈尾挑住第一道断纹。
左肩托槽被拉到极限，骨头在槽里擦响。
他没有松。
旧守骨的骨臂向后一扯，陆沉舟的身体被带过半脚硬面的边缘。右脚裂口在第二道轮纹上擦开，血顺着砂线淌向白缝。
他把腰胯往回收，借着旧压骨已经断掉的那条筋，把自己的重量压进关节根下。
透骨钉手留下的力路再次贴上骨缝。
透骨钉手把骨臂的回收钉在它自己露出的断纹上。
旧守骨往后拖，关节根却被陆沉舟压在原地。
暗面下方传出骨节相撞的声音。
陆沉舟顺着那一下回弹，把直骨从断杆旁边拖开一掌。
黑线擦过他的左前臂，骨膜外覆的旧伤立刻渗血。
他抬起戈尾，狠狠顶进关节根后的凹处。
直骨终于落回砂上。
旧守骨的空臂撞在戈杆上，镇国戈从中段向下弯出更深的弧。陆沉舟右腕被震得失去力气，五指本就合不拢，戈杆差点从掌根滑走。
他用左肩把戈杆顶回去，右臂顺着杆身下压。
那一刻，旧守骨的骨指擦过他的脸侧，带走一层皮，随后抓空。
陆沉舟没有追着它再进，只把直骨拖过第二道轮纹外沿。
旧守骨的臂根被他留在暗面下，断口向外张着。
旧守骨的臂根被撕开一条口子。
它没有再扑，骨肩向暗面下缩。
陆沉舟把直骨压到戈杆上，身体沿第二道往回折。
他退得很慢。
旧守骨的另一只骨指从暗面下探出，擦过他的左肩托槽。
托槽边缘崩下一粒骨屑。
陆沉舟把直骨往自己的线外一推，借戈尾挡住第二下。
骨指撞在戈杆上，镇国戈又发出一声闷裂。
他退过第一道。
旧守骨收臂，半根断杆和另一截骨臂一起沉回暗面。
白缝里的黑线追到第三点外，碰到直骨的断纹便缩了回去。
陆沉舟把直骨拖到第五刃北侧。
直骨落地时，沙面被压出一道长槽。
守杆溃卒盯着它。
那是我的杆。
你的杆被它拖进去了。
我看见了。
这截是骨。
骨能立。
也能拖人。
溃卒摸到腰上的铁枪头。
我拿枪头换。
陆沉舟看了他一眼。
枪头是你的。
你说过。
所以不换。
溃卒的脸沉下来。
你要我的头？
我要这截骨的根。
根给你，直段给我？
陆沉舟低头看着直骨。
根部那圈密实关节骨压着砂，黑线没有再探出来。直段被旧断纹分成两道，外端笔直，正好能托住第三点外沿。
等它再出来。
它还会出来？
杆没拿完。
老敖把灯光压到直骨断口。
骨臂少了一截，墙里的回力还挂着。
年轻妇人从车后站直。
车身向北偏着，外板裂口多了一道。她把黑毡重新压紧，确认军髓槽骨仍在夹层内。
我的车不接这截骨。
不接。
你的线也不许压车。
不压。
她看向守杆溃卒腰间的铁枪头。
你拿头去找杆。
溃卒苦笑了一下。
杆在墙里。
那就先拿头。
他把铁枪头取下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今天我只剩这个。
陆沉舟把镇国戈靠到东石外。
右腕的血滴在戈身裂纹里。
先留住。
留给明天？
明天它要是还来，你用头戳它。
守杆溃卒抬头。
你给我压？
我拿我的。
那我自己戳。
年轻妇人把断绳收进怀里。
我的车退到旧石外，今晚不再挪。
老敖合上灯罩。
白缝深处，旧压骨仍压着半脚硬面。四道断刻暗下去，直骨上的三道旧纹却在砂里留着清楚的线。
陆沉舟把直骨拖到第五刃旁边，两件东西没有碰到。
旧守骨留下的断杆还卡在暗面下。
守杆溃卒看着那道白缝。
我的真杆被它拿走了。
你拿回它的头。
头不能守远。
所以明天先把骨分开。
溃卒握紧铁枪头。
根呢？
陆沉舟用戈尾压住直骨密实的关节根。
根部没有动。
根归我。
我知道。
直段归你，等你拿住。
溃卒看了看自己的空杆，又看那截直骨。
你不会反悔？
你也别先拿我的车。
年轻妇人抬眼。
这句算我听见了。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
他把第五刃往外推开一寸，右脚站回自己的弧线。
墙深的旧压骨慢慢转动。
卡在暗面下的半根断杆随之向外拖了一指。
直骨根部的三道旧纹同时发紧。
陆沉舟按住那一圈关节骨。
明天它会回来拿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