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天，守杆溃卒把铁枪头扣在直骨外段上。
他只扣了一圈布。
布结留在自己这边，另一头不再伸向白缝。
年轻妇人站在旧石旁看着他。
你今天还接？
头在我手里。
杆还挂墙。
挂墙也能戳。
墙要是先拽呢？
溃卒低头看那截骨杆。
直骨外段比他的前臂长一掌，断口裹着旧布，布下的骨纹已经被砂磨白。它的另一端贴在白缝边，半截旧杆从暗面下伸出来，像一根没有收回去的钩。
它先拽，我先松。他说。
年轻妇人把车轮旁的木楔往北踢了半尺。
松得快些。
不用你教。
昨天你也说不用。
溃卒抬起头。
昨天我还要杆。
今天呢？
今天先要头。
她没有再问。
她把第一车的黑毡重新压在平石下，确认夹层没有露口。车轮外板撞裂的那一块已经卸下，车轴旁只剩一圈能割断的麻绳。
车在旧石外。她说。
我听见了。
你的枪也在旧石外。
枪还没立。
立了就别往车边倒。
溃卒将枪尖插进自己脚前的砂里。
枪杆刚直起来，铁枪头便沿着骨纹轻轻抖了一下。
他立刻松开右手，只用左手压住枪身。
第三点外的砂面没有动。
白缝里却传出一声细响。
陆沉舟从东石旁走来。
第五刃放在石边，刀腹的裂口朝上。镇国戈横放在他身后，戈杆中段的两道裂纹把霜色分成三段。
密实关节根压在第二道外侧，断纹朝下。根部比昨晚多了一粒骨屑，骨屑停在砂面上，没有被黑线拖走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溃卒的枪。
别把枪尖送过第三点。
我只守外沿。
它会把杆带过去。
那就松杆。
头也要留。
溃卒把铁枪头往自己这边收了一寸。
这个我会。
老敖从南边提灯过来。
灯罩只开一道缝。
他把光压在白缝底部，半截旧杆的黑边立刻露了出来。
旧杆没有贴着地。
它一端压在暗面下，另一端却随旧压骨的转动往外扬，每扬一次，直骨外段上的三道纹便收紧一回。
它在用半截杆找枪。老敖说。
溃卒握住枪身。
它找的是杆。
你的杆已经接到头上。
头在我手里，杆也在。
陆沉舟蹲下，右掌摊在膝旁。
现在还在。
溃卒看向他。
你看出它要拽哪儿了？
它先拽你的手。
那我松手。
松手以后，杆会留在墙上。
让它留。
溃卒说完，把枪尾往外斜了一点。
他没有把枪交给陆沉舟，也没有再向车边退。
年轻妇人站在车后，手指搭在最后一圈麻绳上。
你们要动就快。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
他伸戈尾挑住关节根的外缘。
根部被砂压着，第一次没有动。
他把左肩往下沉，左手托住根部下面的硬砂，右前臂沿戈杆外侧压住。
左肩托槽立刻向下错了一线。
左胯落地时没有站稳，右脚裂口蹭过第二道外缘，血在白粉里拖出一条细线。
关节根被他推到半脚硬面外。
他没有把根放上硬面，只让根的一角贴着那道浅回槽。
老敖把灯光移向他的脚。
你要拿根承？
先看它承谁。
根会崩。
它已经崩过。
再崩就没了。
陆沉舟收回戈尾。
关节根停在浅回槽旁，断纹仍朝下。
没了也归我。
溃卒听见这句，咧了一下嘴。
你们分东西倒快。
你先把自己的头看住。
白缝深处的旧压骨忽然往下一沉。
没有骨臂出来。
半截旧杆先撞在暗面下方。
直骨外段猛地向墙深滑去，铁枪头在布结上扯出一声裂响。
溃卒左手被带得往前伸。
他没有硬拉，先松开枪尾，右手去抓铁枪头的尾箍。
枪头脱离骨杆。
直骨外段还在白粉里滑。
溃卒把铁枪头按在自己脚前，枪尖朝外。
头在这儿。
年轻妇人一刀割断车轴外的麻绳。
第一车往北挪了半掌，车轮撞上旧石，黑毡下的夹层跟着响了一声。
她用肘压住黑毡，另一只手把车轮挡板踢开。
车让完了。
别再让。陆沉舟说。
我也不想。
旧守骨从暗面下探出一截灰黑骨臂。
它少了一段长骨，断口朝外，五根骨指只扣住直骨外段，不再追铁枪头。
骨臂往后一收。
直骨外段的断口便抵住了半截旧杆的黑边。
两截骨头相撞，三道旧纹同时张开。
溃卒看见自己的杆要被拖进墙，左脚向前迈了一步。
陆沉舟抬眼。
别进。
杆还在。
头在你手里。
我不拿杆，枪就只剩头。
头也能守近。
溃卒的脚停在第三点外。
他盯着直骨外段，手指扣紧铁枪头。
我自己会取。
等它松。
它不会松。
所以你松。
旧守骨的骨指突然向外一翻。
直骨外段的布结断开，骨杆朝白缝深处弹去。
溃卒没有追。
他把铁枪头贴在自己胸前，肩背靠住旧石，任那截骨杆往墙里滑。
直骨外段滑过第三点外沿，另一端撞上半截旧杆。
黑边下传来一声闷裂。
这一下让墙深的回力露出一条已经走过的回折。
陆沉舟看见了。
旧守骨的骨臂先向外抬，再沿四道断刻下压，半截旧杆跟着向第二道回收。根部没有新的路，只有旧伤留下的那道断纹。
那道断纹就在第五刃曾经切过的边上。
陆沉舟伸手去取刀。
右掌五指不能合拢。
他用左手握住第五刃，刀柄压进掌根，右前臂托住刀背。
右腕贯口被刀柄一顶，血立刻从皮肉下涌出。
他没有擦。
老敖，灯往下。
老敖把灯罩再开半指。
白光落在半截旧杆的断纹上。
纹里有黑砂。
黑砂没有往下落，随着旧守骨的回收一粒粒往外挤。
陆沉舟把关节根往浅回槽旁推了一寸。
根角碰到硬面。
半脚硬面随之往下一沉。
他的左脚前端被槽口留住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悬着脚跟。
他把左脚完整压上去。
左胯立刻向外滑。
左肩托槽像被人从后面撬开，疼痛从肩骨落到肋下。
他用右前臂把镇国戈压回胸前，戈杆中段的裂纹又开了半线。
旧守骨的骨臂朝他撞来。
陆沉舟没有迎臂。
第五刃先贴到半截旧杆的断纹上。
刀锋碰到黑砂的一刻，刀身里的旧裂收紧。
那股熟悉的回折沿刀背传到左腕。
百倍熟练度没有替他找出墙深的位置。
它只把刚刚碰到的那道断纹压成一条清楚的受力线。
陆沉舟的刀尖往下一沉。
旧守骨收臂。
半截旧杆先被拉紧，随后把回力送进刀腹。
第五刃的第三裂从刀背往刀腹爬。
刀口崩下一粒黑屑。
陆沉舟的左腕被震得发麻。
他没有把刀往深处送。
只沿原来的断纹压住。
旧守骨的五指抓向他的刀背。
骨指擦过刀身，黑线从裂口里探出一丝。
陆沉舟把镇国戈尾顶进关节根旁的砂地。
戈尾没有插进骨头，只把根部和半脚硬面之间的空隙撑住。
旧守骨的回力经过半截旧杆，再落到关节根外缘。
根部发出一声细响。
一粒密实骨屑飞到他的脚边。
他没有用右掌去抓。
右掌一旦合拢，贯口会先被撑开。
他把前臂压住戈杆，让戈尾替他挡住那一下。
旧守骨的骨钩撞上戈身。
镇国戈中段的第二道裂纹骤然张开。
戈身向下弯。
陆沉舟的左肩被带得偏过半寸。
左胯随即落空。
他脚尖仍被半脚硬面扣住，身体没有翻进白粉。
第五刃的刀锋停在半截旧杆的断纹里。
溃卒在第三点外看见这一幕。
他没有去捡滑远的骨杆。
只把铁枪头的尾箍套进直骨外段的布圈，手臂向外一带。
骨杆被他的动作拉回一掌。
直骨外段的断口露出砂面。
它仍挂着墙，但已经离开半截旧杆的撞点。
溃卒咬住布圈，左手把枪头压在旧石边。
他用肩背顶住石面，一点点把自己的枪身拖出白粉。
年轻妇人看见他靠近车线，手指又搭上短刀。
别过石头。
我不进车。
你的脚过了。
溃卒低头看了一眼。
左脚确实压到了车轮北侧的旧砂线。
他把脚收回，任枪头和骨杆落在石外。
我拿回这边。
这边是你的。
她没有把车板递给他。
溃卒也没有开口要。
陆沉舟将刀锋往下压了一分。
半截旧杆的断纹从中间裂开。
旧守骨的骨臂猛地收回。
它想把半截旧杆和直骨外段一起卷进暗面。
陆沉舟脚下的半脚硬面沉下第二次。
浅回槽把他的脚尖带向第二道。
他顺着这股回力转腰。
左肩托槽再错一线，左胯旧伤像被钝器砸中。
他没有松刀。
刀锋沿原有断纹继续走。
第五刃切过半截旧杆的最后一层黑边。
旧杆没有整根断开。
外侧一段从直骨外段的断口脱落，沉进白缝。
直骨外段失去牵引，猛地往第三点外弹。
溃卒被枪身带得后仰。
他没有松铁枪头。
枪头尾箍擦过手背，旧口子立刻裂开。
他把右膝跪进砂里，左手压住直骨外段。
骨杆在他掌下停住。
枪头重新扣在断口旁，没有越过第三点。
暗面下，旧守骨的骨臂抓空。
它的断口撞在四道断刻上，黑砂像一层薄灰往下塌。
陆沉舟的第五刃也没有抽出来。
刀腹裂口卡在半截旧杆剩下的黑边里。
旧守骨向后一拽。
刀身跟着往墙深偏。
陆沉舟知道刀再被带一次，刀腹会从第三裂处折开。
他松开左手。
第五刃留在断纹旁。
他用镇国戈尾挑住刀柄，手臂往外一送。
刀身从黑边里脱出。
刀腹留下一道新的白缺口。
第五刃落在第二道外，刀口没有断，却已经不能再承受深处硬碰。
旧守骨的骨臂缩入暗面。
半截旧杆剩下的黑边一并沉下。
白缝外只剩溃卒的直骨外段、铁枪头和自己的砂线。
溃卒喘着气，把枪头从断口旁抽出来。
杆脱了。
年轻妇人从车后看过来。
头还在。
外段也在。
那就先扣好。
溃卒把枪头压在骨杆上。
这次他把布圈缠在自己这边，结头贴着手腕，另一端不再靠近白缝。
他没有把枪尖插进第三点。
只让枪身横在自己的脚前。
现在它不跟墙走了。
老敖把灯光压在暗面。
半截旧杆已经看不见，只剩一条黑边贴着四道断刻。
还会找。
找不到我的头。溃卒说。
杆也不够长。
够我近守。
年轻妇人把车轮旁的短木收回车下。
近守别靠车。
我靠旧石。
旧石也不是你的。
我只靠一会儿。
一会儿也要自己退。
溃卒点头。
陆沉舟还站在第二道边。
左脚离开半脚硬面时，脚底像被砂钉住。
他先用戈尾撑住身体，再把脚尖从浅回槽里拔出。
左胯往外松了一下。
他没有倒。
右腕的血沿着戈杆裂纹往下流，滴在关节根旁。
关节根的外缘少了一小块，断纹朝下的一面仍压住砂。
它没有被墙带走。
第五刃被他用戈尾勾回线内。
他没有用右掌去拿刀。
右掌五指依旧张着，掌根只能贴住刀背外侧。
镇国戈中段的裂纹已经连到戈尾。
他把戈靠回东石，戈身没有再发出响声。
这反倒让他多看了一眼。
它还能用？溃卒问。
今天还能。
明天呢？
明天看谁先来。
溃卒把直骨外段抬起来。
骨杆已经脱离墙边，断口被他重新裹上两层布。
铁枪头扣在前端，枪身不再随暗面抖动。
他向第三点外轻轻一戳。
枪尖落在自己的砂线前。
黑线没有追出来。
他又收回一寸。
第三点归我。
陆沉舟看着他。
先归你的枪。
枪在我手里。
第三点还会动。
它动，我退。
退到哪儿？
溃卒看了眼旧石，又看车轮。
退到车线外。
年轻妇人抬眼。
记住。
我记住。
她把黑毡边缘再次压牢。
车板裂口朝北，军髓槽骨仍在夹层中，没有沾到白粉。
车今天不再动。
陆沉舟点头。
不动。
老敖收窄灯罩。
墙深的旧压骨还压着那块半脚硬面，止滑口的白痕比昨晚更清楚。
陆沉舟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刚才完整压上去的一回，给他留下一条从硬面回到第二道的实路。
这条路只够一只脚。
也只承住了他这一回。
他没有把关节根送进墙，也没有把根拿去给枪当枪托。
根留在第二道外。
枪留在第三点外。
车留在旧石外。
旧守骨失去了半截旧杆，陆沉舟的第五刃却多了一道白缺口。
他抬起左手，拇指擦过刀柄。
刀还能出鞘。
刃腹不能再碰深处硬骨。
溃卒将枪横在膝上。
它明天还会找？
找我的枪？
先找它记得的那根。
墙里已经没有了。
它不认有没有。
溃卒看向暗面。
那它认什么？
陆沉舟把第五刃推到关节根旁，刀身和骨根留着一指距离。
认回力。
老敖的灯光停了一下。
你还要把它引回来？
它已经来过。
这次你留住了根。
根是我的。
溃卒把铁枪头压回布结。
枪也是我的。
年轻妇人从车后接了一句。
车是我的。
三条线在旧石外停住。
白缝深处，剩余的黑边轻轻一颤。
陆沉舟没有再向前。
他把镇国戈、第五刃和关节根各自归位。
右腕的血继续往下滴。
半脚硬面没有再动。
第三点的枪也没有再被墙拖走。
半截断杆沉回暗面，先把枪路还给了第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