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天，陆沉舟醒得很早。
右腕的血已经干在戈杆上。
他先没有看墙，伸左手去碰自己的左胯。
脱位的骨头还在原处，布带勒住的地方却松了一指。
他用膝盖压住大腿根，慢慢把布带重新收紧。
左肩托槽随着这个动作往下错了一线。
他停了一会儿，等肩骨不再往外顶。
第五刃靠在东石旁。
刀腹的白缺口没有合拢，刀身里的黑线缩在第三裂边缘。
镇国戈横在脚边，中段裂纹连着戈尾，戈尖没有碰砂。
关节根压在第二道外。
根部外缘少了几粒骨屑，缺口朝下，刚好贴在浅回槽的外侧。
窄边还在暗面下。
昨日下午刀背压过的浅痕被黑砂盖住，只露出半指白硬。
陆沉舟用脚尖碰了碰旧砂。
右脚裂口没有结痂，砂粒一进便疼。
他把右脚收回。
窄边留在那边，脚还没有过去。
今天还看？老敖提着灯问。
今天走一格。
老敖把灯罩开大半指。
你的戈撑不了一格。
戈只撑退路。
那根呢？
陆沉舟看向关节根。
根撑回力。
刀呢？
刀留在手里。
他把第五刃从石旁拿起。
刀柄压进左掌根，左肩立刻向下沉。
他换成掌根贴刀背，将刀横放在自己脚前。
刀不进。
老敖点了点头。
进了就断。
第三点外，守杆溃卒正在给铁枪头重新绕布。
直骨外段放在他右侧，断口已经被他削掉一层砂。
他没有把骨段扣回枪头，只把铁头压在自己脚前。
年轻妇人把第一车又往北移了半轮。
车轴撞到一块平石，外板的裂口从边角扩到中段。
黑毡压在夹层上，军髓槽骨没有露出来。
她把车轮外的短木插进砂里，短木只挡车，不朝白缝伸。
今天我不退第二次。她说。
守杆溃卒把铁枪头拿起。
我也不接长杆。
接了就要管。
我近守。
近守别碰车。
我看着。
年轻妇人看他一眼。
今天这句我记住。
陆沉舟将关节根沿砂线推了一寸。
根角贴上浅回槽外沿。
他把戈尾插到根背与第二道之间，戈尾只入砂，不进骨头。
右腕一压，贯口便重新渗血。
他收回右臂，改用前臂贴戈杆。
左脚踩住第二道外侧的硬砂。
窄边下方没有动。
他又把根部往前推半寸。
这一次，暗面里的黑边往下收了一线。
窄边露出更多。
它仍只够脚前端。
陆沉舟看了看自己的两只脚。
右脚留在第二道。
左脚要去窄边。
脚一旦压上去，左胯没有地方换力。
他把镇国戈横过胸前，戈尾朝根，戈身朝右肩。
刀留在脚前，根压在回槽旁。
你真要下？老敖问。
我先站过去。
过去以后呢？
回来。
回不来？
那就把根留住。
守杆溃卒听见了，把铁枪头塞进左臂和胸口之间。
我看第三点。
别看墙里。陆沉舟说。
墙里没有我的头。
有你的力。
溃卒把铁枪头往外挪，尖端离开第三点边沿。
年轻妇人把车轮外最后一块薄板收回车后。
你们要动，车线先空。
她将短刀压在黑毡边，手肘顶住车板。
军髓槽骨不借。
不借。
她把车轮旁的砂往北拨了两把。
砂下露出一截被压扁的车轴木，她用短刀将那截木头撬出来，丢到旧石外。
木头滚了两圈，停在溃卒的直骨外段旁。
溃卒用铁枪头把木头拨开。
这个能挡一下。
挡车，不挡墙。
我知道。
知道就别拿去压枪。
溃卒把铁枪头放下。
我的枪不压车。
他把直骨外段竖起来比了比，骨段的断口比铁枪头低一掌。
这截接不上，近守会短。
短了就少挨一下。
少挨一下也会丢第三点。
第三点先让它一半。
溃卒抬眼看向陆沉舟。
你要下去，我就不护第三点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往自己脚边推。
护你的头。
头在我手里，第三点在脚下。
脚下也是你的。
我守到哪儿算哪儿。
年轻妇人把短木横在车轮外。
你们要让就让自己的。
车线不会进。
枪线也不会。
那就别喊车。
溃卒没有回嘴，把铁枪头收进臂弯。
陆沉舟伸手摸了一下戈尾。
戈尾的金属已经被裂纹割出毛边，手指不能握，只能让前臂压住。
他把戈尾朝根部外侧推了半掌，确认退身时能从东石旁抽开。
镇国戈碰到砂地，砂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根部没有动。
他又把第五刃横在自己脚前。
刀背离窄边一指，刀锋没有对着黑边。
你要先放刀？老敖问。
刀要在回来时够到。
进去以后够不到呢？
那就把刀留在这里。
老敖看着刀。
你舍得？
一把刀换一只脚，不划算。
陆沉舟说完，把刀往东石旁推近一寸。
第五刃的刀柄压住一块旧砂，刀腹仍朝上。
左脚要是滑回，他能先碰到刀柄，再用刀背撑地。
他把这个位置记住。
窄边下的黑砂忽然向外吐了一小撮。
关节根外缘跟着向里沉。
陆沉舟没有立刻去扶。
他先将左脚落回旧砂，试着把身体重量从右脚转到左脚。
左胯外滑，脚底的砂立刻散开。
他在散砂里停住，直到右脚重新压稳第二道。
这一步走不了。老敖说。
旧砂走了。
窄边会走。
所以要先给它根。
陆沉舟把关节根推进浅回槽旁。
根角压住砂下的一点硬处。
这次他没有用戈尾先托，而是用左脚外侧贴住根部，借腿骨把根推正。
左肩托槽随之错开，左手的五指却没有收紧。
根部在他的脚边停住。
溃卒看着这一下。
你不怕根先断？
怕它被带走。
带走还会回来？
它回来我再压。
年轻妇人把短刀从黑毡边移开。
你们要打就快。车轮一直响。
车轴木在短木下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用膝盖顶紧车板，车身才停住。
她没有去看陆沉舟的脚，先把黑毡边往夹层内压了半寸。
里面没有响。
就这样守。老敖说。
我守我的。
陆沉舟抬眼看向窄边。
半指白硬下方，黑边已经碰到关节根留下的砂痕。
他把左肩向后收，给脚前空出一寸。
右脚留在第二道，戈尾贴着右胯外侧。
第五刃的刀背停在东石旁。
所有能退的东西都在他身后。
现在走。他说。
陆沉舟抬起左脚。
脚底离开旧砂，左胯先向外脱。
他用左手按住大腿根，身体没有往墙深倾。
右脚撑住第二道，镇国戈尾勾住关节根。
根部被拉出半指。
窄边下方的黑砂随之落下。
旧守骨的残臂猛地探出。
它从窄边下抬起，断口擦着暗面，五根骨指直奔关节根。
守杆溃卒抬起铁枪头。
枪尖没有向前，只在自己的砂线外侧一横。
它出来了。
守你的。陆沉舟说。
它要根。
它先碰根。
残臂抓住关节根。
根角被带向墙深，戈尾在根背下滑了一寸。
陆沉舟没有往回拽。
他把左脚朝窄边送去。
脚尖落上白硬。
窄边向下沉了一指。
左胯同时脱开。
陆沉舟的身体往左侧歪去，右脚仍留在第二道。
他把戈身压回胸前。
戈杆裂纹被胸骨顶住，中段又开了一道细缝。
右腕贯口被戈尾的回力震开，血沿着手背滴下。
他没有松根。
左脚前端完整压住窄边。
窄边承住了。
它没有向下断。
半脚硬面在他右脚下沉了一次，浅回槽把根角卡回原处。
旧守骨的残臂被根角顶偏。
五根骨指擦过关节根外缘，抓到的只是一层砂。
陆沉舟顺着这股偏力，把左脚往前送了半寸。
他没有再往下。
窄边的内侧有一条硬白，硬白后面全是黑砂。
脚前端已经够稳，再多一寸便会踩空。
他把身体停住。
右脚没有离开第二道。
左脚完整落在窄边。
这一步比昨日多了半掌。
老敖把灯光移过去。
灯光只照见陆沉舟脚前的白硬和根角旁的砂。
站住了。
还没。
旧守骨的残臂收回。
它沿窄边下方回折，想把关节根和左脚一同拖进暗面。
陆沉舟把根部横过回折口。
根的缺口朝下，外缘压住残臂的断口。
黑砂从窄边下方喷出一层。
残臂碰到四道断刻，骨指向外张开。
陆沉舟借这一停顿，把镇国戈尾往根背下送。
戈尾只托住砂，不托骨。
右腕再承一回，血从贯口里涌出。
他的左肩托槽向下错开，左胯已经滑出半寸。
他仍站着。
窄边只托脚，不托膝。
陆沉舟把左膝往外移了半寸，避免膝盖压上暗面。
身体的重量便落回右脚和戈尾。
右脚裂口被第二道磨出血线。
第五刃躺在脚前，没有替他斩这一回。
它的刀锋离窄边还隔着一指。
旧守骨的残臂再次收紧。
关节根被拖得向里沉。
陆沉舟终于把刀背抵到根部外缘。
刀背没有碰窄边，只压住根角。
第五刃第三裂里的黑线一闪。
刀腹没有再崩。
根角被刀背托回半寸。
残臂的回力没有进刀，先落在窄边下方。
窄边往下沉了半指。
陆沉舟左脚随之往前滑。
他立刻把脚尖收回。
白硬的边缘擦过鞋底，鞋底裂开一道口子。
旧守骨的残臂趁着这一下往外撞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翻转，刀背挡在残臂和自己脚之间。
骨指撞上刀背。
刀身发出一声闷响。
一粒黑屑从第三裂中弹出。
陆沉舟没有用刀锋。
他把戈尾从根背下抽出，换到右脚外侧。
戈尾一离根部，关节根便往窄边下落。
陆沉舟右脚向前压住第二道，左脚继续留在窄边。
他用左掌按根，根角重新抵住残臂。
残臂的五指被根部顶开。
这一次，它没有抓到根。
黑边向暗面里缩。
窄边下方露出一小截硬白，宽度仍只够一只脚的前端。
陆沉舟看见了。
他没有把脚再送过去。
右脚的第二道已经开始松，左胯的布带也快勒不住。
他要的是能回来的落点。
再往下便会把退路压死。
陆沉舟把左脚从窄边往后收。
左脚离开白硬的一刻，窄边向下弹回。
他顺着弹力退半掌，右脚仍留在第二道，镇国戈尾重新撑住砂地。
关节根被他带回第二道外。
残臂抓空，撞在四道断刻上。
黑砂从暗面倾下来，落在窄边和旧砂之间。
陆沉舟没有站稳。
左胯向外脱，肩骨也跟着下沉。
他把第五刃用刀背压在东石上，先让刀柄撑住左掌，再用戈尾撑住右侧。
右脚落回第二道外沿。
伤口被白粉撕开，血沿脚背流到鞋底。
他没有倒。
守杆溃卒在第三点外看见直骨外段被黑线带起。
他没有去抓骨杆。
只把铁枪头向外一横，枪尖压在自己的砂线内。
它还要杆。
随它。
我只留头。
溃卒说完，用短刀割断直骨外段上最后一圈旧布。
骨杆往第三点外滚去，撞到旧石才停。
铁枪头留在他手里。
他把枪尖转向暗面，却没有越过自己的砂线。
以后只近守。
陆沉舟将刀背从东石上移开。
守你自己的。
我守我的。
年轻妇人正把车轮外的麻绳剪短。
车身被短木顶住，外板裂口没有再向夹层扩展。
她把剪下的麻绳卷在自己腕上。
车线到旧石外。
她看向溃卒。
枪线也到旧石外。
溃卒点了点头。
陆沉舟把关节根推到第二道外侧。
根角留下了一道新的白痕，外缘少了小半粒骨屑。
第五刃的黑屑落在刀背旁，刀锋仍旧完整，却不能再承受深处硬骨。
镇国戈中段裂纹已经接到戈尾。
他把戈靠回东石，戈身没有再响。
老敖把灯光照进窄边下方。
残臂已经看不见，只剩一条黑边贴着四道断刻。
你站过了。
一脚。
还要走？
陆沉舟把左脚放回旧砂，试着压了一下。
左胯立刻往外滑。
他用戈尾收住。
还要。
今天呢？
今天先回得来。
年轻妇人将黑毡重新压实。
回得来就别把窄边压塌。
不塌。
你的脚说了不算。
陆沉舟没有回她。
他看着自己的左脚。
鞋底已经裂开，窄边留下的白砂嵌在缝里。
半脚硬面承住过他的右脚，窄边承住过他的左脚。
两个落点之间只有一掌多。
关节根停在中间，旧守骨的回力被压在更低处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、镇国戈和关节根各归自己的线。
守杆溃卒把铁枪头贴在胸前。
年轻妇人将车轮外的短木再往北推了半尺。
车、枪、根三条线各自停住。
窄边下方，黑边轻轻一颤。
旧守骨没有再伸出残臂。
它只在暗面深处收了一回力。
关节根没有跟着动。
陆沉舟站在第二道外，左胯仍脱着，右掌仍张着。
他刚才把身体推过一格，又完整退了回来。
窄边先托住了他一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