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妇人抱来的军髓槽骨，只把一端放上东石。
另一端仍压在她臂下。她拿短刀敲敲槽口，凝在里面的暗红军髓往下一沉，热气从刀背边上冒出来，带着生铁入水的腥味。
陆沉舟伸出左手。
她将槽骨收回半寸。
先把指骨给我。
包在布里的断指已经放在车后，她却还是盯着残臂，像怕陆沉舟临时再添一笔价。
陆沉舟指了指车轮。
在你轴下面。
说死。
归你。
她这才把槽口往下压，取一片薄骨接住淌出来的军髓。军髓落下约拇指大小的一团，她立刻翻转槽骨，往槽口按回木塞，动作快得老敖都没来得及把灯挪近。
陆沉舟没嫌少。
过去十几天里，他的伤体一直在替那些体外的硬骨吃亏。每次向前，肩骨先开，脚跟再滑，再硬的本事也要从裂开的骨缝里漏出去。他早在旧辇底法骨上摸到了主路，真正缺的就是一段能留在身边、肯受髓力的整骨。
现在肘根就在东石上。
外壳被剔去，灰筋与黑钩压在另一块碎石下，硬骨里留着浅红髓线。两片弧骨一内一外扣着肘窝，原本供残臂收抓，此刻被陆沉舟以短戈撑开，露出中间粗粝的白面。
老敖把灯放到背风处，先按住陆沉舟的左膝。
你若昏过去，我割哪根？
不用割。
上回你也说没事，血把我的鞋底都粘住了。
陆沉舟抬眼看他。
老敖没有退开，瘦手仍紧紧按着膝头。
告诉我。
陆沉舟将短戈从弧骨间抽出，横放到老敖脚边，戈尖朝着残臂断口。
红髓若倒流，你拿这个挑开骨。别碰我的肩。
老敖默默把戈移到更顺手的地方。
年轻妇人抱着军髓槽骨站在两步外，薄骨上的髓已经开始凝。她没有催，先用鞋底碾平陆沉舟脚边的砂，免得薄骨翻倒，然后才转到石头另一面。
我的东西给了，死了也别叫我赔。
活了也不加价。
她哼了一声，把抱在怀里的槽骨又紧了紧。
陆沉舟低下头，撕开肩口被血粘住的破布。
布与肉一同扯起，肩窝里新添的骨指抓痕清清楚楚。左肩已经回到原窝，却不能安稳受力，外侧那条托槽一抬臂便咬肉。他没把伤口重新剖开，只将残臂的内弧贴到肩外，硬骨隔着血肉落在两处真正能撑住的肩缘。
第一下便疼得他背上发紧。
内弧是肘骨长出来的东西，不能直接替人的肩。他把它移开，看了眼方才压出的血印，以第五刃刃尖削掉弧骨边缘一处细小尖突。刀锋切到硬骨，他立刻停住，只刮去已经剥松的壳，不拿伤刀强削厚处。
缺下的弧口便拿衣布垫。
年轻妇人忍不住说：车板下还有一块旧毡。
不用。血里都是砂。
她看了眼黑毡，没再拿。
陆沉舟重新按骨，内弧贴住肩缘，外弧悬在胸前，粗肘根横向腋下。它有近半臂长，贴上去以后，左手只能斜伸，想要抬高就会撞胸。
他却正需要这一点硬。
第五刃放回膝上，陆沉舟用左指蘸起薄骨上的军髓，沿残臂的浅红髓线抹入。
暗红与浅红相接，弧骨猛地一热。
老敖一把抓住短戈。
陆沉舟没有放手。他的左肩先向内收，背上青黑圣相缓慢贴紧，血气沿肩、脊、胯向下沉，走的是旧辇底法骨上已经亲身承过的那一路。军髓需要东西吃住，弧骨原有的髓线就是眼前第一口。
骨里传出水沸般的细响。
热力没有立即进肉，先顺内弧跑向断口。那截断口被撕得不齐，热力一碰就往外泄，凝着军髓的指腹被烫开一个水泡。
陆沉舟翻手，将军髓全压进断口。
左肩托槽跟着下沉，胸前那片外弧撞上肋骨，伤口里涌出一口黏血。他把血咽回去，肩头没有退，反而贴紧硬骨，让旧辇底承髓路完整走过一次。
百倍熟练度在这一遍里将每一处错位都推到眼前。
弧骨哪里泄，肩缘哪里虚，身体能承到哪里，真切得不用再猜。他没去把不合身的骨硬炼成肩，也没有任军髓四散灼肉，左掌只在断口转了半圈，顺着真实接过的髓力，带内弧向外翻。
骨头的热意因此落在肩外。
军髓咬住浅红髓线，沿整片内弧走完，又从外弧回到肘根。陆沉舟肩缘那两处硬骨随之受压，原本松开的托槽被轻轻兜住。
他呼吸一滞。
左臂竟没有继续往下掉。
肩口还疼，骨指抓出的伤也还在流血，肌肉却终于不必独自吊住整只手。那一口军髓撑起的外骨贴着他，每次呼吸，热意都在骨内来回，不再直往断口泄。
老敖握着短戈，脸几乎凑到陆沉舟鼻尖。
还认得我？
陆沉舟伸左手推开他的脸。
这一推不重，老敖却一下坐到砂地里，短戈横在两膝间，眼睛仍睁得很大。
陆沉舟也停了停。
从左肩被磨坏以来，他抬臂多半靠身体挪，刚才那一下，力量却直接从肩背送到了掌根。肩缘稳稳压住托槽，直到手臂伸出去半截，弧骨才在胸前顶住，提醒他仍不能抬得太高。
他慢慢把左手收回。
指节上烫破的水泡磨过刀柄，疼痛沿掌背钻进来。
陆沉舟笑出了声。
老敖在砂里坐着，先愣了愣，也跟着咧嘴，露出一口沾砂的牙。
年轻妇人看着自己的槽骨，脸色却不太好。
就这一口？
陆沉舟将左掌按在东石上，掌根发力，整个人向上撑起。左胯仍向外错，右脚也仍然裂着，他只站起半身便停住，可那副肩骨没有再开。
够这一处。
你以前借我髓，怎么没这么快？
他用下巴点了点残臂剩下的肘根。
以前没有它。
她走近一步，看着外弧上的暗红。那点军髓已经薄得快看不见，浅红髓线却比先前更深，贴着骨面延成一个完整弯折。她伸出一根手指，刚要碰，又缩了回去。
陆沉舟没把里面的校正讲给她，只将薄骨翻过来。
底上没有剩髓。
你的价给完了。
她把薄骨接回去，用短刀刮掉边缘粘着的一点暗红，仔细刮进槽口，连指甲缝都擦净了，才将木塞重新按死。
我那根指骨若垫坏了，你得赔。
陆沉舟将左掌往她眼前伸。
她下意识后退，才发现他只是将手臂平平抬了一下。弧骨勒着伤口，血又染红半条布，他却稳稳抬住了。
真坏了，拿它来换。
年轻妇人盯住那只手，忽然笑骂一声。
你这东西，离开你就咬人。
她抱着槽骨转身回车，走到半途又停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一条还算干净的布，抛到东石上。
算你刚才那片肉的钱。别拿血把髓冲了。
陆沉舟接布，先按肩口，再将外弧与肩侧绑住。布只是防它滑落，真正在肩上承重的是那一口军髓跑通的硬骨。他不能弯臂过头，也不能往上举，身子往前扑时却可以让骨顺肩而动。
他拿起第五刃，横劈了一刀。
刀没碰墙，斩的是东石旁一截被压扁的废车轴木。
木头断成两段。
第五刃没有因此变锋利，第三裂也没有合拢。陆沉舟的肩却没有先脱开，刀锋终于走足了这一刀。被他丢到一旁的断木砸中碎石，压在下面的灰筋又动一下，他抬刀一挑，将碎石翻回原处，接着把刀收到身侧。
溃卒在第三点外望着他，忽然将枪头重新扣上直骨外段。
年轻妇人已经把槽骨藏回夹层，听见铁箍响，转头便骂。
还接？
溃卒没理她，单手将白指骨夹到右肩与短枪之间。伤肩仍抬不高，枪尖却能从胸前送到肩侧。他试了一下，铁枪头摇晃，尾箍里的旧布没勒紧，险些掉下来。
他脸涨得通红，立刻收回枪，扯下衣摆重绑。
陆沉舟没有出声，等他把结打好，才道：你那骨太滑，抵不住箍。
溃卒手停住。
我自己会。
换个方向。断面抵箍，圆面抵肩。
割肉。
陆沉舟将沾血的旧布丢过去。
溃卒没接，布落在膝上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最终还是把它叠成厚块，垫在白骨与肩之间。
这次枪尖送出时没有掉。
他望着前方，嘴唇抿得很紧，过了片刻，才将短枪稳稳收回身侧。
年轻妇人没再说他，蹲下查看自己的车轴。断指骨剥壳后正能塞住轴下的旧空位，车身往北推时，木板终于不再一下一下往夹层里磨。她抬起车把，试着走出半轮，随后又退回原处。
现在能走。
她想把车再推出一轮，车把才抬起，又放了下去。
第三点外的溃卒正试着收枪，尾箍撞到膝盖，疼得他张了张嘴。她望着那半截枪杆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住，低头从车板里抽出一段旧绳，扔到他脚边。
缠尾。别再拿衣裳勒，冷了还得往我车边躲。
溃卒捡起绳，往她车轴下看了一眼。
你还没走。
他欠我的轴还没试稳。
试稳就走？
她用手背揩掉车把上的砂，没答，过了一会儿才道：你把脚收一收，横在这里，我往哪儿走。
溃卒往侧面挪开，空出一条真能推车的砂路，自己坐得更偏了些。他也没说留她，只把新得的绳绕紧枪尾，咬住绳头用力一扯。
老敖在石边看着，伸手摸了摸灯罩里剩的油，又看陆沉舟。陆沉舟将肩上的布结压实，把他脚旁的短戈拿回来，灯便留给了他。
没人接话，她便又大声说了一遍。
我的车能走了。
陆沉舟将刀背轻靠东石，低头把左胯旁的关节根扶正。肩能承力，胯却仍脱着，右脚每次着地都将血印留在砂上。他没有把刚得的一口军髓继续往腿里赶，外骨里的热意还只够护这一处，乱取只会把新撑住的肩再毁掉。
可他已经能自己把身体撑起来。
这一次，左手按住石面，右脚靠住旧砂，左膝慢慢挪回身下。他将重心交给左臂，弧骨压着肩缘咬紧，身子终于站直，左胯处的布带却发出一声布裂响。
年轻妇人从车旁转脸，手已经伸向刀。
陆沉舟抬手止住她。
布断，骨没断。
他捡起那截短戈，以戈身抵着髋侧，重新勒紧布带。左腿只能拖着走，站姿也歪，可他低头看着自己能握刀的那只手，嘴角仍抬着。
老敖重新提灯，走到白缝边。
灯光顺着失去残臂的空处照进去，比先前深了数尺。窄边、三指硬白和原先遮在后头的黑砂都落进光里，硬白后面是一段斜下的整骨面，灰筋断口就挂在边上。
下方传来一阵滚动声。
老敖举灯的手一紧，向后退了半步。两块碎骨从斜面上滚下来，撞到窄边，一块卡住，一块落进砂中。更靠里的黑砂也在往下滑，原先扣住残臂的东西被陆沉舟扯走后，那片斜面已经没了支撑。
陆沉舟拄着短戈走过去，停在第二道外。
砂层塌下，一条旧布带露出头来。
布带的另一头系着一块黑木。灯光落上去，木角有一道被磨白的刻线，和先前旧轮腹中取出的库牌是同类东西。
老敖张了张嘴。
陆沉舟没有伸手捡。他先把灯向下压，照见黑木后面还压着半个人形。
没有呼吸，没有新血。
一只干瘪的手从黑砂里伸出来，五指仍死死护着胸前一束卷起的皮。
老敖的灯贴上了石边。
那不是守骨。
陆沉舟看向那束皮。外面裹着厚油布，布面有许多小孔，孔边都被黑砂磨得发亮。尸体被压在斜面内侧，胸口凹下去，两条腿埋得更深。它藏在那里已有些年头，方才残臂在外头抓人，干手却仍护着自己的东西。
陆沉舟左肩的弧骨还热着。
他将第五刃提到身侧，踩过第二道，左脚落上窄边，左臂稳稳抵住关节根。伤脚仍把白面染红，他将刀柄压在掌中，肩外的弧骨顶住衣布，替这只手托住了刀的重量。
这次他不必在那里等肩先脱。
把灯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