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烫喊了三遍，下面的人才肯过来。
先到的是一盏钉在铁环里的灯，灯后垂着铜铃。提灯的矮汉站在三丈外，脚不再往前，另一个持斧的男人绕到槽侧，铁斧搭在肩上，鼻翼一动，便闻见了地上的血。
两人身后才走出个穿黑褂的人。
他头发梳得很紧，袖口束着薄铜片，手上没有兵器，腰间却悬着一只比胡烫那两筒都大的骨筒。筒身油亮，塞头完整，走动时里面有沉沉的水声。
胡烫一见他，立刻往上撑。
曹管，救我！
短枪向下一压，他又倒回砂里。
黑褂人停下，先看断臂，再看陆沉舟肩外的骨，眼角缓缓绷紧。他没先骂溃卒，也没去捡胡烫那只手，只将腰间髓筒摘下来，放到槽边。
人留下。这筒归你。
陆沉舟用短杖支着左胯，刀横在膝前。
你是谁？
曹实。下边三座骨仓，我收。
这人也算你的？
曹实望向胡烫。胡烫已经把脸抬起来，缺唇一张一合，急着要开口。曹实抬起手，胡烫便闭了嘴。
替我做事。
他将髓筒向前推一点。筒滚了半圈，停在灯光里，开口处的封绳还没剪。
干净存髓。你这伤，用得上。
陆沉舟的目光确实在筒上停住了。
方才那口军髓只够左肩，胡烫筒里的底髓又杂，哪样都不够他放开手脚。眼前这只筒有沉实重量，塞头的木纹没有漏孔，东西也是对方主动拿出来的。
他将刀尖从胡烫颈侧移开，向髓筒伸去。
曹实身后的持斧男人肩头一松，脚却向左挪，堵住斜槽通往上方的窄处。
陆沉舟的刀停了。
脚收回去。
持斧男人没动，望向曹实。
曹实微微侧头，他才将脚挪回原处，斧头仍搭着肩。
陆沉舟以刀背勾住封绳，把髓筒拖到身前，拿起便放到乔平的骨板旁。乔平低头看筒，双手不敢碰，像放在那里的东西随时会跳起来咬住手。
胡烫眼里已经亮起来。
陆沉舟将铁钩横到他面前。
这条胳膊，先还他。
曹实盯住那根钩。
哪条？
陆沉舟用下巴点向胡烫断在砂里的左手。
他先拿锤砸我，我剁的。你要买回去，他得拿这只手赔。
胡烫急道：那已经断了！
所以你还能走。
陆沉舟将钩尖往外一挑，钩穿过断臂衣袖，把那只手拖到乔平板前。铁锤仍攥在掌里，指头因为死紧，竟没有松。
乔平看着那锤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。
曹实的嘴抿住了。
人我带走。
筒买的是他欠的髓。陆沉舟将大骨筒按住，他的手，替他刚才那锤赔。剩下两条腿，让乔平说。
胡烫猛地看向骨板上的人。
乔平本已将肩缩起来，被这一眼看得整个背绷住。那双捧过漏塞的手紧紧抓着板缘，指头都往木缝里挤。
曹实也看向他，声音比方才低。
乔平，骨板是我让人给你的。
乔平不说话。
你兄弟俩进来，吃过多少髓？没我，你早剩一把干骨。
老敖提灯的手往前抬了一点。
他拉了多少趟？
曹实没有看老敖，只望着乔平。
你自己说。
乔平的喉头动了好几下，脸已经涨红，最后哑声挤出几个字。
两百。
胡烫急得蹬腿，绑绳勒住靴口，铁钩发出一声响。
乔平看了他一眼，忽然将骨塞拿起来，举给曹实看。
两百趟。他给我的都漏了。
矮汉手里的铜铃碰了一下。
曹实看见骨塞底下的孔，脸上倒没什么变化，转头朝胡烫道：你扣髓？
胡烫像被打了一棍，猛地往后缩。
曹管，我交的都足！你说一筒得走六十盖，我、我没敢少。
曹实的眼皮终于一跳。
陆沉舟将胡烫脚边那几枚漏塞一并推过去，骨塞在砂面排开，三个小孔都朝着灯。曹实身后那持斧的人低头看了一眼，手慢慢往斧柄尾端滑。
一筒六十盖？老敖问。
他说胡话。曹实道。
陆沉舟没接话，只把那只大筒打开，倒一盖在完整塞里，往乔平面前一搁。髓盖在灯下浓得发亮，满满一盖也不过抹平底部。他再看筒里剩下的量，曹实已经伸手按住袖口铜片。
陆沉舟左臂轻抬，第五刃先顶住了铜片边。
曹实的手停在半途。
我说人带走，没说你也留下。陆沉舟道。
矮汉转身便退。
溃卒横枪，拦住他通往上方的路。矮汉没敢再碰，提灯往下一缩，铜铃在环上急响。持斧男人随之扑来，斧锋直切陆沉舟短杖，他看得很明白，这人手能杀，腿却离不开杖。
陆沉舟没有拿杖挡斧。
短杖向前一顿，他的身子借势侧过，左肩外骨稳稳贴住背脊，刀从肋下平送出去。
斧头砍断杖下缠的一根旧布。
第五刃已穿过持斧男人胸前。
那人嘴张开，双臂还压着斧，陆沉舟将刀向上一挑，斧柄便和胸骨一同裂开。对方两手松了，斧头坠下，砸到陆沉舟右脚外侧，刃锋切过鞋边，割开一块皮。
他脚下一软，短杖当即撑地。
曹实趁这一下，袖口铜片翻出一根短刺，刺向陆沉舟颈侧。
陆沉舟左手刚抽刀，来不及回，他便抬起右前臂，任短刺贯过旧腕口外的一层肉，臂骨向内一压。
刺进入肉中的路径真真切切。
透骨钉手的劲从臂骨穿向背脊，又沿陆沉舟贴近的右肩撞到曹实胸侧。他的右掌五指仍不能合拢，前臂却将那只藏刺的手钉在身前，左手反刀，刀柄砸向曹实下颌。
牙齿与血一同喷出。
曹实仰头，后背撞上槽壁，藏刺手的肘节也在这一撞中扭向外侧。他想退，陆沉舟短杖挡住他的脚，左膝借势一顶，将他整个人顶翻到旧槽底。
黑褂下露出一片短甲。
那身甲替他挡住了胸侧的撞劲，人却已经躺倒，半边脸全是血。陆沉舟踩住他的藏刺腕，左手刀锋抵到下巴，肩外弧骨烫得贴肉，伤口也跟着裂。
这一阵，左肩始终没有脱。
溃卒那边响起一声闷哼。
矮汉被枪柄砸倒，提灯滚到砂里，灯芯灭了。铜铃还在响，溃卒用脚踩住，声音才戛然而止。他没杀人，枪尖压住矮汉的颈后，自己右肩却疼得抬不起来，只能用白指骨顶着。
老敖抱住乔平的骨板，站在一边不敢乱挪。
矮汉被踩住铃后，还将手往灯环里探。
溃卒的枪尖压在他颈后，瞧不见他的手。陆沉舟抬眼，刚开口，老敖已经将灯往旁边一放，抄起骨板上那条断绳，甩向矮汉的手腕。
绳头没套牢，矮汉反手一扯，老敖踉跄着向前扑。
乔平猛地翻身，带着整块骨板撞上矮汉膝窝。小轮在砂上歪转，板边砸到人腿，那人当场跪下，藏在灯环中的一只扁铁匣便掉出来。匣盖翻开，里面一截涂着红粉的短簧贴着砂，簧头正对上方窄槽。
溃卒踩住铁匣，以枪杆敲在矮汉后脑。
人伏下去，乔平也摔在板外，腋撑滚到一旁。他双手撑地，断腿处的厚痂磨开，疼得牙齿直响，还是先伸手去够自己的木撑。
老敖扶住他，眼睛却盯着那只铁匣。
报信的？
矮汉趴在砂里不说话。
陆沉舟将曹实的腕向脚下一压，曹实疼得哼了一声，终于道：让上头落挡。
老敖的脸变了。
他们才离开上头，年轻妇人的车还停在旧石外。若退路被一整片东西压住，车与军髓会留在哪一边，没人说得准。
陆沉舟将第五刃横过曹实的肘骨。
落哪一段？
不落人！只封槽，封外来人！
陆沉舟抬刀，刀背重砸而下。曹实的右肘被砸弯，叫声都像从牙根里挤出来，他再不敢多辩，连忙将下巴朝骨阶方向点。
在仓前。仓前骨板！他没响，没落！
陆沉舟看向矮汉，矮汉终于拼命点头。
溃卒将铁匣捡起，拆掉短簧，红粉沾到掌心，他先在衣服上擦净，才去扶乔平。乔平却不肯让他抱，抓住木撑，把自己一点点抬回骨板。
老敖按紧他的背绳，听见乔平低低说了一声。
别勒我。
老敖的手立刻松了。
防你掉。
掉了我自己爬。
乔平重新坐稳，左手护住胸前的牌，另一手用木撑顶地。骨板小轮一转，竟被他自己推着向前挪了一尺。
陆沉舟把那条绳拿过来，绕在板头，只留一个能随时解开的活结。
走不动再用。
乔平看了眼活结，终于把手从木撑上松开一点。
溃卒将矮汉两手背到后头，拿剩绳捆紧，鼻子里喘着粗气。他右肩的白骨已被血浸红，陆沉舟没有叫他再硬撑，把落在砂里的斧柄踢过去，让他削断后给乔平当另一根腋撑。
斧手的尸体挡在旧槽中段。溃卒拖开尸体，腾出的那条砂路上，先前垂着的铜铃彻底瘪了下去。
陆沉舟低头看曹实。
曹实望着斧手的尸体，喉咙里咕噜两声，想说话，碎牙却塞在舌下。他用完好的左手去抠，抠出一颗，又咽下一口血，才挤出声音。
后头还有人。
我知道。
三仓的料，动了你出不去。
陆沉舟将刀锋向下送了一点。曹实立刻闭嘴，下颌被锋口割开，血顺着脖子流进黑褂。
我不是来替你守仓。
他拔出贯进右腕的短刺，甩到曹实脸旁，随后将那层翻开的肉压回去。贯口新添了一道斜伤，疼得他右臂一阵阵发麻，他用衣角扎紧，仍旧没让五指抓握。
乔平坐在骨板上，从头到尾看着，忽然弯下身，捡起胡烫那只断手上的铁锤。
手指已经僵住，他掰了两次都没掰开，陆沉舟把刀背伸过去，替他挑断握锤的筋。锤柄终于松出来，乔平两手抱住，转脸看向胡烫。
胡烫拼命摇头，嘴里一串求饶挤成破音。
乔平却没砸。
他将锤头按在骨板边上，手抖得连锤都提不起来。老敖站在他身后，没催，伸出的那只手也慢慢收回袖里。
陆沉舟将曹实的两只袖口铜片扯下来，丢到一旁。藏刺的小槽已经空了，铜片内侧各有半圈新鲜的汗。他把人按住，以绳绑起手腕，然后拖到胡烫身边。
乔平看着两个人，手终于抬起。
一锤砸在胡烫的左脚上。
胡烫的惨叫险些将槽顶的砂震落，乔平却没追着再砸。他丢下锤，双手撑住腋下木头，身子前倾，一点点将左脚从骨板下挪出来。
木撑晃了几下，他咬住牙，终于站起半身。
这只脚，还我哥。
胡烫捂着脚翻滚，绑绳将他与曹实撞到一起。曹实疼得骂了一声，才出口，陆沉舟的短杖便压上他的嘴。
乔平坐回骨板，汗水打湿了半边领口。
他将铁锤推向陆沉舟。
我不跟他回去。
陆沉舟收杖，放下那盖干净髓。
先把这一口吃了。
乔平没有往肚里灌。他以手指蘸起，慢慢抹到左肘与腋撑接触的地方，再沿自己已经熟悉的路送进去。陆沉舟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，他懂的比自己想的更多，只是过去连这一盖都拿不到。
曹实躺在砂里，眼睛仍盯着那只大筒。
陆沉舟将筒盖按回去，以封绳扣紧，提到自己腰侧。然后左手抓住曹实的后领，将他拖出两尺，黑褂在砂上留下一条血痕。
你的仓在哪？
曹实紧闭着嘴。
陆沉舟将他拖向前方，脚步歪得厉害，刀锋却一直稳。才走三步，曹实便用肩撞了撞他的短杖。
右边。
陆沉舟朝右看去。
旧槽尽头有一段骨阶，阶边挂着第二枚铜铃。灯光越过骨阶，照见一块刻了三个短口的厚骨板，板前横着两根黑铁，铁后至少坐着四个人。
那四个人都看见了拖在地上的曹实。他们身旁摆着空碗，有一碗打翻在膝边，油红的髓顺着骨板缝往下滴。最靠门的汉子抓住横铁，原本要抬，指尖却在看到曹实歪折的右肘后僵住，额角的汗一颗颗往耳边滚。
一人站起，又坐下。
陆沉舟提着他的后领，停在骨阶下。
开仓。