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，守杆溃卒把新接好的枪横在膝上。
铁枪头重新扣在直骨外段上，断口用旧布裹了三层，布外又缠了一圈他自己的腰绳。
他没有向年轻妇人要木头。
年轻妇人也没有问。
她把第一车拖到旧石外，车轮下垫着拆下的外护板。车身向北偏，夹层的黑毡被她压在一块平石下，军髓槽骨没有露出来。
今天车到这里。她说。
守杆溃卒抬起枪头。
我的枪也到这里。
枪要是倒了，别倒车上。
它有眼。
昨天你的枪也有。
溃卒低头看枪杆。
昨天那根不是枪。
今天这根是？
今天它有头。
他用左手握住枪身，右手只在枪尾旁虚扶。新杆比原来的弯枪短一掌，直段的骨纹露在布外，白痕像一条从断口延出去的旧路。
陆沉舟在东石旁整理自己的东西。
密实关节根放在第二道外，断纹朝下。第五刃在它北边，刀腹裂口已经不再渗黑线，却比昨日多了一条细白缝。镇国戈横在膝前，戈杆中段裂纹向戈尾爬去。
他把右腕摊在膝上。
贯口周围的皮肉被血粘住，五指仍不能合拢。左肩托槽压着骨头，左胯坐下时稍微好些，站起便往外滑。右脚裂口没有结实，脚背上的血痂被新砂磨成薄片。
老敖从南侧提灯过来。
灯罩开了一指。
暗面下的四道断刻比昨天更暗，半脚硬面被旧压骨压回去，只露着止滑口的一线白。
今天还进？老敖问。
第三点先站住。
陆沉舟抬眼看向守杆溃卒。
你站你的。
溃卒把枪尖插进第三点外的砂里。
它来拿枪，我自己退。
退之前先松杆。
我知道。
年轻妇人将车轴旁的一截旧绳剪掉。
我今天不等你们喊。车要退，我先割。
陆沉舟点了点头。
旧压骨没有立刻动。
第三点外的骨枪杆却先轻轻弯了一下。
守杆溃卒没有立刻拔枪。
他把铁枪头从布绳上解下来，重新检查那圈缠结。直骨外段的断口还在渗砂，若今天再被旧守骨拖一次，布会先断，枪头会落在白粉里。
年轻妇人隔着车轮看他。
要是断了，你先捡头。
我捡头，你们拿杆？
杆本来就不是我的。
陆沉舟把关节根推远一指。
根是我的。
你们两个分得倒快。
东西落谁手里，谁先担。
溃卒把铁枪头重新扣回骨杆。
他没有用死结，只在直骨外端绕了两圈，枪头靠着自己的左腕。
这样断了，头还在。
你的手呢？年轻妇人问。
手也在。
肩呢？
溃卒抬了抬右肩。
旧伤牵得他脸颊抽了一下。
肩不管枪。
老敖将灯光压到白缝下方。
今天它会先找最直的那一段。
那就让它找。溃卒说。
陆沉舟看了他一眼。
找到以后松。
你要根？
我要它撞回去。
溃卒没有听懂，也没有追问。他把枪尾又往外压了半掌，自己站在枪后。
溃卒左手收紧，铁枪头擦过砂面。
它在看我的杆。
它在找旧的路。老敖说。
我的路是新的。
溃卒将枪杆往外斜，杆尾插入更硬的砂层。
白缝深处的黑线从半脚硬面下方露出一丝。
直骨上的三道旧纹同时收紧。
陆沉舟把关节根压住。
它来了。
暗面下先伸出一根骨指。
骨指没有抓枪，反而在第三点外划过一道弧，随后一只灰黑的骨臂从四道断刻下探出。
旧守骨的断臂还少着一截，空口在暗面下方张着。剩下的骨臂没有去碰陆沉舟，五指一并扣向新枪杆。
守杆溃卒把枪尾往后一拖。
骨指扣住枪头下的直骨，铁枪头随之朝白缝偏。
他没有硬拉，先用左脚踩住第三点外沿，枪杆横过胸前。
它要把我带进去。
陆沉舟说。
我还站得住。
你站的是它的手。
溃卒看见新枪杆上的布绳已经绷直。
他没有松。
年轻妇人立刻割断车轮外的最后一股麻绳。
第一车向北滑，车板撞上旧石，外侧一块薄板落下。她伸手压住黑毡，肩膀被车角擦开一道口子。
车让完了。
别再让。陆沉舟说。
旧守骨向前一拽。
守杆溃卒的左脚被拖起半寸。
他咬住枪头下的布，左手松开枪尾，改抓直骨中段。铁枪头没有脱手，骨杆却被旧守骨拖进白粉。
溃卒没有追杆。
他扑过去把铁枪头压在砂里，枪尖朝外，肩背贴着旧石。旧守骨的骨臂抓住直骨，骨杆上的三道旧纹被拉成一条直线，直线另一端正对第一车退开的方向。
年轻妇人把车轮再往北顶了半掌。
车轴撞上平石，夹层里的军髓槽骨又响了一下。
她的手压住黑毡，眼睛却盯着白缝。
要拖就拖墙，别拖我的车。
旧守骨的骨指向外一翻。
直骨外段在白粉里擦出火星。
溃卒用铁枪头的尾箍勾住骨杆，勾住的只是外布，不敢把枪头送进白粉。
我拿不回杆。
你拿回头就行。
杆还在。
那是墙的。
溃卒看着那截直骨，手背的筋绷了起来。
他最终割断尾箍上的旧布，任铁枪头滚回自己的砂线。
直骨失去外端，旧守骨的骨臂向墙深一收。
陆沉舟正是在这一刻跨过第二道。
陆沉舟从第二道跨到第一道。
右脚落地，裂口向两侧张开。
他把镇国戈夹在右肘与胸骨之间，左手抓住密实关节根，根部的三道旧纹朝向白缝。
松枪。他又说。
溃卒抬头看他。
你拿根，我拿枪？
你拿枪头。
杆呢？
看谁先留得住。
旧守骨的骨钩从另一侧砸来。
溃卒立即松开直骨，双手只护住铁枪头。
骨杆被旧守骨拖进白缝，铁头从布绳中脱出，落在第三点外。
溃卒向后滚了一圈，肩膀撞在旧石上。
他先去捡枪头，没有看骨杆。
年轻妇人把车轮卡住，喊了一声。
杆进去了。
陆沉舟已经踏进第二道。
旧守骨扯着直骨外段，骨臂的回力沿断纹传到密实关节根。
他没有拔根。
关节根是他要留下的东西，拔出只会把自己的肩和车线重新连回墙深。
他将镇国戈尾压在根部外侧，左手按住根的密实骨节。
旧守骨的骨钩朝他胸口扫来。
陆沉舟侧身。
钩尖擦过右胸旧洞旁的硬痂，血立刻透出衣襟。
他用第五刃挡在钩尖外。
刀锋没有斩。
骨钩撞上刀背，回力沿第五刃第三裂往后窜。陆沉舟的右腕被震麻，刀柄几乎从左手滑走。
他让刀背贴着骨钩，不和它争硬。
旧守骨顺势下压。
陆沉舟的右脚退到第二道边缘，左脚前端再一次落上半脚硬面。
硬面沉下去。
浅回槽把他的脚尖扣住，身体没有被骨钩推回车线。
旧守骨的骨臂因这一停顿向前伸长。
陆沉舟终于看清它的回折。
骨钩先往外，再向下，最后沿着暗面下方的四道断刻回收。它每回一次，关节根便会被拉向墙深半掌。
前两次接触留下的力路在他手臂和刀背上同时合拢。
他没有给这个动作取名字。
只在骨钩向下回收时，把镇国戈尾向相反方向一送。
关节根先被戈尾托住。
第五刃贴着骨钩外缘跟过去。
旧守骨的回力撞在根部，根部没有被拖回，反而将那股力转向戈身。
镇国戈中段裂纹猛地张开。
陆沉舟右腕贯口再次裂开，右手五指无法合拢，便把整条右前臂压到戈杆上。
左肩托槽往下错了一寸。
他借着这一寸，把身体压到硬面。
左脚前端完整踩住半脚硬面。
硬面没有塌。
旧守骨的骨钩被镇国戈带偏，钩尖擦过第五刃刀腹，黑线刚探出裂口就被刀背压回。
陆沉舟把根部往外拉了一掌。
不是把它拔出。
他让根部的密实关节顶住第二道轮纹，再把戈尾送到轮纹下方。
旧守骨的回折没有找到陆沉舟的身体，先撞上自己的断臂根。
暗面里传出一声沉闷的骨裂。
骨钩急收。
陆沉舟顺着它收回的力把第五刃一翻，刀背压住钩臂外侧。
他没有追刀锋，只让旧守骨的手臂擦过自己的刀背，然后把镇国戈从根部抽出。
根部失去戈尾支撑，旧守骨的骨臂向墙深折回。
关节根留在陆沉舟线外。
旧守骨往后撞到四道断刻，暗面下的黑砂整片落下。
它没有再抢枪杆。
只剩半截骨臂缩回墙里，断口在暗面上方晃了一下。
第三点外，守杆溃卒已经捡回铁枪头。
他看见骨杆还卡在白缝边，手指动了一下，没有伸过去。
我的杆。
还没断。年轻妇人说。
它在里面。
你要进去拿？
溃卒看着白粉。
铁枪头在他左手里，枪尖朝下。
不拿。
陆沉舟从第二道退回。
右脚落地时，血沿脚背滴下。左脚离开半脚硬面，硬面在他身后重新压住，只留止滑口一道白线。
他把第五刃推回线边，刀腹裂口没有继续扩大。
镇国戈的中段裂纹却从一条变成了两条。
年轻妇人扶住车板。
车退到旧石外了。
夹层？
还在。
少一块。
算车。
你今天倒记得快。
她把手背上的血在衣角擦掉，转身把黑毡重新压牢。
守杆溃卒看着白缝边那根半进墙的骨杆。
它认了我的枪头，没认我的杆。
枪头还在你手里。
没有杆，头只能近戳。
近戳也够。
溃卒抬头。
第三点归我？
陆沉舟将密实关节根推到第二道外侧。
你自己守住的。
那就归我。
他重新把铁枪头扣到骨杆外端。
这次没有再把杆送进白粉，只让枪尖对着第三点外沿。
老敖走近半步，灯光照过第三点。
杆还挂着墙。
我不拔。溃卒说。
不拔，枪就短。
短了也是我的。
年轻妇人把车轮外的断板竖起来。
你的枪要是再把车往墙边推，我先把铁头割下来。
溃卒看了她一眼。
你敢？
我的车敢。
他把枪尖往外挪了一寸。
守杆溃卒没有马上收枪。
他用新杆在第三点外的砂地画了一道短线，再把枪尖收回自己脚前。直骨外段虽挂着墙，枪身却能随他转肩，铁头没有跟着黑线走。
他低头看那道短线。
这回是我的。
年轻妇人蹲到车轮旁，摸了摸刚撞裂的外板。
你的线别画到车边。
溃卒把短线往外抹掉一截。
我画第三点。
第三点外还有旧石。
旧石不算车。
记住就行。
陆沉舟看着两人把线各自抹开。
陆沉舟将第五刃、关节根和镇国戈各归自己的线。
他的身体没有恢复，右掌不能握，左胯仍会滑，左肩托槽也没有因这一回反制而合拢。
可半脚硬面已经在一次完整的近身回合里承住了他的前脚。
第三点外，新枪杆没有把车拖进来。
旧守骨少了长臂，墙里还挂着半根断杆。
老敖把灯光落到暗面下方。
下面露出了一条窄边。
陆沉舟没有往下看太久。
先让它挂着。
你不取？
今天取够了。
守杆溃卒把枪尖压进自己的砂线。
明天还用这根？
先看它会不会断。
你说的。
我说。
年轻妇人将车板靠回旧石。
我明天不补墙。
不补。
也不借车。
不借。
陆沉舟站在第二道外，望着那条仍被旧压骨压住的窄边。
右腕的血滴在镇国戈裂纹旁。
第五刃的刀腹留着新伤，关节根压在砂上，第三点的骨枪杆独自立着。
墙里没有再伸手。
可半脚硬面下方，浅回槽已经被他踩出一条清楚的回线。
那条回线只够一只脚，却已经能让他把力送回第二道。
他没有把它交给车，也没有把枪杆借来压住。
每一件东西都留在自己该在的线上。
也留住了各自的代价。
一件件。
他把目光收回。
第三点先认一根真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