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天过了半日，白缝里的黑边又抬了一次。
这次先动的是窄边。
它从暗面下方露出半指宽，边缘沾着黑砂，随着旧压骨的回转一收一放。
守杆溃卒蹲在第三点外，把直骨外段拽回脚边。
铁枪头重新扣在外段上，只绕了一圈布。
他没有把布结送向白缝，结头贴在自己的手背旁。
只近守。他说。
年轻妇人把第一车停在旧石外。
车轮下的短木压着北侧，黑毡被两块平石夹住，夹层里那截军髓槽骨一寸也没露。
近守就站你的线里。
我不进车。
你的枪也别进。
溃卒把枪尖收回来。
直骨外段比他的手臂长不了多少，铁枪头扣上以后，只够在身前转半圈。
他抬了抬肩。
右肩的旧伤没让他抬过胸口。
半圈够挡头。
挡得住自己的手就行。
老敖从东南侧走过来。
灯罩开了一指，光落在窄边上。
窄边下面有一条细砂线，正通向陆沉舟留在第二道外的关节根。
根角卡在浅回槽旁，缺口朝下。
陆沉舟坐在根部另一侧。
他把第五刃放在左膝上，刀腹的新白缺口擦着膝布，刀尖朝东。
镇国戈靠在身后，戈尾有两道砂痕，昨日撑根时留下的裂纹已经连成一条。
陆沉舟伸出左手，按了一下关节根。
根部向窄边那侧沉了半分。
窄边随之往外顶。
他立刻收手。
它和根连着？老敖问。
回力连着。
能切开吗？
陆沉舟看向第五刃。
刀腹第三裂旁又多了一粒黑屑。
刀锋不能再进去。
刀背呢？
陆沉舟拿起第五刃，把刀背贴在窄边露出的白硬上。
窄边没有立刻动。
刀背只占了一个指节的宽度。
他稍微一压，窄边便往下沉。
关节根外缘同时向白缝滑了一寸。
陆沉舟松开刀。
一回。
老敖看着那一小块硬边。
根会被带走。
所以只压一回。
溃卒把枪身横过来。
它要来就让它来。
你先把枪尖收进来。
枪尖已经在我脚前。
还不够。
溃卒低头看了看。
铁枪头的尖端距离第三点外沿不到一掌，黑砂一动，枪杆便会先擦到白粉。
他没有争，伸脚把枪杆往外拨了半掌。
年轻妇人看见后，把车轮旁的短木往后拖。
别让车挡他的脚。
车不挡。
车要是自己走呢？
我先松枪。
松枪以后别找我的板。
溃卒把左手在枪身上压了一下。
我有手。
手不够就用膝。
你管得真宽。
车挨一下就少一块。
她说完便回到车后，手指搭住了短刀柄。
陆沉舟没有马上走近窄边。
他先把右脚从第二道外沿挪开半寸。
脚背上的裂口被砂粒堵住，挪动时砂粒先掉，血才沿脚侧淌下。
他用戈尾在自己脚边划了一道短痕。
短痕不通向第三点，也不碰车轮。
你的线画得倒直。溃卒说。
直的好退。
窄边也直。
窄边只给一只脚。
你的脚能站？
陆沉舟低头看了看左胯。
坐下时，脱位的骨头被布带勉强勒住，站起以后便往外顶。
他用左手压住大腿根，肩骨跟着向下沉。
站不稳也要站。
溃卒没有劝他。
他把铁枪头从直骨外段上卸下来，先用布在尾箍内侧擦了一遍。
直骨外段沿第三点外缘滚过，碰到一块硬砂才停。
溃卒用脚尖把骨段拨回自己身边。
我先不接。
接上会拖你的手。年轻妇人说。
我知道。
知道还接？
短杆总比没杆好。
没杆只要看住头。
溃卒看了一眼铁枪头。
头近了，守不住第三点。
第三点又不是你的命。
枪路是。
年轻妇人没有再劝。
她把车轮外那截裂板挪到身后，给自己的退步留出一块空砂。
第一车外框少了一角，黑毡仍压在夹层上。
她用拇指按了按黑毡边缘。
里面的军髓槽骨没有再响。
车没动。
她说给自己听，随后抬头看向陆沉舟。
你要进就进，别借我的车回身。
我不用。
你的戈已经靠过来两次。
陆沉舟把戈杆往自己这边收。
这次只用尾。
尾也会断。
断了再算。
年轻妇人抿了下嘴。
老敖把灯光压在窄边下方。
那块硬白的边缘露出更多。
它没有变宽，只是旧砂被回力挤开了。
窄边下侧留着一条向内收的细槽，细槽的末端被黑边挡住。
陆沉舟伸出左脚，鞋底还没有碰上去，窄边便先往下缩。
他收脚。
它不等人。老敖说。
它等力。
你给？
它会来拿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在左手里换了一个握法。
刀刃朝外，刀背朝下。
这一握没有压住刀腹，左肩的托槽却先错开一线。
他把刀放回膝上，改用掌根托住刀柄。
右掌只能张着，无法替左手分担重量。
溃卒看着他的手。
你右手不动？
动了会裂。
那你拿刀？
左手够。
左肩也裂。
所以只压一回。
这句话落下，窄边下的黑砂忽然向外喷了一小撮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推到根部外侧。
根部的缺口朝下，刚好压住砂线。
他用戈尾从根背划过，确认根角还在浅回槽旁。
戈尾下方的砂没有松。
他把左脚移到第二道内侧，让退路空出来。
现在？老敖问。
陆沉舟抬眼。
等它碰枪。
守杆溃卒把枪头举起。
年轻妇人的短刀出了鞘。
车、枪、根，各自停在自己的线边。
窄边下的黑边向外一扬。
陆沉舟起身。
右脚先踩第二道外沿，伤口被白粉刮开一道。
他没看脚。
左手提着第五刃，右前臂压着镇国戈，关节根停在两件兵器之间。
窄边下方的黑砂开始往外吐。
残余回力沿着暗面上抬，先撞向第三点。
守杆溃卒没有等它碰枪。
他把铁枪头往外一翻，枪尖划过砂面，身体随之退开半步。
直骨外段被布结带住，枪头朝旧石外偏。
黑边擦着枪杆过去。
溃卒的左腕一麻。
他没有把枪收回墙边，反手把铁枪头压在自己脚前。
它碰不到我。
别追它。陆沉舟说。
我没追。
你的杆在动。
它带着动。
溃卒把布结割短一截。
直骨外段从枪头下脱出，枪头落在他手里，骨杆却朝第三点外滚了两掌。
他没有去捡杆。
年轻妇人已经割断车轮外一根麻绳。
第一车向北挪了一掌，车板擦过旧石，裂口又开了一道。
她用膝盖顶住车轮。
车让了。
陆沉舟说。
再来我就没有绳。
暗面下方传出一声闷响。
旧守骨的残臂没有先抓枪。
它从窄边下面探出，五指扣住关节根外缘。
根部的缺口被扯向墙深。
陆沉舟用戈尾挑住根角。
戈尾碰上骨屑，骨屑立刻碎成两半。
残臂顺着窄边往外冲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横过来。
刀锋朝外，刀背压在窄边上。
残臂先撞刀背。
刀腹第三裂发出细响，黑线从白缺口里冒出一缕。
陆沉舟没有让刀锋落下。
他把左肩往下压，右前臂把戈杆锁在胸前。
关节根被残臂往墙里拽，窄边却被刀背压住。
半脚硬面在他脚下沉了一指。
浅回槽的槽口朝第二道外沿张开。
陆沉舟抬起左脚。
脚尖先贴上窄边。
窄边只有半指宽，外侧是白粉，内侧是向下收的暗面。
他没有把脚跟送过去。
残臂五指一紧。
关节根随之往墙深挪了半掌。
陆沉舟把戈尾往根下塞。
戈尾不进骨头，只托住根角下方的砂。
他的右腕被反力撞开，贯口血口重新张开。
第五刃刀背往下压。
窄边下沉。
左脚前端被它托住。
陆沉舟的左胯跟着向外脱。
他没有把脚收回。
右脚还压在第二道，身体一半留在旧砂上，一半落到窄边。
残臂想把他的左脚拖进暗面。
陆沉舟顺着这股力把关节根横过根角。
根部的缺口卡进窄边下方，像一块被回力顶住的硬楔。
他用左手压住根背，刀背仍贴着窄边。
残臂的五根骨指从根部滑开。
暗面下传来一声断响。
旧守骨的手臂撞在四道断刻上。
窄边没有塌。
陆沉舟左脚前端完整压上去。
脚底的硬面只给了他一处落点。
左肩托槽被戈杆带住，疼意从肩头沉到胸侧。
他把刀背再压一分。
第五刃的刀身没有往墙深去。
黑屑却从第三裂处掉下，落在白粉上。
陆沉舟把刀收回。
窄边上只留下刀背压过的一条浅痕。
这一下已经够了。
残臂被关节根挡在窄边下方，黑边无法沿原路回到第三点。
守杆溃卒看见直骨外段停在砂上。
他没有去抓骨杆，先把铁枪头抬到胸前。
旧守骨的回力撞在窄边，第三点外的砂线向内缩了一寸。
溃卒把枪头往外一送，尖端落在那条缩进来的砂线前。
我守这里。
别把尖送进白粉。陆沉舟说。
我压的是砂。
砂会带枪。
溃卒把铁枪头往回收。
他用枪尾碰了碰直骨外段，骨杆没有向墙里动。
这段留着？
你自己要。
它会拖。
那就让它留在你脚边。
溃卒把骨杆踢到第三点外。
他用铁枪头的尾箍压住骨杆，却没有重新扣紧。
我先看它。
年轻妇人从车后喊：看可以，别把它当车辕。
我不压车。
你的手刚才差一点碰车。
溃卒看向自己的左肘。
刚才退步时，衣袖确实擦过车轮外板。
擦到了，没压。
擦也算你的。
她把裂开的车板往里收了半尺。
从现在起，车边这块砂不借。
溃卒把枪头移远。
不借。
陆沉舟的左脚仍留在窄边上。
窄边下方的残臂在根角后抽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退。
右脚压着第二道，右腕血沿戈杆流到戈尾，刀腹的白缺口贴在左掌外侧。
他看清了窄边的宽度。
只够脚前端，不能容膝，不能容车，不能容第二个人。
它往下还有一截硬白，却被黑砂和旧回力压住。
陆沉舟把左脚往前推了半寸。
窄边向下沉。
他停住。
再推，左脚会从边上滑进白粉。
他没有赌。
只把脚尖收回半分，保持根角压住残臂的姿势。
老敖把灯光挪到窄边下方。
光只照见一小段硬面，后面便被黑砂遮住。
还能往下？老敖问。
脚能往下。
人呢？
今天只脚。
陆沉舟把刀背贴回窄边。
刀身一触便收。
第五刃不能再受深压，窄边却在那一触里回了一点硬劲。
他顺着硬劲把左脚往回带。
脚尖离开窄边时，左胯向外错了半寸。
陆沉舟把戈尾撑在第二道外沿，先让右脚站稳，再把左脚落回旧砂。
关节根从窄边下方滑出一掌。
残臂抓空，撞在四道断刻上。
黑砂落下一层。
溃卒立即割断枪头上的布。
铁枪头与直骨外段分开，他把枪头留在自己手里，骨杆踢回第三点外。
它还会来。
来就近守。他说。
年轻妇人看了看车轮。
车外板裂了一道，黑毡下的夹层仍然平整。
她把短木竖在旧石和车轮之间。
窄边归谁？
溃卒先看陆沉舟。
陆沉舟把关节根推回第二道外。
它只托过我的脚。
那就是你的？
窄边在墙里。
年轻妇人点了点短木。
墙里的东西先别往车上算。
溃卒把铁枪头夹回左臂。
我也不算。
陆沉舟看向窄边。
刀背留下的浅痕已经被黑砂盖住。
半脚硬面重新压回去，浅回槽却比早晨深了一线。
关节根外缘少了一粒骨屑。
镇国戈中段的裂纹又向戈尾走了半线。
第五刃刀身的黑屑散在白粉里，没有粘回刀腹。
他把三件东西各归自己的位置。
它只认过一回。老敖说。
一回够记。
明天还压？
陆沉舟把脚上的血蹭到砂里。
先让脚能再落。
守杆溃卒把枪头移到第三点外侧。
年轻妇人把车轮旁的砂重新踩实。
窄边下方，旧守骨的残臂又碰了一下暗面。
这次它先碰到关节根留下的缺口。
根部没有被拖走。
陆沉舟退回第二道外，左脚的疼意还在，右掌仍张着。
第五刃只压住了窄边的一回。
窄边也只托住了他一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