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换到陆沉舟左手里时，老敖没有立刻松开。
别让油碰骨。
陆沉舟看他一眼。
老敖朝黑砂里的干手指了指。他握着灯座，指尖从罩上刮下一点灰，又将罩口转向干手旁的空砂，才终于把手收回去。
灯很轻，陆沉舟提着它，肩外弧骨却仍压出一道血。新得的承载替他接住了手臂，伤口还要自己疼。他把第五刃横在右前臂上，左脚踏稳窄边，右腿向前拖，身体便越过先前只能退回去的位置。
没有骨手从下方抓来。
他将关节根横放在窄边后，厚处抵着第二道，根角朝外，以左肘撑住，右前臂将短戈伸向斜面。戈尖拨下的砂一路滑到底，干手里那束油布露得更多了些。
尸体穿着一件灰褐短衣，衣领早与颈骨粘在一起，后背被压扁，胸前还有一枚乌黑的扣子。没有完好的鞋，右脚只剩几截骨，左脚埋在砂下，腰间布带一头拴黑木牌，另一头勒着那卷皮。
陆沉舟没先动皮卷，戈尖从尸体左侧探过，碰到硬处便收。
斜面里嵌着一截铁。
铁头从尸体背后穿出，钉在胸口下面，干手正好盖住它。若他直接往外扯皮卷，尸体会带着铁一同翻过来，正撞向自己。
他将灯搁在窄边后的一块高石上，左手握刀，先割断尸体腰间的布带。
布一碰便碎。黑木牌坠下来，被他用刀背接住，木面朝上，露出两个磨掉半边的字。
老敖伸长脖子，没看清。
写什么？
陆沉舟将牌轻轻推过窄边。
老敖接住，灯光在两人之间，他摸着残字看了片刻。
库里的。后一个是匠。前头磨没了。
人呢？
老敖摇头。他握着牌的手指有些用力，陆沉舟便没再问。
刀尖沿尸体腰侧挑开油布，外层已经坏了，里面却还卷着一层发黄的皮。皮卷不算大，被死者双手抱在腹前，血干在指缝，几根细铁丝穿过腕骨，将它和人缝在了一起。
陆沉舟看了那几根铁丝一会儿。
它们从外头穿进去，末端在死者手背拧了结。死者若想把东西丢掉，先得把自己的腕骨绞断。
溃卒在旧石外问：是拿来喂墙的？
不知道。
陆沉舟用刀背将尸体右手压住，左指捏着铁结，把它往反向拧开。铁锈簌簌往下掉，结扣却比看起来结实。他肩口开始发热，弧骨中的军髓应着左臂受力，稳稳顶住掌根，第一根铁丝很快被拔出来。
死人的两根手指跟着落下。
老敖把木牌攥进掌心。
陆沉舟没有去拢那两根指骨。他将铁丝丢在斜面上，接着拔开第二根，再以短戈抵住尸体胸前的穿铁，左手慢慢取出皮卷。
干手失了东西，向内合拢，落在空空的腹前。
没有新的机关响。
陆沉舟将卷皮搁到关节根上，翻开一角，先看有没有粘连的灰筋。皮面干燥，只有密密的细线与手印，边角写了几行小字，字迹斜乱，有一处被墨团糊住，像写的人忽然被人撞了一下。
他认出最上面两个字。
托骨。
往下画着几幅肩、肘、胯的侧图。图里标了骨片受力的位置，外侧细线连着绳孔，墨色最深处标着一个个小圆点。第一幅旁边写着：伤不能承，借骨代之。
陆沉舟拇指按住那几个字。
这就是他刚才最想要的东西。
残臂的弧骨已经能替肩吃力，却不合身，抬臂便顶胸，走快了也会滑。眼前几张图画的并非让断肢重生，而是让伤兵借外骨重新拿兵器。肩肘那幅标得最完整，图后还有一只手将短枪顶回胸前的姿势。
陆沉舟回头，看见溃卒夹在肩侧的白指骨。
溃卒也在看他，见他回头，立刻把枪口收低。
我没往里伸。
陆沉舟将皮卷拿起，没有当场递出去。
卷皮后半有几道焦痕，胯图被烧掉一角，只剩承点和一条断线。他的目光在断线处停下，随后翻回前头完整的肩图。百倍熟练度不能替一张缺图生出后半路，能用的已经足够多。
他把卷皮卷回去，塞到腰侧。
尸体胸前的铁在短戈下轻轻一响。
斜面里的砂仍往下漏，死者失了皮卷，整个人向外歪了些，肩口露出被铁贯穿的一条长痕。陆沉舟用戈尖拨开衣领，看见铁背上留着一个小小的方印。
老敖忽然开口：别拔。
陆沉舟停住。
你认出印了？
没认出。老敖的嗓子有些发干，那根铁穿着背后的整片骨。拔出来，人会碎。
灯光从尸体肩后照过去，确实有一片极薄的白骨压在背上，铁穿过白骨、人和斜面。原先露在黑砂中的，只是一点铁头。
陆沉舟将短戈收回半截。
他不想把尸体带出来。旧守骨仍有多少身体藏在砂下，他不知道，也不打算为一个死人的身份把自己再钉进去。
可是那两只被铁丝缝住的手就垂在眼前。
陆沉舟拿起灯，再朝尸体腹前照了一次。那里除了破衣和干血，没有另一件东西。他便以刀尖挑开最后一根绕腕铁丝，铁结松开，干手从胸前垂了下去。
你的东西归我。
他看着那只干手，声音并不高。
手松开。
第五刃收入身侧，陆沉舟慢慢退回第二道。右脚擦过白面，留下一条新的血痕，左胯被布带勒得发麻，他只能靠新得的弧骨撑住关节根，将身子一点点挪回东石。
老敖把木牌递过来。
陆沉舟没接。
你先拿。别拿它认祖宗。
老敖哑着嗓子笑了一声，将牌擦净，收在灯座下方的小袋里。
年轻妇人把车往前推了半轮，停在旧石外，车把横到两人中间。
坐着看。你一歪，别把灯砸我车上。
陆沉舟靠住东石，展开皮卷，先拿完整肩图与自己的弧骨对了一遍。
外弧正好反了。
他刚才沿残臂的原形把它扣在肩外，能承重，却将肘窝的硬角压到胸前。图上那一处圆点标在后侧，外弧得往背上转，内弧仍托肩缘，中间的空位才留给手臂。
他将绑布解开。
老敖刚要来帮，他已经托住肘根，把整片硬骨向背后翻转。牵动伤口的一刻，血又沿上臂流下来，军髓回路被扯偏，弧骨内传出一声细响。
陆沉舟立刻停在半途。
图在眼前，骨在手里，胸前那点堵着的热也真真切切。他不再照原先那条肘路强走，把左臂向前伸直，沿图中标出的肩缘转过掌根，内弧贴肉，外弧顺背，肘根便在腋后稳稳落下。
军髓热力重新接上。
他额头的汗一下落到皮卷上，晕开一个小圆点。
整幅肩图的力终于走通了。外骨与伤肩各在哪里承、哪里让，第一次贴合时的错位从掌下退去，百倍经验沿着真实的痛与受力落稳，余下的便不再是一回一回地试。
陆沉舟抬起左手。
手越过胸口，越过下颌，最后停到耳侧。
外弧没有撞胸。
他拿住第五刃，将刀背轻轻敲在东石上。沉闷的响声里，伤肩仍传来疼，手臂却没有塌下去。第二下他直接发力，石上那点残留的黑壳被敲成碎末，刀腹的裂口没有再替肩承下多余重压。
老敖盯着他的左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这回别推我。
陆沉舟将刀柄一转，搁到身侧。
现在推，你得去车底。
年轻妇人立刻抬脚踩住车把。
溃卒这时才走过来。他把短枪放到石旁，手心在衣襟上擦了几遍，仍没敢直接碰那张皮。
那里画的是枪？
陆沉舟用手指点了点图后那个姿势。
你自己看。
溃卒俯下身。他识字不多，看图却比年轻妇人快，先比了比自己的肩，再将指骨从圆面换到断面，用布多垫一层，短枪尾箍便能贴住前臂。
枪还是短，右肩也仍受伤，可枪尖从胸前送出时，终于不用他拿下巴去压。
他向前刺了一枪。
铁头扎进旧砂，深到尾箍，收回时带起一团湿砂。溃卒握着枪，半晌才把头低下去，鼻翼一扇一扇的。
年轻妇人没笑他。
陆沉舟把皮卷往回收，他却忽然伸手按住卷角。
陆沉舟望向那只手。
溃卒立刻松开，掌上还留着汗印。
我想记。
这两幅可以。后头别照着练，烧坏了。
溃卒点头，仍站着不动。
陆沉舟把卷皮摊平，左手扶着肩外的硬骨，右前臂压住卷角，不让风把它翻起。
看完，你得带枪下去。
溃卒的手又紧了。
看见什么扎什么？
看见东西先告诉我。你的枪够不到的，我来。
他想了片刻，把铁枪头朝自己脚边收了收。
活人我不替你扎。
陆沉舟嗤了一声。
活人先问他要什么。
问完呢？
挡我的，再扎。
溃卒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这回竟没再争，蹲到石旁去记图。
年轻妇人把车把放下，从车底抽出两条旧布，丢了一条在溃卒膝上，另一条自己卷在断指骨外。
别把图看烂。等他看完，我还要看轴那张。
这里没轴。
骨能托人，也能托车。
陆沉舟抬眼。
她已经将卷皮侧边一幅绑绳的小图指给他看，原来画的是脚托，粗骨下压着一片平板，绳绕过骨背，可调长短。她没有拿着它乱说整车都能跑，只把手指按在那个绳结上。
这个，我的木楔能用。
陆沉舟把图转向她。三个人挤着东石，老敖提灯，光落在皮面、肩骨和那支短枪上，谁都没空再去画自己的砂线。
等溃卒能不看图也把短枪举稳时，白缝里面已经安静下来。
黑砂漏尽，斜面下显出一条更宽的旧槽，槽底能容两人错肩。干尸仍钉在上方，右手已经垂下，铁线零零碎碎落在脚边。
老敖提灯过去看了一次，回来时把灯罩开大。
下面有脚印。
陆沉舟站起身，肩骨牢牢贴在身侧。他将关节根留在东石，残臂用剩下的硬指骨绑到短戈断处，做成能撑住左胯的一根短杖。它很难看，断骨朝外，布结一大团，却比原先裂开的戈尾结实得多。
他将短杖递给溃卒，自己先走了两步。没有杖，左腿仍不肯吃重，第二步便向外拖，他接回杖，支住髋侧，才将脚跟收回。
溃卒看得很认真。
图后头画了腿。
烧掉一半。
说不定能猜。
陆沉舟敲了敲自己的左胯，骨头在布下响了一声，溃卒立刻闭嘴。
你若想猜，先拿自己的脚。
我只有这两只。
我也只有。
陆沉舟将短杖压稳。完整肩图已经让他重新抬刀，残图却不能吃。那个被人缝住双手的库匠，宁死抱住这卷皮，多半也曾想走出去。他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同伴，只看得见斜面底下有人拖过重物，还留下了血。
若拖走的是骨材，下头便有能拿的硬东西。若拖走的是活人，走的人总得在某处停下，吃东西，包伤，丢下不值钱的杂物。陆沉舟需要的正是整骨、干净的髓，还有能让自己这双腿真正立住的东西。
他将衣内皮卷又压紧一点，抬头看老敖。
新的？
砂刚落，底下的印还看不出。老敖道，有一条是拖出来的，两边都沾过血。
陆沉舟将皮卷收进衣内，没把残图当成包治百伤的宝物。他的右手不能合拢，左腿仍然拖着走，可刀已经能抬到肩上。
他拄杖走到白缝前，看见槽底的确有两道长痕。长痕从砂层深处延伸向下，在灯照不到的地方消失。右侧还有一串歪斜脚印，脚跟浅，前掌深，走的人像一直在扶着什么重东西。
陆沉舟先看脚印，又看向自己身后的车。
年轻妇人将黑毡压实，站在旧石外没有动。
我的车不下。
留这里。
你们要是回不来，我也不等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提起来，刀锋映住灯光。
你先把轴绑牢。
溃卒握枪跟到他身侧，只比他落后半步。老敖举灯，照着斜面上刚松开的干手，三人一前一后越过窄边。
陆沉舟没有再取一格便回头。
他顺着那道带血的拖痕，向下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